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悠】长月无边（哨向）》鹿荼

49、【同袍篇】第四十九章

　　“出去。”
　　冷硬的声音砸在会议室中，荡起层层涟漪，危险的气息让在场人身上的汗毛都不自觉的被刺激的立了起来。
　　五条悟说这句话，无意的带上了一点精神攻击。
　　会议室里的人微变了脸色，那一瞬间五条悟身后好像撕开了一个缺口，里面就像是宇宙一样庞大神秘，带着吞噬的力量。
　　夜蛾正道忍不住坐直身子，他之前曾感受过这股力量，不过已经有些时间了，那是在五条悟还是小孩子的时候。
　　他得承认，当时他确实被一个小孩子吓到了，毕竟在一个相当于碾压性的力量面前，他根本就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不说笑的，他那时确实感觉自己渺小无比。
　　可当五条悟逐渐长大，他就很少能感受到这股力量了，起先他以为那是因为五条悟的成长，他学会控制自己的能力，但到后来才发现那是因为五条悟的精神世界在一点点消散，所以那股力量不再出现。
　　如今又出现了。
　　夜蛾正道的墨镜闪了一下，是因为虎杖悠仁那个孩子吗？
　　他站起身，在这样稍显紧张的气氛中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举动，他率先离开会议室。在他的带头下，其余的人略微犹豫几瞬，也跟着一起出去了。
　　见九十九由基没有想要离开的样子，最后出去的熊猫轻轻关好门，留下他俩谈话。
　　她收回目光，看向坐在那里的五条悟。
　　“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你如今变的可真是不少，是终于踩在地上了吗？”
　　五条悟没有理她，他看着掌心中的碎玻璃渣，就像是看着什么需要研究的课题，神情专注又细致，然后曲起手指，竟推着碎玻璃渣往肉里又扎了扎。
　　“这个计划不是随便想出的。五年前你同我讲‘星盟已到陨落的边缘，高层故步自封、刚愎自用，生在权利中央的一方天地，总以为自己能翻云覆雨。但宇宙太大了，想要摸到边际前，一生便走到了尽头，广袤星盟系也不过是璀璨虚无中的尘埃，他们要毁了它，真的就要让它变成名副其实的尘。’你说‘消亡你不在乎，死亡是人生的经历，你挺期待的。但要让曾经的贼骑到你的头上去，你不准；让曾经的败将踏着先前胜利者的尸骸回来，你不准；让曾经落荒而逃的敌在家乡建起腐烂的窝，你不准。谁要拦着你，你便要反。’”
　　“我被你说动了，很多人都被你说动了，为了最好的时机，你主动接受高层的设计对外远征。这五年对所有人来说都不容易，唯一的不同，就是我们留在了腐朽烂根的旁边，越了解他们的贪婪，我就越觉得当初所有人的一腔热血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们腐烂该死，但握有最高的权利，即使所作所为令人不耻，可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一座如山高的敌人。
　　与其开战，也许谈不上输，却也不会赢。
　　“我不断测算，算出来的结果都是，输面的可能性最大。但现在，机会来了。”
　　九十九由基双手撑在会议桌上，微微前倾身体，神色认真，说：“虎杖悠仁是我们最好的一张牌，一个优秀的向导在战斗中能起到双倍的力量，更何况虎杖悠仁已不能用优秀来定义。有了他，我们可以赢。”
　　“虫母身上最有威胁的就是它的精神力，它也是我们的最终目标，我们需要虎杖悠仁，因为只有他能打败虫母。”
　　五条悟微蹙起眉，又是这句话，又是这一句‘只有他’。
　　一个两个，推着他，让他走到那个位置上，带着一切的希冀，都把他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拉着、扯着，仿佛他就是为此而生的。
　　但必须承认，他确实是虫母的宿敌，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成为‘只有’是情势所趋，是必然。五条悟也不想以保护他的名义让他逃，这不是保护，这是侮辱。
　　于是他终于开了口，“所以你亲自过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个计划？怎么，你们一对人里面只有你敢出头么？”
　　九十九由基态度软和下来，说：“我来说明，只是想让你稍微冷静思考下这个提议。”
　　五条悟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我们清楚虎杖悠仁的重要性，那些虫子也明白，所以这里面的利弊你又是怎么考虑的？”
　　“越有风险，机会可能越大。战争没有一个是短暂的，武器储备、后勤力量、粮食供给都是要考虑的点，拖延战我们打不起。如今以虫母为中心，主星变成了虫族的堡垒，本就易守难攻，时间拖下去，它们很有可能会以主星上的人为食。擒贼先擒王，虎杖悠仁是能最快找到虫母的人，我们争取了时间，主动权就到了我们的手里，所以我才会想出让他先去探查这样危险的计划。”
　　五条悟听到这里幽幽开口，说：“战争，是要死人的。”
　　“我当然知道，”说着九十九由基倏地一顿，像是终于想到什么恍然大悟，忍不住低声分析道，“主星上没有钴，也没有其他虫族主要的食物，最后的人消失完，它们极有可能会进入互相啃食的情况……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放弃一部分人？”
　　“我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
　　五条悟暗示出来的方法从某种程度上讲，是最为稳妥的，让虫族内部消耗，虽然在虫母强有力的繁育下，可能不会有什么大影响，但起码与其作战时，对方并不是巅峰状态，而且还能最大程度的保护虎杖悠仁，保存他的实力，让他成为那个杀手锏。只不过这就意味着，主星上的一部分人，要被放弃了。
　　九十九由基收回撑在会议桌上的手，气势泄了下去，稍显颓然的坐进自己的位置上。
