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绍安十三年 ...
-
NO.1
梧桐树下,小小少年身影。一身墨蓝劲装,手捧本书,认真地看。
自从季阗发了誓再也不回都城,都城那边对这个人再也不上心后,封景开始教他一些山主才能学到的术法。季阗有些明白了,轻功学得再好,像封景那般“飞”在天上也是很吃力的,除非封景学过,比他手中这一本高阶许多的术法。
绿影婆娑,他一句句背着,极是专注。
这两年他长大了些,做什么事总要比封景要求的再好些。例如武,各种武器之类的都学了个遍;例如文,他背着背着也背了半个藏书库;比如他手中这些封景偶尔塞给他的术法,他做梦都在练习。
很基础的术法,可他还是觉得难的不行。
如此用力的学,不过是为了换她冷冰冰的那张脸上一个笑脸。自然,她是一位严格的师父,从不会对他有半分亲切的举动,也不喜欢和他有什么除了书法学问以外的交集,但他喜欢在他努力之后,她偶尔流露出的那份关怀。
他知道,自己在她眼中一向是不同的,不敢当独一无二,至少是与众不同。他这么做,自觉很自然。
山顶微风一向不算温柔,他手中的书页被翻地哗哗作响。待他背完一个章节,正好赶上封景从山下回来。她一身湖蓝便装,极是轻薄,外面是黑色纱衣,隐约可见银丝勾勒的章纹;头发一如既往,简单一束,乍一看倒真像个身形瘦弱的男子。而季阗的注意力,则在她手中拿着的精致长木匣。
“季阗,站起来。”
他有些茫然,站起身来,身高已经达到她鼻尖。略略仰头看她。
“院子这两天扫了没?”
“扫了,还顺便把琴弹了弹练手。”
“嗯。”她轻轻点头,“今日是六月廿四,你的生辰。之前那些年,我也不知道······莫要怪罪我。”
“唔?我的生辰是这一日吗?我自己也不清楚。”他含糊回答。
“十一岁也不小了,季阗,日后要加强训练。以后每天寅时末刻随我一起起床,之后下山一趟,以此锻炼你的体质,雨雪不停息。”
“明白。”封景的话,一向斩钉截铁,季阗鲜少反对。
“好了,准备去吧。”
“准备什么?”
她双手将那精致的长木匣递给季阗,季阗接过,手臂猛然下沉,没想到木匣中的东西如此有分量。
“这是一把剑。”
“剑?”季阗心中一喜,打开木匣,果真是把带着寒光的剑。剑柄几乎没有雕饰,剑身却是极其精致,泛着点点寒意。看起来不负吹毛立断,削铁如泥的样子。它静静躺在木匣里,古朴而大方,有着从未出鞘的剑才独有的纯然。
“前两年得了块极好的玄铁,说来炼剑也花了不少时日。送你之前我先试了试,虽然不是顶级好,也能算作十分不错。剑是否好,在于主人是不是将剑派上了正途。季阗,我将它当作生辰礼物赠予你,日后便可以开始练剑。剑谱也给你看过,回头再拿些给你。”
“那剑谱我不大看得懂······”
“我知道。”她将剑连同木匣交到他手中,“以后每日下山,与我一同练剑,我教你。”
“封景,你终于要教我剑术啦!”
封景扭身回书房,听到这句话,回眸看看他,嘴角上扬,“生辰快乐,季阗。”
NO.2
石列松被季阗相邀山谷之中,他本来就比季阗大上三四岁,且军中行伍,剑术自然比季阗精进不少。这次被季阗叫来,没有忘记带上自己的剑来。
“列松你知道吗?封景前几日赠我一把剑。”
“真的啊。”石列松是个单纯而耿直的汉子,“啥时候带下来咱俩比划比划?”
“好。”季阗一边答应一边带着石列松向山腰走去,“我一直用的是木剑,算不得什么功夫,你还肯天天找我来练剑,难为你了。”
“嗨,咱们是兄弟嘛,谁还没有个不会的时候。只是以后我要是不小心捅娄子了······”
“嘿嘿,放心。只是我练习的那些废剑,你藏好了吧?”
