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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梧桐影 屋外又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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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又起了风雪。
雪粒子大得叫人迷了眼睛。
絮音手中提着的八角灯笼进门时忘了吹灭,一闪一闪地,晃着人的心神。
听罢,姚娅珠自顾自地将胳膊抬起,一把掀开了红盖头。
絮音急急叫喊,快要哭出声“小姐,自己掀盖头多不吉利啊。”
“他一日不在,我等他一日来揭开头,他一辈子不在,难道我要在这里坐着等他一辈子?”自早起梳妆到现在,姚娅珠一口水米未进,此时嘴上的红口脂点已经印出了一点点浅的裂痕。
“老爷和太太呢?”
“还在前厅坐着陪来赴宴的宾客。”知道姚娅珠想问什么,絮音顿一顿又接着说“小姐放心,太太已经让小厮出去找了。”
即使内屋里已接了电灯,江家也按着习俗,燃了成对的龙凤喜烛,融了的蜡水一滴一滴沿着蜡身滚落,那烛火却亮得耀眼。
等着那对喜烛将要燃尽时,已是丑时[1],院外的小厮才进来回话说,二少爷在云桂馆里听清倌人唱戏呢。
屋内的炭火烧得再旺,姚娅珠也感如坠冰窟,表里俱寒。
“娅珠,娅珠。”是一上了年岁的妇人声音。
姚娅珠抬眼,见一身着暗紫色雕秀牡丹旗装,雍容华贵,一对颜色透绿翡翠耳坠在耳边晃荡得很,应当是走得急了。
当下猜测,是她的婆母,沈氏。难为她一双小脚,还要走这么快。
敛衣起身行礼,被沈氏一把扶住。
“好孩子,是我们江家对不住你,我没管教好自己儿子,让你受了委屈,竟纵得这个混账子今日跑去了勾栏瓦舍,等他回来,我定让要狠狠罚他,给你赔罪。”
沈氏的本意是将江昱恒去了妓馆的事情瞒一瞒,又觉得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还不如趁早告诉新妇。
新妇进门,新郎却醉眠于青楼柳巷,实在不是什么光彩事。
“婆母,我知他是个新派人,也知他是不愿娶我。可他此般羞辱于我,我实在不知日后要如何……”她整个人如同浸在寒冬腊月冰冷荒寂的湖泊之中,感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
如今情势,是无可奈何。
皇权父权夫权当道,王公贵族,甚至略有些钱的商贾,即使已经是妻妾成群,也在烟花柳地豢养了自己的相好,或是直接了当地替她们赎身,养作外室。
可女人们,不能说,也不能怨。稍有言辞,就是善妒,没有妇人的德行。
女人们就像是待价而沽的商品,她的家室,她的容貌,她的才情,一项又一项皆被明码标价。女子一旦被休,便一钱不值,只能终身与青灯古佛为伴。就算有个势强的娘家愿意养着嫁出去的姑娘,也会平白找人闲话。
现下,姚娅珠如果不被休,就要被江府的高墙黛瓦困住一辈子,守着一个与她毫无感情的男子,不得解脱。
相形之下,做个姑子,虽是了却红尘诸般事,也得了自由。
见状,沈氏将她揽进怀里“好孩子,你是我江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怎么能让你受这等委屈?千错万错都是易沛的错,你别说气话。”
易沛,江昱恒的字。
沈氏大而圆的眼睛泛起了红,雾蒙蒙的一片,几欲下泪。
甲午一战,朝野震荡,江昱恒借机接触了新学、理学,常对圣人八股不屑一顾,逃家去了上海,与鼓吹民权变法,时任《时务报》主笔的梁启超等人混在一起,甚至更加激进,直接剪去了自己的辫子。
江老爷江颉霂官至正三品督察院左副督御史,一向是恭亲王奕?的拥趸,家大业大,几房妻妾,人丁兴旺,却只有江昱恒是嫡出。大少爷江昱恪虽是三姨太所生,为人却十分老练,但凡父亲交代的事情都做得干净利落,这让沈氏有了深深的危机感。江昱恒是沈氏独子,她把最大的期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本想或许成家后他就能安安分分,谁料想他却变本加厉起来。
于是沈氏便想给江昱恒订一门亲事,让他尽快安定下来,别再妄议朝政,小心赔上全家的命。
江昱恒为推辞此等婚令,在信上写“吾非天足女子不娶也。”
即使沈氏以为他胡闹,但为了安抚他,也不得不向姚家定下了这门亲事。
月前,江家老爷修书一封称沈氏病危,哄骗江昱恒归京成亲,当见到他额前已生出的头发,大骂“逆子,逆子……”又在他行李箱中搜到了数十份载着《变法通议》、《论中国积弱由于防弊》的《时务报》,直气得他将江昱恒禁足。
南方风声紧,江颉霂不敢拿全家老小的命开玩笑。
谁料到,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这不安分的二少爷还是趁着新婚之夜跑到云桂馆,这要他如何向姚家交代。
真真是不成体统。
一夜的风雪交加。
姚娅珠终于在第二天午后,见到了她这位夫婿。
他是洋人的做派,卡其色的西装套装,袖箍、怀表一个不落,最离奇的还是那光洁的脑袋。只不过在云桂馆待了一晚上,是浑身脂粉的甜腻香气和酒气,熏得姚娅珠直皱眉头。
细细看去,满下颌的青色胡茬,眼底也是乌青色,疲累之极,倒也是个俊俏的少年郎。
开口却是刀割般伤人。
“娅珠,我是奉命娶你,请你不要对我抱有任何期待。”他的声音很好听,恍惚间让姚娅珠想起了幼时在家中借住的大表兄。
“你若想回家,我便一封休书还你自由,若不想回家,江家倒也养得起一位太太。你看见了,我是最不成体统的人,更说不上是什么好人,请你,千万不要原谅我。”
满嘴的酒气,满目的不屑。
说罢这话,他拿起随意扔在一旁的西装外套出了门。
姚娅珠的怒意彻底被点燃,但她一向是顺从惯了,根本不懂得要反抗。
她生于高墙之内,长于妇人之手,哪里知道江昱恒是在故意激她,逼她离开。
他要走的路极为凶险,一人献祭已是足够,实在不愿再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