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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朱门酒 站在屋外听 ...

  •   站在屋外听了一下午,不觉已至黄昏时分。
      姚娅珠吩咐小厮给屋里谈天说地的人上了点心后,就走回到自己住的西厢房里。
      未来得及饮一口水,姚娅珠就吩咐江府派给她的仆妇孙妈去请那位小姐过来。
      “孙妈,今天跟二爷一起来府上的有位小姐,烦你去请她,她若愿来,我想同她说说话。”
      孙妈虽服侍她,可终归是江府的人,姚娅珠说话也得带着些敬意。
      “二少奶奶要见客,先叫絮音姑娘替你净了脸匀妆吧,总不好就这样素着脸……老奴先去了。”
      孙妈说到这里,姚娅珠才反应过来自己今日的失礼。

      已是暮春时节,屋里早已不燃炭火,显得冷清清的一片。
      絮音重新往香炉里添了香,一袅一袅地,漫散开来。
      “小姐,今日也太离奇了些,姑爷竟与这群贼人搅在一起,你瞧那些人,各个绞了辫子,穿戴都和洋人一样,祖宗家法,他们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她又拿过一个八角墩子,复蹲下,将姚娅珠的脚抬起放在上面,替姚娅珠一下一下捶着腿。
      不知是甲午海战的阴霾还没散去,还是受了下午谈话的影响,姚娅珠的语气里满满的全是伤感,“如今是什么世道,洋人的坚船利炮早就轰开了国门,这泼天的富贵,说没就没了。”

      多宝阁上的蓝胎珐琅彩时钟未扫过半个表盘,姚娅珠的客人就到了。
      不高不矮的粗跟鞋,发出“嗒嗒嗒”的急促脚步声。
      絮音完全不敢想象,这世上竟有这样在外抛头露面,健步如飞的女子。
      她似出水芙蓉般亭亭玉立,粉黛未施,素净着一张脸,烫过的卷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对着姚娅珠被粉饰过白,完全看不见任何血色的,只把双唇点成绛色,怖人的脸。
      “二少奶奶,您好,我是陈玉熙。”
      陈玉熙甫一进门,抬头就望见一个匾,匾上写着斗大的四个大字“水榭听香”。厅正中放置了一张大紫檀雕螭案,飘了烟气的香炉陈列在前,桌案两边放置着一对楠木交椅,地下两溜也共有八张椅。
      室宇精美,铺陈华丽。

      姚娅珠坐在紫檀案左侧的交椅上,见陈玉熙来才起身。
      陈玉熙没有走到姚娅珠面前,伸出手与她相握,她只站在堂中,遥遥开口说话。她知道,姚娅珠行礼都是碍于身份跪来跪去的,不是你跪我,就是我跪你,繁琐冗杂。
      这样的女子,这个国家还有千千万万个。
      “陈小姐,您好,请坐吧。”
      婢子奉上了茶,姚娅珠望着缠金枝花鸟茶杯,缓慢开口,“不知道陈小姐喜欢喝什么茶,这是谷雨后新采的六安瓜片,我统共得了一两,你且试试。”
      姚娅珠仔细观察着陈玉熙,她穿衣打扮是个洋派人,行为举止却仍留着中国人的影子。
      感知到姚娅珠看她的目光,陈玉熙短暂地饮了一口茶,“二少奶奶今日叫我来,不知是何事。”
      “你们下午在西厅里谈话时,我听了一点,陈小姐一介女流,竞也对时局如此敏感,我很好奇,才请得陈小姐来。”
      “我家是福建闽侯陈氏族人,祖上也做过官,不过也是日渐式微,万般无奈之下,曾祖父在嘉庆年间下南洋,去了马来亚。我父亲年少赴英德留学,我和兄长生在英国,长在英国,但骨子里还是炎黄子孙。”
      “你的兄长?他可曾也来了江府,恕我冒昧,他是哪位?”
      “他是陈敬之,个子最高的那个,也同我一起来了府上。我们都是在广州结识了二少爷…梁启超先生进京商讨变法事宜,我们几人后一步追随而来,住在府上,少不了要给二少奶奶添麻烦,您多担待。”
      “陈小姐,你别见怪,我不是有意要探听你的家事,我只是从心底里羡慕你这样的开明家庭。我没正经读过几天书,母亲说我没有裹足已是忤逆,不许我再进学堂。幼时母家表兄在家中借读,我也想读书认字,只能偷偷跑去听,对着大哥不用的书来识几个字。”
      “二少奶奶,您别泄气,如今这世道,女子生来就不由人。所在二少爷是个很好的人,你不必忧愁以后的生活。”
      “他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伤感于自己的遭遇,姚娅珠低低地说了一句。
      陈玉熙努力想听见姚娅珠咕哝了什么,“二少奶奶,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这样的人,寻常日子里也不能随意出门,所幸你来了,能给我讲一讲外面的事情。”
      陈玉熙打量着数,除去絮音是姚娅珠从母家带来的,江府里伺候姚娅珠的婢子有八个,仆妇有两个,屋外还有三四个衣帽周全等候差遣的小厮若干。
      这样大的家族。

      不知不觉间,日暮低垂。
      起了风,屋内更显冷清,渐生的黑夜好像要把一切都吞噬掉。
      孙妈进屋,“二少奶奶,要传晚膳吗?”
      姚娅珠把头偏向陈玉熙,“陈小姐,不知你晚饭怎么用,除了逢一逢五的大日子,我一向是一人吃,今日正好你在,不如和我一起吃一些。另外,你一个女儿家总不好和他们住在客院里,二爷住东边,你便随我住在西边的三间耳房里好了。”
      “客随主便,有劳少奶奶费心。”
      “华棠,你去告诉二爷一声,陈小姐被我留下用饭了。”
      未出一炷香的功夫,小厮们就在西边房里摆了一张长桌,上面琳琅满目,珍馐各异。
      陈玉熙惊讶地咂舌,鸦片战争后,多少百姓流离失,朝不保夕。连官道上都是流民,饿殍遍野。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江府吃饭,光前汤就有十例任主子选,更有点心数十盘,鲜花水果,金匙玉盏……所耗资银,不计其数。
      她忍不住问,“二少奶奶,你们平时吃饭也是这么吃吗,这么多菜,只有你一个人?”
      “是,我未出嫁前,在娘家也是这样。我虽觉得甚是铺张浪费,可这都是府里的规矩,我做不得主,只能接受。”
      真乃“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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