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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谢池春 姚娅珠还是 ...

  •   姚娅珠还是留了下来。
      即使都住在一处院子里,江昱恒每日早出晚归,姚娅珠也见不到他几面。
      光绪二十三年的冬天就要这样过去。
      每日里除了晨时向公婆问安,也无其他大事要做。
      日子仿佛还似闺阁女儿一般,闲适自得。读书,听戏,逛园子。
      从小年到元宵,家中一直都是热闹的,没有人在意姚娅珠这个新婚就如同守寡的人,倒是江家大少奶奶常来陪她坐着。

      转眼就是暮春时节。
      天气转暖,院中的小树抽了条儿,万物都有了苏醒的迹象。
      午觉小睡后,姚娅珠坐在廊下,侧着身子看一双燕子时而衔根枯树枝,时而衔坨泥在檐下筑巢。
      “原先在家中,燕子就在小姐的屋下筑了窝,如今这燕子又来了,可知小姐上辈子定是个活菩萨,这辈子结草衔环都要来找小姐报恩。”
      “你这样贫嘴,看哪个夫家以后敢要你。”
      难得的笑意从姚娅珠的眼角眉梢荡开,处处都是光亮的神采。
      拈起一枚蜜渍的杏喂进嘴里,凤仙花染就的朱红色指甲,在午后刺眼的太阳下泛着光泽。
      似是突然间起来的兴致,“我们去百顺里听戏吧。”
      “小姐,八大胡同都是……都是相公相公[1],哪是咱们去的地方,少不了被人说闲话的。”
      “我们悄悄坐轿子去,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下定决心般,腾地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琐碎,转身进屋。
      她又想起来什么,说“八大胡同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别传轿子候着了,多个人多张嘴,总是不干净。”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总算是出了自己院门。
      絮音还似不放心,在耳边唠唠叨叨“小姐,咱们就说自己回姚家了啊,最好咱们回来的路上再顺道回一趟家,不能给夫人落下口实。”
      姚娅珠低头,把自己的手帕的一角塞进前襟的纽扣缝,又抬头眼珠一转,瞪了她一眼,“我前天刚回去,今天又回去。三天两头就要说自己回娘家,婆婆公公知道该怎么想?”
      “那...那我们快点出门,快点回家,不能让旁人知道。”
      一路穿花越蝶,到了江府大门。
      脚还没踏出去,抬眼就看见了江昱恒。
      他身后还有一行人,皆是西装革履,短寸的头发,挺直的身板。
      倒是不似成亲那日,大庭广众之下还知道带顶帽子掩饰一下。
      再细看去,黑色坡跟鞋,白纱棉长裙,外面罩着紫色呢大衣,头戴同色宽檐帽,头发也烫了卷,俨然似一位洋小姐在后面跟着。
      看见江昱恒,姚娅珠几乎是本能地双手扶上左膝,行起礼来,低低唤了一声“二爷”。
      身后的絮音怔了瞬间,也立马行起礼来。
      江昱恒点点头,似乎是注意到姚娅珠看向自己身后人的目光,顺口提到“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不必拘礼。”
      又福了福身,算是见过礼。
      这是江昱恒第一次仔细打量姚娅珠。她身量纤弱,下巴尖尖,瓷白色的皮肤里透着微微的红,一双杏眼里永远都蕴着水汽,我见犹怜。
      她很美,但她的美不能用倾国倾城国色天香来形容。她的脸既不千娇百媚,也不老气横秋,就像工笔画出的仕女图一样,每一笔,每一丝都是恰到好处,落落大方,婀娜典雅,是端庄美的极致。
      江昱恒喉咙一紧,原本要说什么话,一开口却是“你去忙吧。”
      一行人从她面前走过,独留她怔在原地。
      等着絮音拉了拉她的袖子,低低唤了声“小姐”,她才回过神来。
      “小姐,还去吗?”
      “算了,絮音,我们还是回去吧。”

      江家的仆人被调教地极好,江昱恒领着他的诸位朋友前脚踏进厅堂,小厮们后脚就奉上了茶。
      姚娅珠在厅外远远站着,没有进去。
      女子一贯不能轻易出门,今日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新派人物,实在是好奇。
      这样的装扮除了洋人外,在整个北京城也没有几个,新鲜得引人侧目,老学究们若是看见,怕也会气急败坏地怒道“数典忘祖,奇淫技巧”。

      姚娅珠听着他们说话。
      “甲午一战,十年之功毁于一旦,朝廷腐朽,变法之事已是迫在眉睫,变则通,不变则大清必灭。”
      “国亡民危,皇上也实在是软弱,月前一纸《中德胶澳租借条约》就把将胶州湾租给德国九十九年,列国表面上是租,暗地里是在抢,怎不让人生恨啊!”
      “这样的事如今还少见嘛?《南京条约》开始,一寸一寸国土被割出去,他们这些老顽固竟还有脸面谈祖宗之法不可变,裱糊匠,裱糊匠,我实在是不知这样破败的王朝还有何匡扶的必要?。”
      “皇权不可变,敬之,你这话太激进了。”
      ……
      屋内一片人声鼎沸,姚娅珠侧耳听他们讲话,虽知他们议论时局,但这样大胆的言谈还是如浪潮一般奔涌而来,不停地拍打着她的心脏,狂跳不止。
      “玉熙,你怎么看?”坐在角落里的江昱恒突然出声。
      “我和兄长的看法一致。从洋务运动至今,西学中用,这许多年来,我们的国家还是积贫积弱。清庭表面上在革故鼎新,救亡图存,内在仍是腐朽的那套,多少用来买炮买火药的银子进了他们私人的口袋,我们吸取的教训还不够多吗?孙文先生言‘亟救斯民于水火,切勿扶大厦之将倾’,这样不为民不为国的朝廷,我们为什么还要维护它?”女声,定是那位新派的小姐。
      说罢,又开口问江昱恒,“易沛,你的想法呢?”
      “康有为,梁启超先生已进宫面见皇上商讨变法之事,如今皇上虽已亲政,但说到底还是太后做主,我看变法事,悬之又悬。”
      屋内的辩论还在进行着。
      姚娅珠转头看跟在自己身后的絮音,脸色苍白,双眼混沌,整个人痴愣在原地。
      “絮音,被吓住了?你别怕。”
      絮音害怕是正常,这些时局之事哪里会让她们这样的深宅妇人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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