　　她也认可这种做法，今天这些人‘被死亡’，明天牺牲的也有可能就是自己，这是公平且必然的，在伟大的利益面前，一切的死亡都是平等且崇高的。
　　轻轻呼出口气，“我之前说你不适合当将军，因为你……不忠。那时是觉的你没有追随、没有信仰，所以是不忠的，现在觉得，你对生命，也是不忠。”
　　五条悟抬眼看她，跳动的全息荧光将他冰凉的眸映的深邃，他反问，“你忠吗？”
　　她摇摇头，靠在椅背上。
　　会议室陷入一片寂静，九十九由基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头越皱越深。
　　“不对，”她坐起身，直视五条悟，“如果这样，为什么最开始你会那么生气？”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结了，沉寂到落针可闻的地步。
　　主星上的人肯定不会全部放弃，包围主星时，可以对虫族来个措手不及，到时候能拯救一部分主星居民，然后呢？
　　然后计划开始，按部就班的拖，同时一点点排查，确定虫母的位置，等一切都准备就绪，战争的落幕也要来了。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虎杖悠仁就会发现自己才是最适合寻找虫母的那一梯队，发现如果是自己去主星上探查就可以缩减整个战争所用的时长、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牺牲。
　　“虎杖悠仁，他是个善良的孩子，他知道了这些会主动来请缨，而你为什么生气，是因为……你拒绝不了他。”
　　五条悟猛地攥紧拳头，将掌中的碎玻璃渣完全刺入皮肉之中，鲜血从指缝中流出，滴滴答答掉在会议桌上，砸出一个个小血花。
　　会议室铺卷出不平的寂静。
　　就在九十九由基有种错觉，空气要凝结成一根根短针时，听到五条悟淡淡的说道，“出去。”
　　她张了张嘴，最终吐出一句，“抱歉。”
　　起身将会议室的空间留给五条悟。
　　她看到五条悟狭长的身影在门缝中缩小，直至消失，看着眼前暗黑色的铁质门板怔愣了几秒，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想，没有谁能比五条悟更适合做将军的了。
　　她想，自己都能想到的事情，五条悟怎么可能没想到？他早就想到了，只不过向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他，第一次选择了不思不想。
　　她想，这就是能力越强，责任越大吧，于他……于虎杖悠仁。
　　他们都是历史长河中滚动的细沙，是万卷中的齿轮，但这是属于人类的长河，人类的万卷。如今他们正站在刀尖上，前面是陡崖，后面是万丈深渊，但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害怕，他们追随着带头人，追随着五条悟，来到这历史长河中浓厚的一笔。
　　会议室里好像是真正达到了寂静中的极限，五条悟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是吵的。
　　他烦躁地站起，推开室内一个隐蔽的暗门，他讨厌开会，所以在会议室里开了一个小门，直接通向自己的房间，小道很短，这次却显的格外漫长。
　　血在身后滴了一路，隐在暗中，瞧不出来。
　　他的房间糖分超标，桌子上堆着一个个零食的小山包，这些都是在五条星上囤积的，结果一直都是事情，小山包还没有任何将要被推平的迹象。
　　五条悟大刀阔斧地走到窗边，半靠在窗沿上，捻捻手指，没有被玻璃渣扎到的伤口，刚有愈合的趋向又被他捻开，渗出血珠。
　　他不想愈合。
　　但是没有什么伤口是愈合不了的，不想的事情也没有哪一个能逃过。
　　一开始就是在这个星球上遇见虎杖悠仁的，那小家伙毅然决然的跟上他，面对之前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从那时起，就有种子落在了自己贫瘠的世界。
　　没有养料，没有水没有光，种子竟然长大了，大到占据了他的整颗心。
　　是的，一开始，他是在培养虎杖悠仁，很早他就敏锐的察觉到了虎杖悠仁极有可能是他们的机会，是这条长河中极有力的一股浪。后来他越了解，就越感兴趣，越感兴趣，就陷的越深。
　　他想，这大抵就是栽了。
　　栽的他心甘情愿。
　　可现在浪来了，他有了顾及，有了弱点，却抓不住他的小家伙，甚至还要亲手将他送到对面去。他相信虎杖悠仁的能力，就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他，但千千万万中渺小的万一，都是对他致命的打击。他犹豫了，他想要不就算了，带走小家伙吧，去一个只有他俩的地方。
　　但是看到小家伙眼里的光，他放弃了。
　　就像是这件事一样，虎杖悠仁觉得自己能做的事，却没做，或者因为他无辜人悄无声息的死去，即便难过也会很快收拾好自己，继续向前，这些事他不说，没人知道，却沉甸甸的压在他心上，不知道多久。
　　所以，五条悟的确拒绝不了他。
　　他们都在这条路上，没有回头的机会。
　　他一直站在窗沿旁，站到整个夜幕笼罩下来，站到窗外的灯火悠悠亮起。他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屋内已经昏暗一片，他就这样背对着光，面向着暗。
　　从身后照过来的光将他对比成一个剪影，却又在边缘柔化了棱角，既有温暖，又带着锋利。
　　虎杖悠仁推开门时，入眼便是此番景象。
　　他离开医疗棚后直接就凭借着感觉登上了战舰，但找到这里却废了一点时间。
　　站在门外时，一切冲动砰的一下炸了，一时间不知道要来这里做什么，又为了什么而来。犹豫间，门轻哒一声，自己开了，鬼使神差的，他缓缓推开门。
　　来自身体的本能让他定在了门外，总感觉只要他踏进去，等待他的，将是让人上瘾又疯狂的危险。
　　“过来。”
　　虎杖悠仁打了个激灵，这声音里的克制撕裂了曾听过的声线，那是在笼中嘶鸣过后的猛兽所发出的。
　　他微微点了下脚，最后，一步跨进了门内。
　　很危险，完全未知，他却热血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