《【五悠】长月无边（哨向）》鹿荼

48、【同袍篇】第四十八章

　　一路上问了很多人，虎杖悠仁才找到伏黑惠的具体位置，在临时搭建的医疗棚里。他赶到的时候，正巧伏黑惠刚接受完治疗，弯腰从医疗棚里钻出来。
　　本想先关心一下好友的身体状况，但看到他被包扎的造型，一不小心就泄气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憋笑。
　　之前就很炸的发型，被绷带裹的聚拢在中间，形成一小条，变成了鸡冠头。
　　伏黑惠脸色黑的犹如锅底，看着虎杖悠仁憋笑到直不起来腰，掐着他的手臂把人拖进医疗棚中间的缝隙，已经不想再让人围观了。
　　无奈道，“行了，别憋着了。”
　　虎杖悠仁笑到捶棚子，眼泪都给他笑了出来。
　　“你这是什么造型啊？”
　　伏黑惠解开绷带，解释道，“包扎的是个新来的医疗兵，可能太紧张了吧，绷带不要钱似的往上缠，就变成这样了。”
　　旁边的人笑声不断，伏黑惠忍无可忍抬脚在对方屁股上蹬了一脚。
　　虎杖悠仁摆摆手，努力平静下来，问道，“你现在怎么样？”
　　解下来绷带，伏黑惠扒扒自己的头发，让它恢复之前的造型。那个小医疗兵太紧张了，他都没好意思说自己脑袋没受外伤，是受到的精神攻击，基本算是内伤，绷带不管用的这一事实。小医疗兵绑绷带的手颤颤巍巍的让他闭了嘴，绑就绑吧，别把人吓瘫就行了，结果没想到出来是这种效果。
　　早知道就算把人吓死他也得拦着。
　　“没事了，你呢？”
　　“我要去找医生检查一下，你等下我。”
　　伏黑惠扫视虎杖悠仁的造型，身上的作战服破了好几个窟窿，不是灰尘就是干涸掉的鲜血，一看就是从战场堆里爬出来的，甚至有些地方还有新鲜的血液渗出，染红上面的那层布料。刚恢复点的脸色又黑了下去，说：“那你等什么呢？身上的伤不疼是吧？”
　　虎杖悠仁抖了一下，预感到自己再不打断他的施法，今天一天身边都得站着个冰块墩子，赶忙拉着伏黑惠走出去，“走走走，陪我看医生去。”拉着人往反方向走，伏黑惠去的那个棚子肯定不能进去了，他还不想被绑成一颗粽子。
　　转过拐角，正巧碰到搭在栏杆上抽烟的家入硝子，她穿着手术服，身上蹭的都是血迹，虎杖悠仁看着她身后紧闭的大门，知道正在做手术的人是谁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感觉家入硝子眼下的青色又加深了一层，神色少有的显出了疲惫。
　　他想起来在研究室真人说的那些话，想起来站在真人身边的夏油杰，脚步停了下来。
　　那是仅有他们一起战斗时光下的情谊，他不能评价也不能评判，能做的就是将见到的东西在自己这里烂掉，保留起来这个秘密。
　　“家入医师。”
　　家入硝子看向唤她的虎杖悠仁，那眼神是带着光的，仿佛前方没有什么黑暗能阻挡他的脚步，明亮耀眼，一往无前。
　　心想，五条悟真是捡到宝了，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大运，唔……家入硝子换掉这个想法，轻笑起来，五条悟这家伙像个花蝴蝶似的，赶紧被吃死死的吧，别出来祸害人了。
　　她弹掉烟蒂，吸了一口，碾灭。
　　声音有些沙哑，说：“虎杖过来，给你包扎一下。”
　　他们来到屋子里的小隔间，虎杖悠仁身上的作战服有些地方已经被血黏住了，得用剪刀剪开才行。
　　家入硝子剪开他的上衣，看到他肩膀上的几个血窟窿微蹙起眉，熟练的进行缝合上药。
　　整个过程中虎杖悠仁没有吭一声，乖乖的配合家入硝子的治疗行动，这样听话的病患让家入硝子欣慰异常，感叹道要是所有病患都是这样，该多美好。
　　一次让她舒服的治疗过程令她心情好了起来，最后一个伤口包扎好后，豪爽的拍拍虎杖悠仁无伤的后背，“好了。”
　　虎杖悠仁在整个治疗过程中都忍着没变化的表情遭到突破，忍不住龇了龇牙。
　　他跳起来，离开家入硝子的手边，生怕自己再承受一次拍打。
　　伏黑惠也在此时帮他带来了新的作战服。
　　扣好最后一个扣子，虎杖悠仁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问道，“夏油大副怎么样了？”
　　“最危险的阶段渡过了。”
　　听到此话，虎杖悠仁像是卸下了一个担忧的包袱，笑了出来，“那太好了，那我们走了，家入医师。”
　　房门被带上，家入硝子才从那明媚的笑容里反应过来，又给自己点上一根烟，低声自语道，“真傻，五条悟，以后可有你受的。”
　　这是一只可以接受命运但会不断向前的虎，能够踽踽独行也愿意结伴而行。
　　没有野心，却必然会站到那个耀眼的位置上。
　　五条悟，人们认为强到离谱的你，十分的不真实，但可能最不真实的人是虎杖悠仁。他对自己存在的意义没有任何感觉，不像是其他人一样有强烈的自我，他会快乐兴奋、会伤心难过，但很少是为了自己而有这些情绪，坦然面对自己为他人而死的可能，游离在真实之外，仿佛下一刻就要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走消失。
　　他人受其救赎，而无人渡他。
　　终于得到拯救的你，又要怎么抓住这条线呢？五条悟。
　　小隔间里烟雾缭绕，家入硝子抽完烟伸伸懒腰，想起来从真人地下室带回来的资料，自己还有一大堆材料要整理，就感觉后脑勺隐隐发胀。但是没办法，她第一次无法在工作上找借口偷懒，因为这里面很有可能就存在着‘四代超级兵’细胞分离的办法。
