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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绍安十年 ...

  •   NO.1
      戚山漫长的冬季到来,绝壁处的瀑布结成了冰,山顶的湖亦然。季阗想去滑冰,却被封景明令禁止,只得与石列松一起在屋内下棋。
      “唉,输了输了,再来一局。”
      石列松将白子一扔,两只手托腮,皱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这是我看封景和蒙楚下棋时候走过的套路,下一盘我教你。”
      “季阗,你总是对封将军直呼其名,她到底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师父,我从小就直呼她的名字。”
      “那你娘亲呢?爹爹呢?”
      “我父……爹爹送我来这里拜师。娘去年曾来看过我一次,待了一个月,平时也给我寄信寄衣服什么的。”
      “真好,你还有父母。”
      “你知道吗,我家在都城,离这里太远了,光是坐马车就要三四十天。”季阗叹气,“娘亲可比封景温柔多了,从来不吵过我,愿意每天陪我,也从来不会逼着我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对了,我娘亲还会做饭呢!她说今年还要来看我,等她来了,我就让你尝尝她做的饭,整个戚山都为之倾倒呢。”
      屋内火炉烧得正旺,窗外忽而“扑棱棱”响了几声。季阗趴到窗边将窗户支起一条缝,看到是他和封景养的那只信鸽,蹲到了封景的屋子门口。
      他和石列松一前一后出门,季阗将信鸽抱在怀里,敲封景的房门。
      “封景,信鸽回来了。”
      如是喊了几声,没有人应。石列松伸手摸了摸季阗怀中安安静静的鸽子,说,“封将军下山去了吧?粮草冬日里总是耽搁,估计是下山点粮草去了。要不你先看信?”
      季阗深以为然,颇好奇地取下鸽子腿上的信。还未展开,信囊上赫然四字,封将军启。
      “麾下之意禀于圣上,无复。令徒母死刑之期未变。望莫责,弃此棋。匆此先复,容余后禀。王都尉上。”
      “写了什么?”石列松眼见季阗的脸色越变越难看。
      “为什么……”季阗懵懵的,即使并没有完全理解信的意思,也能知道“死刑之期”四个字的意思。这封信,明摆着是说他的母亲被定了死期,封景曾帮忙进言,不得效果。
      可他想不通。怎么前脚刚刚提起娘亲,后脚就看到娘亲的“死刑之期”。
      “怎么了?”石列松想抢夺他手里的信,他却将信死死攥在手里。
      “列松,快下山将封景找回来,我有急事。”

