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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祭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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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若凝望着高堂之上那位神情恍惚、仿佛陷入魔怔的老妇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不出她的身影,只执着地寻找着另一个早已消逝的影子。
一丝不忍掠过温若的心头。既然祖母执意将她错认为母亲……那便由她去吧。
至少,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不必再承受亲眼目睹亲生女儿惨死眼前的锥心之痛,在疯癫的幻影里,或许还能寻得一丝慰藉。
温若悄然转过身,步履无声地离开了那间弥漫着陈旧檀香与无尽哀伤的大厅,朝着那扇沉重的丞相府大门走去。
幼时的记忆碎片浮上心头。母亲曾用温柔而带着湿意的声音告诉她,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承载着她少女时代所有的欢笑与泪水。
温若还记得,每每提及此处,母亲的眼眸深处总会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光芒里交织着深沉的眷恋与难以言说的忧虑。
这么多年过去,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温若依然清晰记得。
她微微抬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试图压下胸中翻涌的低落。
随后,她抬手将一顶素雅的竹编斗笠轻轻戴在头上,宽大的帽檐垂下的薄纱,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她大半面容,只留下一个线条柔美的下颌。
她低声唤过贴身侍女小竹,两人一同踏出了那象征着权贵却也禁锢着无数悲欢的丞相府邸。
温若提着一只小巧的竹篮,与小竹并肩走在盛京熙攘的大街上,人声鼎沸,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忽然,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纤手一伸便拉住了小竹的手腕,脚步一转,径直朝着记忆中祖母提过的、盛京中人迹最为稀少的城西小巷走去。
祖母说过,娘亲幼时最是贪恋那里一位小贩做的桂花糕。
祖母每每说起,总带着怀念的笑意,说母亲小时候如何缠着她,软磨硬泡地要她带着去买那香甜软糯的糕点。
巷子深处,果然支着一个简陋的摊子。卖桂花糕的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妇人,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刻的沟壑,如同风干的树皮,每一道皱纹都诉说着生活的艰辛。
她的双手枯槁,布满褐色的斑点与纵横交错的皱纹,正颤巍巍地整理着蒸笼里刚出锅、热气腾腾的雪白糕点。
温若缓步走近。老妇人闻声抬起浑浊却尚存精明的眼睛,见是一位戴着斗笠、薄纱遮面的年轻姑娘,身形窈窕,气质不凡。
然而,就在温若走近的刹那,一阵微风恰好拂起了斗笠垂纱的一角。老妇人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好巧不巧地捕捉到了薄纱下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仅仅是一瞬。
一股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猛地撞入脑海。这双眼睛,竟与几十年前那个总爱腻在娘亲怀里、眼巴巴等着桂花糕出炉的小女孩有几分惊人的神似!老妇人忍不住脱口而出:“姑娘,瞧着倒有几分眼熟。”
小竹见这老妇人竟敢如此直勾勾地盯着自家小姐看,心中不悦,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却带着护卫的意味:“我家小姐身份尊贵,岂是你这市井妇人能随便打量套近乎的!休得无礼!”
温若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她轻声制止道:“小竹,不得无礼。”
小竹只得悻悻地收回架势,抿着嘴,警惕地站在一旁,目光紧随着小姐。
温若抬手,轻轻将头上的斗笠摘了下来。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淡淡哀愁的脸庞完全展露在午后的微光里。
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直直地望向老妇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老人家,您看。还像吗?”
老妇人被少女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直白的问话弄得有些发懵。她眯起眼,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孔。
少女的眉眼轮廓,尤其是那眼神流转间的神韵,确实与记忆深处那个小女孩重叠起来。
然而,终究是几十年光阴流转,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老妇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唉,人老了,眼也花了。方才惊鸿一瞥觉得像,如今仔细再看,倒也不是很像,老婆子一时眼花,小姐莫怪。”
温若眼中那丝微弱的期待之光,随着老妇人的话语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失落。
她默默地将斗笠重新戴好,薄纱再次隔绝了外界探究的目光,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事。听家中祖母提起,家母幼时极爱您做的桂花糕。今日特来买些,想带回去给她尝尝。”
老妇人一听“家母幼时”、“祖母提起”这几个字眼,心中顿时了然。
她连忙应着:“哎,哎!小姐稍等!”
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将蒸笼里最是松软香甜、热气腾腾的几块桂花糕仔细包好,恭敬地递向温若。
一旁的小竹习惯性地伸手欲接。温若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她自己伸出双手,稳稳地从老妇人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中接过了那包尚带着暖意的糕点,低声道:“多谢。”
紧接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块锭银,轻轻放在那简陋的推车边缘,便转身,与小竹一同汇入了巷口的人流。
老妇人拿起那张沉甸甸的银票,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愕与不安,她急忙抬头想要退还:“小姐!这太多了!使不得啊!”