“藏好了,密林腐叶之下,谁也刨不出来。”
“嗯。”他应了一声,将小道边上的杂草拨上一拨,“其实昨天封景送我剑的时侯,我还真是有些不知所措呢,这还是她第一次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我已经跟着你学了两年了。”
“我的剑法也是封将军亲自所授。你放心好了,就算学过也不会很明显的。”
山谷树林之中又一次传来两剑缠斗的金木碰撞之声。
列松其实对季阗这个人不太明白,不明白之处在于他的进步速度。他年长于季阗,且在军中长大,自然不比他明白什么策略文赋这些十分烧脑的东西。可他学东西的速度也忒吓人了些,特别是剑,两年前刺草靶子还会脱手把剑扔出去,现在用木剑与他的铁剑交手,都几乎立于不败之地。还有,这木剑易折易坏,他却用在手里与他的铁剑砍,三日都不坏,也是怪事。好像在季阗手里的木头,都比铁坚硬一样。
季阗对此的解释是,他平日学东西速度快完全是被封景逼出来的,一旦当日的目标没完成,封景就会冷冷接一句,“没完成?那就什么时候完成什么时候睡觉。”并且说到做到真的看着他,眼皮都不能合一下。第二天照旧起床。为了保证需要学的东西不会滚成雪球,他早就练就了拼命学东西的本能。石列松听完深深叹了口气,为他表示哀悼。
至于木剑为什么砍不断,季阗说是因为心法。但是石列松不明白,心法又是什么玩意儿。再想想小小密林里之前一天好几把的破剑,石列松还是觉得,果真封景的徒弟,的确不是一般人可以达到的水平。
这要是以后他用了自己的剑再和他来练,他担心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剑,会就这么被砍没了。
封景出现的地方,据季阗所知只有两处,一处是戚山行宫中和他一块儿,一处是山下的军队。而季阗基本上处于满山乱跑的状态,把戚山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封景对他放养,只要完成了他每日的东西,爱怎么翻天就怎么翻天,她一向认为像季阗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最怕圈着。
她坐在院中饮茶思量着,也该带他去军中磨练几年了。
也不知道这前几年散养,后几年放养的法子能不能成。她回想着自己前二十来年的经历,觉着责任越大,压力就够大。
季阗似乎全然不比她十一岁时有能力,但确然比她十一岁时有潜力。不怪他不努力或者天资不够,实在是因为,她前几年对季阗的培养模式与现在对比,从目的到方法上都大有不同。
之前,她只把他当作趁手的工具,培养的目的就是帝王之才,其他方面从没有考虑过,也并不用心;现在却是将他培养成一个侠肝义胆的真正君子,甚至,还有些封家的、戚山的术法,这是在培养接班人。
反差确实有些大,但他比当年的自己只慢上三五年,这已经是出乎了自己意料的速度了。
正思量,就看到季阗跑了回来。她自然知道这小子又是偷摸学剑去了,否则她也不会巴心巴力地亲手去教石列松学剑。
“欸?封景,今日这茶闻起来比平日里更苦呢。”
“是,今日顺手捋了几朵野菊花加在里面。”
他点了点头,又凑近闻了闻,皱了皱眉,这么苦的东西怎么喝下的?抬头时看封景神色不大对,心里暗道一声不好,怕是让她看出来那本被他不小心扯断了线的佛经了。于是转身就往屋里走,额头直冒虚汗,关上屋门,才长吁一口气。
“去书房找陆羽的茶经抄一遍,明日早起下山的路上背给我听。”
他一口气吁没完,憋地自己咳了好几声。
“至于那佛经······”
“我把它串好,再誊一遍做备份。”
“还有呢。”
“封景,我真是看不懂那段才一直翻看,不小心扯断了。”
“明日一并背给我听。”
季阗差点背过气去。
NO.3
虽然说起来有些狠,下山时,封景还是给他讲了讲那段佛经其中的奥义,教了些简单的练剑的事项后,就将他带了回去。
在封景用两个月教了她两年学的剑之后,季阗才发现自家师父这一身本领,还真不是白掏的,他现在一点也不怀疑她十四岁就能打一场大胜仗。
顺便,他听了一件骇人的事。在千里外的边境处,爆发了一场战争,封家出兵打退敌人,所有十五岁以上男丁都出了征,却只回来了两个人。整个封家,就只剩这两个人,几个年幼的孩子,以及一个半月后才得知消息的封景。
他第一次知道,封景原来还有家人在世上。联想起三年前自己母亲去世的模样,觉得封景和自己比起来果然冷静多了。怎么封景会这么无所谓呢?他有点想不通。
是以那日他走到凤栖湖边,封景说给他演示下一个剑法时,季阗看着她舞来舞去,愣是一点儿也没有看进脑子里,被封景敲了脑袋。
“想什么呢?认真看。”
“封景。”他默默然,“你不回去看看吗?”
她一下没明白过来:“回去?”
“那是你的家,你这么长时间也没有想过回去看看吗?”