      当傍晚时分封景从山下回来时,季阗正落寞地坐在冬季枯死的梧桐树下等她,小小的身影竟透出无限凄凉。她料到了发生了何事,亦不言语。
      坐在树下的萧索身影,也和自己学的那么像。
      还未等她心中思绪圈圈绕,他已经扑进她的怀中,没有意料中的哭声,他只是焦躁不安地问;“我娘亲做错了什么?父皇非要她死不可?”
      “季阗,很多时候,君要臣死,不需要理由。”
      声音幽幽,一贯满不在乎的语气,多了些无奈。
      “骗人!你总是对我和蒙楚说事出有因,凭什么他不问理由就要杀我娘?”
      “我给你解释不清楚,等你回到都城,倒是可以亲自去问问你父皇,做到他那个位置上,不用想就明白。说不定你亦会像你父皇一样,手上沾着鲜血而不自知。”
      “我——不——会!”季阗突然像一只发狂的小兽一样嘶吼。
      “不许吼!喜怒不形于色,我是怎么教你的?”
      “我们去都城,现在就走。”季阗撅着嘴。
      “不去。”封景一把将他甩开,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那是我娘亲!”季阗又吼封景,眼圈都红了。
      “是吗?她教导过你几天?她见过你几回?”
      “处决她的是你父皇,当今世上权力最大的人,她的丈夫。就算救,你有什么办法?”
      季阗狠狠地瞪着封景,红着眼眶,说不出一句话反驳。
      “能力有多大,脾气有多大。当对方是一个强你百倍的强手,就更要小心,动动脑子。”封景眉头一皱,又一次按着季阗的头,被季阗拨开。
      “你教导我成为君子,要修身。君子有三乐,父母俱在,兄弟无故,一乐也。”季阗也开始讲道理,“她确实没教导过我几天,可她也是我的母亲。就像你也总是借口不理我,可你也是我师父,我听从你的教导,因为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的。”
      听听,这孩子说得什么话,我封景好心教导他,到他嘴边就成了“借口不理”。封景脸一抬,侧过身去,又因为那句“为了他好”感到心虚。
      季阗看出了她的矛盾,连忙补充:“不去都城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假如出事的是你娘亲,你娘亲若是知道你见死不救,也会难过吧?”
      我娘亲……
      封景听完最后一句,被牢牢钉在原地,像是被勾起了一份记忆最深处的东西。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北风刮过,夕日欲颓,封景黑瀑似的头发被刮起,连同飘舞的衣袂。多年后,季阗也没能忘记那双倏然熄灭了杀戮的茶色双眸,连同天上无边无际的红。
      她眼角坚毅,无奈,荒凉,最终转向他时,只余温柔。
      他不知所措起来,眼睛被那茶色双眸定住,想逃也逃不开。
      “季阗,冬日骑马远赴千里,耳朵都会被冻掉,你可怕?”
      “不怕!”
      “你父皇凉薄冷漠,视人命如草芥,弃你如敝屣,杀人手都不用抬,你可怕?”
      “不怕!”
      “一旦被发现,你父皇一定会治罪于你,甚至你们都不得保全,共赴黄泉,你可怕?”
      “不怕!”
      一声又一声坚定的回答。封景弯下腰与他平视。
      “心中可还有其他恐惧?”
      季阗低下头,眼泪兜兜转转终于掉下来。小声又谨慎的说出口。
      “怕你有一天也离我而去。”
      你不怕千里奔波,不畏强权威胁,不惧失败罪过,唯怕此吗?
      她的人生中,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这样的话。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可以这样依赖她,依赖到,唯一的害怕,竟然只是她的离开。
      他明明是个有些狡黠淘气的孩子,明明只会言听计从,明明弱得自己都保护不了,却那么勇敢,为保护亲人可以挺身而出。
      “封景,娘亲已经出事了,你一定要陪着我,好不好。”他看出封景的犹豫思索,声音越来越小。
      她未答,只说了三个字。
      “走,备马。”

      NO.2
      黑马喘着粗气,走在长着车前草的栈道上。封景和季阗也下马步行,封景给季阗解释,马不能没日没夜的跑,必须到驿站给马喂草休息一晌。
      这是戚山下祁郡内通向都城方向的唯一一家驿站,二人一马进去时,驿站老板照例神色一凛:“出示通行证。”
      季阗一愣,还没等他们通行证是什么,封景就抢先答;“没有。”
      “捣什么乱呢,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老板一挥手,这年头骗吃骗喝的还真不少。
      早料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封景开口依旧冰冷;“看来我七年不下戚山,你们就忘了,我当时在这儿立了什么规矩。怎么,当我这几年不出山手软了,还是你这个新来的不懂事?”
      老板听罢,只觉得面前这个一二十岁的女人蛮不讲理,装什么老道。还没等他骂出声,封景突然扔给自己一样东西,低头一看,神色大变。
      这是戚山山主的山主令牌,以墨玉雕就,全天下只此一块。正面是繁复难懂的花纹,反面篆刻着一个“封”字。
      封家的那个山主,是十四岁就敢上沙场,跟北狄人拼命的女丫。
      “封将军,您请先到前厅坐坐,小的这就把您的马牵出去喂喂,挪出间空房,啊不上房。”
      “不必,将你们这里最快的马抵给我,备些水和干粮,我急着赶路。”
      老板牵着马绳,忙不迭的回应:“得勒,咱这是官家的驿站,马匹可都是平时驿者送信使的,您尽管放心。”
      “还有我这匹黑马,好生料理。”
      “哎是是是。”老板献媚地笑。
      季阗牵着封景的衣角,觉得有时他这个皇子的威信,远抵不过一名功将。

