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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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们的低语消散在寂静的林间，无人听闻，更无人能干预即将展开的命途。
温若并未急着返回那座压抑的丞相府。她寻了个由头支开小竹，独自一人，朝着盛京城中最负盛名、也最为神秘的当铺——“浮现楼”走去。
世人眼中的温若，不过是个柔弱闺秀。然而，那只是她精心织就的假象，一层她想让世人看见的薄纱。
浮现楼，巍然矗立于盛京最繁华的街市。它不止典当金银珠玉，更典当世间万物——性命、真心、记忆、乃至灵魂……只要付得起相应的代价，便能换取所求。
当出的东西，也必将以某种形式被索取。
此刻，在浮现楼最高层的雕花窗棂后，一道身影正俯瞰着脚下芸芸众生与市井繁华。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掠过原野，精准地捕捉到了人群中那一抹独特的紫色。半张精致的银质面具覆盖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似笑非笑的薄唇，面具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闪过一丝狡黠如狐的光，唇角无声地勾起。
温若行走在喧嚣的人流中，一股极具穿透力的视线骤然从高处落下，让她脊背微凉。她倏然抬首，目光如电，直射向那高耸的阁楼。窗后人影模糊，但那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浑然天成的尊贵与冷冽气场，已昭示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她挺直了纤细却坚韧的背脊，不再迟疑，莲步轻移，径直走向那扇仿佛能吞噬人心的楼阁大门。脚下，步步生莲，带着一种赴约般的决绝。
甫一踏入浮现楼，一股浓烈到近乎甜腻的脂粉香气便扑面而来，混杂着酒气与熏香，温若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秀眉。
眼前景象更是光怪陆离：大厅中央，一座流光溢彩的高台之上，数名身姿曼妙的舞姬正随着靡靡之音翩然起舞。水袖翻飞间，眼波流转，媚态横生，一颦一笑皆能勾魂摄魄。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此处俨然是纸醉金迷的人间极乐场。
温若的进入，如同一滴清水落入油锅，瞬间吸引了数道探究的目光。一位身着艳丽红裙、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扭着腰肢，款款向她走来。
美妇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眼前这位青衣少女——容颜清丽绝伦，眉宇间却笼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疏离与沉静，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红裙美妇在温若面前站定，红唇勾起，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声音慵懒而带着警告：“哟，好标致的小姑娘。这地方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可得当心着点，别让人给拐了去。”
温若抬眸，迎上对方的目光，那笑容依旧浅淡，眼底却无半分惧色：“我若怕了，便不会踏进这扇门。”她声音清泠，顿了顿，直接切入主题，“我是来与你们浮现楼做交易的。”
美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来此地的，谁不是有所求？她面上笑容不变：“不知小姐想做什么交易？说与奴家听听？”
温若优雅地扬了扬手，姿态从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这交易，怕是你做不了主。需得与你们阁主当面言明。”
美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掠过一丝愠怒：“小姐好大的口气！是何等交易，竟连奴家也听不得？若真做不得主，奴家自会去请阁主定夺。”
温若忽然向前一步，贴近美妇耳边。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若是以这……天下为筹码呢？”
尽管声音细微，美妇却听得真切！她浑身剧震，猛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张纯然无害的少女面庞。
那话语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绝非玩笑！少女眼中一闪而过的幽深冷光，让她心底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美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惊骇，脸上重新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僵硬了许多：“姑娘……请在此稍候，莫要随意走动。奴家这就去请我家主人。”说罢，匆匆转身，步履间带着一丝慌乱。
温若微微颔首，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初入此地、带着几分懵懂好奇的模样，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这座奢华的楼阁。
浮现楼共分六层，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其规模之宏大，装饰之精巧，在整个盛京都属罕见。能拥有如此产业，其主人之富，恐怕真能敌国。
阁楼顶层，雅室幽静。
戴着半张银面具的男子，修长的手指正把玩着一只莹润的白玉杯。方才美妇的禀报犹在耳边。
“以天下为筹码？”面具下，薄唇再次勾起，这次的笑意更深，带着浓烈的兴味与一丝危险的玩味，“呵，倒是有趣得紧。”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像淬了冰的刀锋。
侍立一旁的美妇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只觉主人语气中透出的寒意让她脊背发凉。
男子一身华贵的湛蓝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未被面具遮挡的下半张脸，线条堪称完美：不浓不淡的剑眉斜飞入鬓，剑眉之下，是一双形状极美的桃花眼，本该多情，此刻却盛满了令人心悸的戾气与深不可测的幽暗。
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更添几分冷硬。即便只窥见半面，也足以令人惊鸿一瞥，想象其全貌是何等惊世绝色。乌黑如墨的长发仅用一根鲜艳的红绸带松松束起，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颊边。一阵穿堂风过，发丝与红绸一同飞扬，平添几分妖异。