封景了然,原来他想打听那些事情。她把剑收回鞘,冷冷道:“打我记事起,封家主家那些人就对我父亲,小姑,母亲,甚至哥哥们百般刁难;去了京城还不消停,给我们背后捅刀子,逼得我们最终死的死绝的绝。一个氏族,凋零到就剩这么点人,还成天只想着斗来斗去,丝毫没想过团结。怕是今日不亡,也苟延残喘不了几天。”
封景的一番评论极其中肯。
“自我任戚山之主之后,除了姓封,我与封家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山中的军队还需要我,下一任戚山之主因为封氏一族消饵石沉大海,我为什么要回去?”
湖面粼粼微浪,隐隐向山下流去,无声无息,季阗不知该怎么说,也不能理解,比划着手中的剑,努力回忆着封景刚才舞剑的动作,心中一团乱麻。
封景则转身,开始沿着凤栖湖走,走了半圈到悬崖,又走了半圈回来。见季阗还在心不在焉的比划着,向他摆摆手。他停了下来,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我可算弄清你现在还差什么了。半大小子了,怎么人情世故的东西还一窍不通呢?你呀,的确需要多与我下山走动走动,见见世面了。”
NO. 4
封景要交代山中的诸多事宜,近一个月来没怎么在行宫待过。晌午蒙楚上山顺便做饭时,她例常不在。他见怪不怪,封景肯亲自带季阗已求之不得,放上他们山主一下午假不费他多少功夫。
想绍安五年,季阗刚来时才三岁多,封景嫌弃他,花了好几年的功夫才认清现实,要论她正儿八经地认真负起做师父的责任,不过从安都回来之后才开始。在此之前,全仰仗蒙楚手把手教季阗读书写字,劝封景管徒弟,活脱脱成了个老妈子。
季阗正在他的窗台下看剑谱,手里比划着,没注意到蒙楚站在他身边,一回头,冷不丁抖了一下。
“蒙楚?你什么时候上来的,吓我一跳。”
“刚上来。”
“嗯……对了蒙楚,我和封景即将去祁郡,说不定还要去更远的地方,你有什么需要我捎的东西吗?”
季阗本欲就此讲话题停住,而后念及自己将要出远门,但是对外面的事情并不了解,决定先套路套路蒙楚,让他帮忙讲讲。
“我?”
蒙楚当然不知道季阗心里是哪些花花肠子,想了想,告诉他。
“给我捎如会阁的雨前龙井就好。记得一定是如会阁,他们家老板姓乾,只在北帝城,还有他们的老家罗山两个地方开店。”
“行。我一定办到。只是,罗山是什么地方?”
“罗山在淮南,大别山西,地处中原,许家的祖宅就修在那里。”
“许家是什么家?蒙楚,外面的事情我不太懂,你能给我说说吗?我到外面也好应付。”
蒙楚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季阗带到了沟里,自以为不客气地斜躺在床上,接过季阗孝敬的茶,便娓娓道来。
这片大陆,名为元陆,是现如今天下三个大陆其中之一。大颐这个朝代,或者说国家,正跨在元陆的东边,北接草原,西临高原,南有沼泽,东边为海。这四个方向都不算安宁,总有大大小小的国家出现又消失。
元陆的文明史可达万余年,存在过许多古老的氏族。其中最久远出名的五大氏族,各自划清地盘,带着一帮小弟,在自己个的地盘上说一不二,有时候连皇帝都插手不上,简直是大陆上的五大流氓。
一两千年来,五个家族里自己就当过皇族,加上他们各自的小弟,认真算算,近千年来,大陆的统治权从未从五大家族中真正易手。
请记住这五个家族,他们分别是:东安,南穆,西秦,北封,中许。
大颐自六百来年前建立,风风雨雨,分分合合,经历过三次断代,已经将皇权十分集中,地方势力早已今非昔比,但五大家族残存的实力仍然触目惊心。东边的安氏起源海边,有及其发达的对外贸易,富得流油,镇守东疆;南边穆家起源在雨林,自立南华国,是如今五大家族中起家最早,且如今唯一一个还在当皇族的家族;西边秦氏起源于崇山,多巧匠,机关术举世无双;北边封家起源于广袤冰原,以铁血著称,能打胜仗,作风优良;中原许家起源于大河两岸,擅长怀柔,文明极度发达,精神感染力强得可怕,常常洗脑周围氏族,将他们同化,一扫而空。大颐出现前的那个统一王朝,便是中原许氏建立的。
皇族段氏,和这五大氏族比起来,着实是个小字辈。