      行马路的第三天。
      三天风餐露宿,又过了一家驿站换马,季阗对行路的生活渐渐失去了新鲜感。封景为了赶路总在抄近道,上上下下的颠簸,更让从未下过山的孩子疲惫不堪。第三天傍晚,因为天气及寒,马不好好行路的缘故,他们只能在距离下个驿站十里的地方停下来。更不妙的是,停下之后,天开始降雪。
      趁着雪未将干柴打湿,二人采集了一些,将上个驿站带来的酒泼上,点燃。风大得几乎熄灭这点小火,季阗瑟缩在火边,啃着干粮,看着封景把囊袋里的冷酒倒入口中,神色凛然。
      “封景,冷酒喝多了太凉,吃口干粮。”然后举着手中啃了几口的馍,递到她的面前。
      “不用。酒虽冷,喝罢一会儿就暖了。”
      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接着啃手里冻得硬邦邦的饼,另一只手在火边烤着,封景则大口喝酒,
      “还有多远才到啊。”
      “只堪堪走了一半,若你自己能骑马,我们或许可以快一点。”
      “那为什么不让我自己骑马?”
      “以前也没教过你,那样反而浪费时间。”
      天终于黑透了,他们周围已覆上一片雪白。季阗总算亲身体验到了冬季行军运粮草的不易。这么冷的天,谁也不愿行路啊。
      又打了几个寒战,他终于开口:“封景,我冷,我可以偎着你吗?”
      封景不置可否。他便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她腿上,抱住她,心怦怦跳。但实在冷极,又不愿放开这个现成的暖炉。
      她看了看怀中不安的季阗,出乎意料十分自然地同样抱住她。
      “暖和了就再睡一会儿,醒来再赶路。”
      封景的怀中没了平时那股清冷,和酒香混在一起的是种安宁祥和的味道,还有好闻的清香。
      这是季阗熟悉的由封景带给她的安全感。
      仿佛只要有她在,就永远是春天。
      他慢慢合上眼,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就这一点微弱的火光,她看着他的脸。酒劲上来后,她一点也不冷,抱着季阗还有些热。冷风拂过额前的碎发,她的那一丝醉意也被吹散了。看来行军那几年酒量也没有白练。她如是想着,好像北狄退军那天,也是个下雪天。
      这孩子眉眼生得极是端正耐看,像他娘亲。
      雪也怕这女子的白衣三分,绕着二人在一尺外落下。

      当季阗又一次醒来,意外发现他正躺在炕上,天已大亮,这里就是十里外的驿站。

      NO.3
      第六日,他们没有再倚着封景的山主令牌,而是乔装一番,带着通行证,进入了都城的驿站。
      封景的官方解释是,树大招风,他们本就是无诏而来。
      季阗的想法是,现在的都城里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们,说他们是谁也没有人信。
      然而事实的情况是,他们招摇过市一路,皇城里那位早就被封景“通知”到了,现下到了他的地盘,还是收敛些比较好。
      进到小小的客房中,还没有好好歇歇脚,帮封景打探情报的人已经登门拜访。郑妃的死刑之期渐近,皇帝将他软禁在宫中,无法靠近,具体情况一无所知。像她这种莫须有的罪过,几乎全凭皇帝一人的心意,事情也是可大可小。而如今的情况,唯一的儿子被发配去了戚山“杳无音信”,不怎么得宠,背后没什么母家支持,死刑更是没商量。
      季阗听罢腾地站起来:“我去向父皇求情。”
      “又忘了是不是,你父皇密诏送你上戚山,这么大咧咧地去求情不是让他逮个正着?”
      “罚就罚,总好过娘亲被他杀了吧。”他将脸别向一边。
      封景用指节敲桌子,发出“哒哒”的响声,似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答。良久,只默默打发了帮忙送情报的人。