然而,抬眼望去,那戴着斗笠的纤细身影早已消失在街角涌动的人潮之中,再也寻不见了。
母亲,您幼时记忆里的那份香甜,孩儿买到了。
娘亲,您曾经的快乐千金难买,孩儿……能为您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城郊荒僻的山坡上,一座孤坟静静矗立。坟头的野草已疯长至一尺多高,在风中萧瑟地摇曳,更添几分凄凉。
温若走到坟前,蹲下身,伸出白皙却坚定的手,将那些枯黄坚韧的草茎一根一根,耐心而用力地连根拔起。
她心里明白,纵然今日拔得再干净,待到明年春风又起,这些顽强的生命依旧会破土而出,覆盖这座孤寂的坟茔。
小竹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那沉默而固执的身影,看着她纤细的手指被草茎勒出红痕,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鼻尖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她带着哭腔劝道:“小姐,您别这样,夫人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您如此自苦……”
温若拔草的动作猛地一顿。她缓缓站起身,重新面对那座冰冷的坟墓。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指尖带着难以言喻的眷恋和痛楚,轻轻抚上那简陋木牌上深刻着的字迹:
贱妾温氏之墓。
贱妾?贱妾!多么刺眼,多么讽刺!
曾经丞相府金尊玉贵的嫡出大小姐,一生坎坷,最终竟只落得如此轻贱的名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温若,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颓然跌坐在冰冷的土地上。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粗糙的木牌上,如同幼时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声音破碎而哽咽:“娘亲……轶儿好想你……真的好想好想念你。”
这是温若第一次在人前彻底卸下所有伪装,流露出如此深切的痛苦、不甘与刻骨的仇恨。
然而,这汹涌的恨意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仇人已死,她不知该向谁复仇。
她想毁了仇人之子,可每每念头升起,心底总有一丝难以斩断的犹豫。
此刻,在这座孤坟前,在母亲屈辱的墓碑下,她心中那一直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轰然倾斜,尘埃落定。
“咔嚓。”
一声细微的枯枝断裂声自身后响起。
温若猛地抬起泪眼,循声望去,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深邃难测的眼眸。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我上次说的话还不够清楚明白吗?”
来人正是沈歭。他眉头紧锁,显然对温若此刻的眼神和态度极为不悦:“为何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温若没有回答他的质问,反而抬手,用沾着泥土和草屑的手指,直直指向眼前这座荒草丛生的孤坟,声音冰冷如霜:“看见这座坟墓了吗?”
沈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贱妾温氏”几个字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是何意?”
温若倏然站起身,一步步朝着沈歭逼近。直到两人之间仅余一寸之距,她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衣料上的微凉气息。
她仰起脸,斗笠的薄纱也掩不住她眼中骤然凝聚的阴霾与恨意,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我的母亲孤零零的躺在这里,可我身为她的孩子却什么都做不了,她是温家人啊,温家人竟会落得如此下场,沈歭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说完,她猛地向后退开一步,仿佛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讥诮,继续说道:“我亲眼看着……看着我母亲是怎样用一根白绫,吊死在那冰冷的悬梁之上!我祖母,因我母亲的死,生生被逼成了如今这般痴傻的模样!我什么都没有了,殿下,我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的质问,终于冲垮了温若强撑的堤防,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此刻的她,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琉璃。她并非向这位位高权重的摄政王祈求怜悯,只是在她最不堪一击的时刻,他恰好出现在这里,成了她痛苦宣泄的出口。
少年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身体因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伸出手臂,将眼前这破碎不堪的少女拥入怀中,告诉她:不是的,你不是没人爱。
突然,温若猛地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仿佛要将方才的脆弱一并抹去。
她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戴上了那副疏离淡漠的面具。
她看着沈歭那副似乎置身事外、无动于衷的神情,唇角弯起一个极其勉强、毫无温度的笑容:“殿下,若无他事,请您离开吧。这荒郊野岭,阴气森森,实在不适合您这等尊贵之人久留。”
这笑容如此僵硬虚假,清晰地暴露了这个少女还远未学会如何完美地隐藏自己的心绪。
少年沈歭的目光紧紧锁在温若脸上,沉默地凝视了她许久,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
半晌,他才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意味:“温若,好好活着。若你母亲泉下有知,她最不愿看到的,便是你沉溺于痛苦仇恨之中,毁了自己。”
话音未落,少年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迅速隐没在身后的树林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温若和小竹,以及那座孤坟,在荒凉的山坡上承受着凄冷的山风。
好好活着?
多么可笑而又轻飘飘的四个字。
她只知道,她早已一无所有。她不会放过那些将她推入深渊的人。
就算要死,她也要拖着这全天下的人一同下地狱!
她的母亲,她的父亲,他们一生都在为这天下苍生殚精竭虑,鞠躬尽瘁。而她呢?她也必须为了这所谓的“天下人”着想吗?凭什么?
既然她已一无所有,这天下苍生的生死存亡,又与她温洛卿何干?
倒不如,让这天下人都来陪葬好了!至少黄泉路上,她不会那么孤单。
少女的眼中,最后一丝脆弱被彻底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阴狠决绝。
是这天下欠她的!她承认自己此刻心肠歹毒,面目可憎。
可谁又记得,她曾经也只是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孩童?从她亲眼目睹母亲吊死在悬梁上的那一刻起,那个叫温轶的小女孩,就已经疯了。
温若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母亲的墓碑,默默祭拜完毕,便带着小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伤心之地。
然而,在她们身后,在更深的林间暗影里,一双眼睛始终如影随形,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一个温婉却带着忧虑的女声在寂静中悄然响起:“这一世的结局还是无可避免吗?”
一个沉稳而略显缥缈的男声回应道:“莫要过于忧心。此方世界,除了你我,尚有兆宿上神与另一位星君也已降临。有我等暗中护持,他们……定能逢凶化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