　　她摘掉帽子，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扎好，走出小隔间，走向属于自己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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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钉崎呢？”
　　伏黑惠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应该和虎杖悠仁一起去看看她，虽然分开时她的状态明显是不想被打扰，但果然是放不下心。
　　“可能在这边。”
　　明明也是和前边布置相同的普通医疗棚，他俩走进后明显的感觉到这一片区域内人少的可怜，碰到少数的几名医疗兵，神色都是难掩的紧张和害怕。
　　一个个棚子找去，终于在一间体积稍小的医疗棚里发现了钉崎野蔷薇的身影。
　　医疗棚里没有开灯，只有仪器的灯光在昏暗中透着荧光，用另一种方式记录着生命。
　　“钉崎。”
　　坐在床边的影子有了动作，那动作是在擦眼泪。
　　她伸手打开开关，病床上亮起一盏暗淡的白炽灯，照亮棚子里的一片小角落。
　　“来了啊。”声音哑哑的。
　　从未在别人面前展现脆弱的女子，第一次强硬的外壳有了可以被察觉到的裂痕。
　　两人都不是什么会安慰人的角色，虎杖悠仁用力按在她的肩膀上，想要用这样的重量，给她传递力量。伏黑惠神色柔和下来，也将手搭在另一边。
　　病床上的人身上插满了大大小小的管子，这里没有条件制造出先前的营养液，只能用较为原始的办法来维持他们的生命体征。
　　她的面庞被擦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还能隐约看到背后的虫翅，就像是在睡一个拥有美梦的觉。
　　本来不想哭的，但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后，刚收住的眼泪不受控制的砸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掌心下的肩膀开始一颤颤的发抖，头顶的白炽灯都驱不散光线下的悲伤。
　　“我和她从小就认识。明明一起生活在一个又小又破的小县城里，她却一直像是一个误入人间的仙子一样，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当时我就像是个跟屁虫，整天跟在姐姐的屁股后头，那时候就想，自己这么糙，一定要保护好人间里的仙子。”
　　她想起来什么笑出了声，可是配上她满脸的泪水，这个笑只充斥着遗憾和后悔。
　　“她带着我见之前没见过的景色、玩没玩过的小东西、帮助我出谋划策、排忧解难，感觉她就会这么一直领着我走过人生当中的每一个节点，从内到外就是个小屁孩，却开始想象着永远。别看我小时候是个乡巴佬，纱织她可是只愿意和我玩儿的。”
　　说道后面这句话，钉崎野蔷薇的语气里有着明显的小得意，但下一刻刚起来的情绪又开始急转直下。
　　“可是……把她彻底拽进人间的人就是我。”
　　声音落下她陷入沉默，之前微不可查的抽泣声也消失的一干二净，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仪器的滴滴声。
　　随着时间的流逝，虎杖悠仁感觉空气仿佛开始凝固起来，像要糊在人们的口鼻上，让人呼吸不能。
　　他犹豫着要不要对钉崎野蔷薇进行精神干预，他心里明白她肯定是不乐意的，现在的情况，钉崎野蔷薇很有可能会有下意识的防御，他不是没把握进行一场完美的精神疏导，只是目前看她的情况，浅层的精神疏导已经没有用了，最好是他能深入到她的精神世界，进行疏导。
　　但这样很有可能伤害到她。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钉崎野蔷薇再次开口说话了，这一次语气中没有小得意、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只有机械性的复述一个事实。
　　“落入俗尘的她迎来了第一次结合热。我就在她身边，却吓傻了。明明我那么喜欢她，在那一刻我想到的竟是逃。我觉的自己什么都没有，怎么许给她一个未来，又觉得她怎么可能喜欢上当跟屁虫的自己，于是劝自己不要肖想。那时候想了很多很多，其实说白了就是懦弱的却步了。于是我给她注射了抑制类药物，然后将她控制起来，就这么陪着她度过了那几天。”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之后纱织烧到失去了理智，在恳求她，她也看见了纱织所有的不堪。而她竟然感到害怕。
　　她现在唯一能补偿的，就是永远的隐藏这个秘密。