      黎明时分,天色昏暗,长街静谧,唯有割耳朵的寒风如同催命符一般低号。
      封景穿好夜行衣,推开驿站的门,没有一丝声响。

      或许是都城的气候与戚山不同,季阗在天快亮时醒来之后,想起自己就再也无法入睡。披上衣服出门去找封景,敲了半天的门也不给他开,只得作罢。驿站的小院也有一棵梧桐树,没有叶子,光秃秃地立在深色的黎明,成为一道黑色剪影。马厩里的马儿先一步醒来,嚼草料的声音规律而催眠。
      他决定出门转转。
      男孩子天生认路好,季阗的认路能力尤其好,只是坐在马上走了一遍,他就记住了去皇宫的路。那是他生活了三年,本该属于他的地方,现在却是一个过客,望着高耸的城墙,进不去,亦看不到。
      冷风吹着,他又有点困,打算回驿站睡觉,天已经有些发亮。
      一片枯叶瑟瑟,季阗猛地抬头,发现了一片黑色身影,就在他的头顶。
      封景?他连揉眼的动作都无法做出,死盯着风中踩着枯叶“飞”过去的封景,轻的仿佛她也变成了一片黑色树叶,飘到了皇城里。
      他看着那么黎明中的黑色消失,似乎傻了,一动不动。
      我知道封景很有才学,知道封景是个将军,很有本事,可谁也没有告诉过我,她竟然会飞啊。
      不会还是在做梦吧。
      那抹黑色衣角完全消失在季阗眼中时,他才意识到,封景去的不是别的地方,而是那个吃人从不吐骨头的皇城。
      心猛然一紧,一种不安的情绪弥漫到他眼前。封景去皇城干嘛?会不会有危险?
      转念一想,她的令牌那么有用,大概会有惊无险吧。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亮了,光线环绕,他内心的不安却没得到半分缓解。啃着红薯时,还是满脑子封景飞入皇城时的身影。

      “嘿,小子,想什么呢?”
      季阗听到熟悉的声音,猛一回头,发现的确是封景,站在他背后看着他。
      “封景?”他先是一愣后是迅速转身一扑,准确扑到枫景的怀中,“我早上看到你,你怎么飞起来了?你怎么没告诉过我你会飞啊?”
      “以前学的一些小技能,无足挂齿。”
      “你为什么要去皇城里啊?不是说那里很危险……”
      “先探探路,了解情况。”
      “我也想学飞,回到戚山之后教我好不好。”
      “不能教你,这是个秘密。”
      “啊。”季阗的语气从充满希望将为失望,“什么秘密,你就是不想教我。”
      “随你怎么想。”封景才不理会季阗的无理取闹,开始转移话题,“你娘被关的地方我找到了,我打算今晚去救她,出来再放一把火,你就在宫墙外接应,见到她时切莫激动,也不要回客栈,带他迅速向城南方向走,我们要绕道终南一趟洗去行踪,再商议回程。”
      “带我娘回戚山?”
      “对。”
      “太好了。”季阗笑得合不拢嘴,“那回去以后就能吃我娘做的饭了!终于不用等蒙楚送饭饿的心慌啦!”
      “我饿过你?”封景的语气有些危险。
      “没……没有。”季阗咽了咽唾沫,低下头,不敢与她那双茶色的双眸对视。
      她却出乎意料只是弹弹他的脑袋。

      是夜,二人穿着夜行衣,扛起梯子来到城墙外一处极其隐蔽的地方,封景帮季阗藏好梯子,道:“盯好城墙顶,我带你母亲过来会非常快,到时候你们先跑。”
      “那你呢?”
      “还要再放一把火。”
      “放完火,要快快来找我们。”他没来由的不放心。
      “好。”封景的眼睛不自然向上瞟,欲说还休的样子,最终还是低头对他又嘱咐了一句,“直到现在的计划里,都是用不上梯子的。你记住,若是你母亲一个人在墙那边叫你,你就自己刨出来梯子接她出来。城南牵马的是自己人,他会将你们平安送回戚山,你务必要听话。”
      “你要丢下我?”他急急地问,她却已经做好越过城墙的准备,向后退了三步。
      “封景……你等等!”
      黑影咻的一声飞过了城墙,季阗没反应过来,连衣角也没有碰到。
      “等等啊!”
      回答他的只有割脸疼的寒风,季阗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没了封景,一下子就没了主意。
      月挂在西墙,季阗盯着看了一会儿,环顾四周,还是蹲下身子,用手刨出封景刚刚藏好的梯子。