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手背上淡青色的筋络微微凸起，非但不显粗犷，反为这双手增添了几分力量与禁欲的美感——端起桌上另一只青瓷茶杯，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随即，他扬了扬手，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带她上来。”
美妇如蒙大赦，连忙应道：“是。”
温若被引领至顶层的雅室。推开门，那一抹沉静的湛蓝身影便映入眼帘。她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迅速恢复平静。
未等她开口，那湛蓝身影的主人已转过身，优雅地伸出手，指向他对面的紫檀木椅，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姑娘，请坐。”
温若身后的美妇悄然退下，并轻轻合上了门。
温若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走到椅前，姿态端庄地坐下。
谢峋这才抬起那双深邃的桃花眼，目光如同实质般，细细描摹着眼前的少女。她脸色略显苍白，像是久不见阳光的细瓷，偏偏唇色却异常红润，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她毫不避讳地迎视着他的打量，眼神清澈却带着穿透力，与那些只知痴迷他皮相或权势的女子截然不同。
“既为交易，互通名姓方显诚意。敢问姑娘芳名？”谢峋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能轻易撩拨人心深处最隐秘的弦，引得温若心头莫名烦躁。
温若端坐，神色平静：“说的也是。”
谢峋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室内回荡，带着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愉悦：“姑娘性子真冷。”他目光灼灼，似乎要穿透她的皮囊，直视她的灵魂。
温若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温若。”
对这个答案，谢峋似乎并不满意，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暴戾：“是吗？那你的小字呢？”
温若眸光骤然一冷，周身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小字乃闺中私密，唯有至亲可唤。阁下……是想得寸进尺？”
她的话语如同冰锥，带着尖锐的防备。
谢峋毫不掩饰地点点头，面具下的眼神带着赤裸裸的侵略性：“对，就是想得寸进尺。”他坦荡得近乎无赖。
“这交易，你做还是不做？”温若不想在称谓上纠缠，直接切入核心。
“自然要做。”谢峋靠回椅背，姿态闲适，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看着少女强作镇定的认真模样，觉得甚是有趣，像只炸毛却又不得不谈判的小猫。
温若深吸一口气，压下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不快。她不能总处于被动，目光扫过面前精致的茶具。
她伸手，自然而然地端起离自己最近的那只青瓷茶杯——杯中茶汤色泽清亮——凑到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放下茶杯，她才抬眸，直视谢峋：“既已知晓我名，阁下是否也该报上名来？方显公平。”
谢峋的目光却落在她手中的茶杯上，眼神变得有些微妙，这套茶具是他惯用的，桌上几杯茶，他方才都浅尝过一口，正在品评优劣。没想到，她随手拿起的，正是他刚品过的那一杯。
“那你可要记住了，”谢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声音带着一丝玩味，“谢峋。”
随即，他想起正事，问道：“不知温小姐想同我做的，是何交易？”终于到了揭开谜底的时刻。
温若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刻骨的阴狠与疯狂，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下，化作唇边一抹极淡、极冷的微笑：“谢公子坐拥富可敌国的财富，对这锦绣江山……难道就从未有过半分念想？”她的话语如同诱饵，带着试探。
尽管她掩饰得极快，谢峋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毁灭欲。他心中兴味更浓，面上却不动声色，慵懒地答道：“自然……是没有的。”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话锋一转，带着挑衅，“不过，若是我说，有呢？你能帮我？”他倒要看看，这少女能拿出什么。
温若点了点头，神色笃定。她再次端起那只青瓷杯，又饮了一口，仿佛在借这动作平复心绪，也像是在模仿他的从容：“自然，是能的。”
她学着他的腔调，一字一顿，清晰有力，“若是你想，我能。”
“哈哈哈……”谢峋忽然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在雅室中回荡，带着发现新玩具般的纯粹愉悦，“真是个妙人儿！”
他止住笑，身体再次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温若，“那么，我需要付出什么，来换取这……天下呢？”这才是交易的核心。
温若放下茶杯，抬眸直视他，唇边的笑意倏然变得妖异而冰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要，天下人都陪我下地狱。”
“都陪你下地狱？”谢峋挑眉，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个夸张而危险的弧度，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天下人都陪你下了地狱，那我费尽心思，就只得到一个空荡荡的江山壳子？这买卖……听起来，可不太划算啊。”他摇着头，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灵魂，看看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疯狂。
“好啊，”温若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也愈发冰冷，如同淬毒的罂粟花，“既然你觉得不划算……那么，你得了天下，然后……你陪我下地狱，如何？”她轻飘飘地说着，仿佛在邀请他共赴一场寻常的宴会。
谢峋凝视着她那双燃烧着毁灭火焰的眼眸，沉默了片刻。雅室中只余熏香袅袅。忽然，他再次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与期待：
“好啊。”
“那就让我看看，你如何帮我得到这天下。”
“若能……”
“我很期待，”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与决绝，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却又蕴含着惊心动魄的力量，“你带着我……一同下地狱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入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