　　“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我以为她对我失望了，不想再见我了。直到她的家人将她后来写的信转交给我，我才知道她根本没有怪我，之前我所有的担心和不自信全都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可我还没有从这样的欣喜中反应过来时，我又知道了她莫名其妙失踪的事情。”
　　说到这里她的情绪滑向崩溃的边缘，空气中的精神波动开始翻搅，变得蠢蠢欲动。
　　“我好后悔，我一直在想，要是我勇敢一点，要是我不去躲避她，要是我主动去面对，她会不会就可以不用失踪，是不是就不会像这样躺在我的面前，是不是就可以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负面情绪开始在棚子里搅动，渐渐地不断叠加，仿佛要实质性的显示出来，被收回精神世界中的锤子显现，锤头昂起，充满了毁灭欲。
　　虎杖悠仁不再犹豫，果断进入钉崎野蔷薇的精神当中。
　　他很少进入到他人的精神世界里，因为他本身的精神力太强，随便进入精神世界会给被进入的世界多多少少带来一些影响，可能很大也可能很小，就像是伏黑惠的精神世界中留下了东北虎的虎毛，也像是他与五条悟精神世界的融合和改造，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住他。
　　而且在他进入精神世界中，他会看到世界主人的过去，每一个片段中的喜怒哀乐他都能真切的体会到，这样十分私=密的事情，也会让人产生抵触心理，
　　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钉崎野蔷薇的精神世界，刚一睁眼，便看到眼前的民宅在狂风暴雨中就像是随时就要散架一样，窗户不断拍打，屋顶的砖瓦被吹掉，空中的云黑压压的沉下来，精神壁垒早就被卷碎在一个个龙卷风当中，黑暗开始吞噬这本就荒凉的世界。
　　每一个都是恨意，恨这个非人类的实验，恨那些贪婪的人类和虫子，以及恨自己。
　　抖动的肩膀顿住，声音嘶哑，“虎杖悠仁，从我的脑子里出来。”
　　本来离他有些距离的龙卷风突然开始向他快速移动过来，钉崎野蔷薇的精神世界已经开始排斥他了。
　　他手下用力，让钉崎野蔷薇看向自己，真挚的望进她的眼底，“钉崎，让我帮你，我们很担心你。”
　　钉崎野蔷薇从不可控的情绪中寻找出一丝理智。
　　扬起的锤头当啷一声倒了下去。
　　见她恢复了一些神志，虎杖悠仁也不再耽搁，迅速开始进行精神疏导以及精神壁垒的修筑。
　　精神世界变成这样，有她自己情绪的原因，更多的原因是当时在研究室受到精神攻击的影响，她回到基地就一直没有找人进行精神干预，她在惩罚自己。
　　世界已经被摧残了相当一部分，虎杖悠仁的精神疏导并不是轻松的，他看到了钉崎野蔷薇的过去。
　　过去并不完整，是片段似的，这就像是记忆片段一样，她耿耿于怀的过去就会保留在精神世界之中。
　　他看到片段里的纱织，垂下来看钉崎野蔷薇的眼神明亮又温柔，他此时感觉到钉崎野蔷薇所感觉的，胸口热乎乎，就像是被灌满了甜蜜，暖的要溢出来，每个细胞都在燃烧着，无处安放；他看到片段里的那封信，漂亮的字体变成一把把利刃刺向钉崎野蔷薇，他也感觉到了那刀割般的疼痛，黑暗开始侵蚀过来，丢了珍宝的他跑不快，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一点点啃食，民宅的周围开始一个个消失，变得孤苦伶仃。
　　那天起，她在寻找希望，也在等待绝望。
　　也许是钉崎野蔷薇是他的好友，又或者其他什么原因，他曾见过比这更加如深渊的世界，却从没有向此时这样，切实的理解这里面的情感。
　　他咽下苦涩，他被影响了，因为他遇到自己的牵挂。
　　等他处理完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脱离出来时，钉崎野蔷薇疲惫的睡去，他也出了一身的汗，后背贴住的布料，令他很不舒服。
　　伏黑惠扶了一把他，让他架着钉崎野蔷薇，自己去门口取来临时的行军床。
　　搭建好后，和他一起将钉崎野蔷薇扶了上去，行军床睡着并不舒服这是肯定的，但钉崎野蔷薇一定不想睁眼时，身边却没有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人。
　　“这里我来看着吧。”伏黑惠压低声音说道。
　　虎杖悠仁刚想摇摇头，就被对方打断了。
　　“我能看出来你的情况并不好，你不放心我们，我们同样也会担心你，所以去你想要去的地方，去愈合我们无能为力的伤口。”
　　他张张嘴，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伏黑惠等他走出医疗棚，关掉了头上的白炽灯，他陷入了黑暗中，坐在钉崎野蔷薇之前坐着的位置，融入寂静里。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基地里建起了一排排串灯，变得灯火通明。
　　他只是稍微茫然了下就坚定的朝一个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迫切的想要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