      NO.4
      “咚。”
      落地只有一声轻响,季阗顺利进入了他出生的皇城。
      没有外面的灯火通明,皇城里暗极了,带着影影绰绰的地面,四周幢幢宫墙,他觉得有点头皮发麻。这里与他想象的不同,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出于一种生在此地的特殊直觉,他误打误撞,渐渐向有光亮的地方靠拢。冷气从周围辐射而来,像一把把在黑夜中隐匿了寒刃的刀,刀刀割着他的脸,大有种冻碎骨头不偿命的感觉。鞋子与砖地摩擦,发出“哒哒”的声音,莫名让季阗怀念起戚山行宫上,那地上缺的缺,破的破的石板地。
      想到戚山就想到封景。他脚步顿了顿,又一次向前跑去,宫墙回应着更清晰急促的“哒哒”声。
      也不知在这迷宫里转了多久,中间躲过了好几波巡夜的侍卫。终于柳暗花明,前方一团灯火愈来愈亮。他心中一喜,搓了搓冻僵的手,小心的上前几步,果然是座明晃晃的大殿。而后他绕到后面,犹豫了一下,还是几步朝高高的楼梯跑上去。
      季阗这么个小人儿突然出现,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还没等他推开极其沉重的朱红色木门,就被呵斥他的侍卫拦腰抱起。
      任他怎么挣扎也挣脱不开,眼见就要被扔出去,他喊了几声,没有用,还是“咚”的一声被扔在地上,踩在脚下。
      他吃痛的叫了一声,而后继续喊。
      “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娘亲。”
      侍卫挥了挥手,招呼其他侍卫:“去把这个小子处理了,动静小些,皇上正在处理要事。”
      两个带刀的侍卫一步步走向季阗。
      “我娘亲是郑妃,师父是封景。你们不认识我,总该认识这两个人。”
      “郑妃?她有儿子还会死这么惨?”侍卫嗤笑,“下辈子蹭吃蹭喝记得换个地方,这里是皇城。”
      “我是段璩!我是她的儿子!你们放开我……”
      “还敢冒充皇家名讳。”
      “等等。”刚开始提溜季阗的侍卫突然一愣,问到:
      “段璩?可是去了戚山的那一个?”
      “你快带我去找娘亲。”
      “信物证明。”
      季阗一愣,灵机一动,忽然想起这件夜行衣中有一硬物。他伸手摸出来,是块沉木,上有细致的纹理与雕花,还有些奇怪的符号。
      侍卫一把抢过,看了看又掂了掂,转身进入大殿。
      季阗想挣脱,却被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木门沉重地响,里面人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真切。最终那侍卫出来,招了招手,他就再一次被提溜起来向门里走去。
      他难受地左右拧转,进门后,温暖的气息就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浓重呛人的香气。季阗不知道这是什么香料,却本能觉得这味道令人浑身难受,下意识憋着气。转了一个弯后,周围又亮了些,他第二次被扔在地上。
      这四周堆满了各种华丽的装饰和精致的物件,季阗大多没有见过,觉得这些东西分外刺眼,仿佛这大殿就是堆满了珍品的宝库。右侧是一只香炉,香气正是从里面散发出来的,而香炉下有一团黑色的物体,被白布遮盖了大半,金线混织的地毯一大片都被染成深褐色。
      “宝库”中央坐了一人,暗底金丝绣着五爪金龙,无尽威严;左侧跪了一个人,正是封景。他见到封景,涌出些莫名激动的情绪,低低唤了声。
      “封景?”
      可她却没有回头,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件事情。
      季阗百思不得其解。
      两次被丢在地上,他的骨头都快散架了。还没等他调整好姿势抬头看看正对面的人长什么样子,封景先开口:
      “望陛下念及皇子年幼,不要告知实情。”
      静默片刻:“这是朕自己的事。”
      季阗没听懂,却本能的趴在那里不吭声。
      死一般的静默拌着浓烈的熏香。窒息。
      “你,抬头。”
      上座的人猛然开口,季阗被吓地抖了三抖,把头抬起,还没有等他看清楚那人长什么样子,他便斥责:
      “不许直眼看朕!”
      他又抖了三抖,低下头,始终不再抬起。
      “这是朕的儿子?封景,又是你狸猫换太子,给朕瞒天过海了吧?”