说皇家段氏五六百年前从戚山发迹,不过是说着好听,皇家听着有脸面而已。祁郡戚山,原本是封家人广袤地盘的其中一个山头;当初的开国太祖,不过是封家底下的一个小小佣户。
段氏开山,太祖为第一代山主,用的是封家的钱财,封家的人;段氏打天下,用的是封家的武将,封家的战略;段氏守天下,封家更是倾尽所有,封家的好儿郎能入朝就入朝,战死的战死,牺牲的牺牲。
段家,完全靠抱着封家的大腿,才站稳了脚跟。
是以刚开国那一阵子,每个皇帝都对封家又爱又恨,爱人才和钱财,恨指手画脚,却还偏偏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小辫子这种东西,只要愿意抓,总还是有的。待到三十年来后,大颐第一个治世来临,皇帝终于将封家抄了一回家。结果是其余四大氏族担心殃及池鱼,权衡之后,同时撤销了四方边境向大颐的纳税。封家的没落,导致北方原本灰溜溜的狄族趁势而起,骚扰着大颐边境,成为大颐北方最大的威胁。北部气候寒冷,中原人与狄族实力悬殊。且北方是封家的地盘,没有封家的命令,没有人听皇帝的话拿起武器。在五大家族的默认下,狄族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攻破都城。
最终的结果是,封家在短短四年里再次兴起,仿佛从来没有被抄过家,而皇家本来安稳的盛世,在四方威胁,内忧外患下,不到二十年就崩塌。
皇家为封家复名,封家临危受命给狄族来了个瓮中捉鳖,名声更盛从前,隐有称帝之兆。
只是当时的封家主,并不贪恋权位,没想过让自己人做第一把手。
那一年,封家主封粲进京觐见,于皇族在皇城里的紫台谈判。这个紫台,是五六十年前开国时,始皇段修亲自将封粲爷爷封为“国公”的地方。
封粲坐在皇帝的上位,向皇家提出来三条铁律,与皇族永远划清界限。此乃大颐建朝这六百多年,唯一一次臣子明晃晃地凌驾在君王头上,史称“紫台之盟”。
第一,皇家女不嫁封家子,皇家子不娶封氏女,永诀姻亲;
第二,封氏入朝,官至三品,赐免死;
第三,戚山归还封家,只名义上为段氏发源地,山主由封家出,封氏在祁郡的资产,军团,权利,无论后世如何变化,皇家七百年不得染指。
七百年,对于一个王朝来说,已经是不可能达到的寿命极限了。这几乎是将大颐的北部彻底与中原割裂,且由封家去做这个土地主。
待世人还没从封家咄咄逼人的三条铁律中回过神,皇帝就同意了,只是又提出来两条。
第四,封家入朝无特权,皆由科举考来;
第五,戚山建行宫,祁郡建风迟城为郡府,皇家若有危难,可随时撤去戚山,封家必须给予有力庇护。
两方同意,段封两家,终究天各一方。
其实大颐本来的疆域是极其广阔的,从东边安氏的海域算起,到极西人迹罕至的雪山;北边直通冰冻的北海,还有西北茫茫大漠,南边接受南华俯首称臣。大颐最盛时,包括四方属国在内,整片大陆完成统一。
几百年来,段氏有辉煌,自然也有没落。一百年多年前,一代特别没出息的皇帝打仗打得丢了都城,逃回戚山,封家遵守承诺,又一次鼎立助段氏复国。
那次复国,五大家族几乎都付出近乎灭族的代价,庞大的封氏家族,只剩下三个人。一人为当时的戚山之主,一人为文武双全的右相,一人临阵脱逃,改名换姓,杳无音信。
“现在呢?”季阗听得起劲。他从前只知道封景与皇家有过节,倒不知道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缘故在。
“山主是家里的小女儿,八岁那年来的戚山,十岁就继任了戚山山主。现在的封氏家族,除去戚山的几个,只剩下两个男丁,一人坐稳所谓家主撑着北帝城的祖宅,一人联络五大氏族而已。”
“倒是和封景说的一样……”
NO.5
山下军帐,都尉王葛坐在封景面前。老头从来佝偻着的背舒展着,比小伙子还笔挺。
“将军此番下山的行程可安排好了?”
“先看看咱们祁郡的情况再说,半年左右就回来了。”
“是。”
“”
于是祁郡大小贵族之家,商贾之家,农家,工匠家,从城楼之上到田间地头,总有一眉目胜然的女子和一少年并肩而行。
再后来,整个北方亦被他二人策马同游;再后来,南方的土地上也有他们涉足。
游过山川,他们见过世间的悲欢交欣。
二人在大颐的土地上,风餐露宿,兜兜转转,已是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