      “陛下若是疑心,臣无话可说。”
      上座之人明显哽了一下,“也是,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
      “那臣便杀了这只狸猫,陛下猜臣能不能做出来。”封景的话没有任何语气起伏,就像讨论中午吃的饭一样自然,而后像吃饭拿筷子一样自然的,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来把玩,眼睛盯着不敢抬头的季阗。
      顿时,四周的侍卫齐刷刷地抽出刀,朝封景包围。上座的人挥手,他们没有再向前,也没有放下刀,两方僵持。
      “你够铁血,自然可以。”
      “陛下谬赞。咱们封家虽与皇家同气连枝,还是不比您皇族赶尽杀绝够铁血。”
      上座的人脸色更加难看,好半天才接。
      “朕将老八交给你,是对你与戚山的信任,也是对封家的恩惠。倒真没想到,这样都安不了你那颗心。”
      “臣的心安得很,多谢陛下费心。”
      “封景,不要以为你有了先皇的免死御令,朕就不敢取你首级。”皇帝低声警告。
      “臣自戚山千里奔行,不是来给陛下您送人头的。”封景使出屡试不爽的转移话题手段,“臣此次来,是为家族旧人讨个公道,为徒儿的母亲讨个公道。至于皇子段璩,教其文理,为师本责;徒儿想尽孝,亦无从阻拦。”
      “唔,朕看也是,有胆子在这大冬天陪你瞎跑,那些个老臣也教不出来。”上座的人难得赞同了一句,对着身旁立着的太监笑道,“那老九,也不过这么大点,见了朕就像老鼠见了猫,唯唯诺诺,也不知国子监是怎么教的。”
      他终于转向啥也没听懂晕晕乎乎的季阗。
      “老八,几年不见,还记得父皇吗?”
      “不记得。”
      “呵,还真是实诚……”
      “但是我记得我母亲。”
      空气突然凝固,冒着烟的熏香似乎停止流动,滞留在每个人的鼻腔里,窒息。
      “你母亲……如何?”那人僵硬开口,每个字都生涩无比。
      “她从不像封景那般逼我背书练武。她笑起来眼弯弯像月牙,做菜也很好吃。她说今年冬天再来看我,可你却一定要杀了她,你不是她的丈夫吗?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妻子呢?”
      “季阗。”封景叫住他,示意不要再说下去。
      “没关系,你继续说。”
      “父皇,你放了我母亲吧。我从小就没有她在身边,我想让她一直陪着我。”
      “老八,你还小,有些事情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懂得了。”
      “我不懂,以后也不会懂,为什么娘亲那么好的人非死不可?封景不告诉我,你也不告诉我。我懂得的就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求求你,放过我母亲吧。”
      “季阗。”封景又一次叫住他。他可以听出来他内心在抽噎。
      他终于不再说下去,定定的看着座上的人。
      “这孩子孝顺。封景,纵你功过如何,孩子给朕教的不错。”
      “陛下,臣亦无需这些夸奖。”
      “怎的,朕听你们二人这话,是非要给郑氏免罪了?”皇帝终于不耐烦起来,端着面前的茶猛喝两口,咳嗽几声,似乎才刚起来什么的样子,挥了挥手,表情恢复如常。
      “来人,把尸体抬走吧,朕也没那个给封将军面子的必要了。”
      “陛下,段璩不似其他公子,他不在皇城长大,见不得……”
      “见不得?他自己的母亲有什么见不得。”
      门外进来几个太监,他们擦过季阗一路跑到香炉下,季阗这才发现,那香炉边上,白布盖着的是一个人……而地毯上,那一团黑色的是头发和血……
      那里刚刚一直有一个死人啊。
      带着浓重血腥的熏香,他从未闻过,自然闻不出来。
      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些人抬去那具尸体,突然间眼前一片黑暗。是封景把他禁锢在怀中,覆上了他的双眼。
      “不要看。”
      “封景,那是不是我娘亲?”他稚嫩的声音出奇冷静。
      “季阗,对不起,我来晚了,你母亲已经在这里自尽。”
      “封景,为什么?”
      “不要怕,你母亲没有痛苦了。”
      “封景,你不会死吧?”
      “不会的,不会的。”
      “封景,封景。”
      “我在。”
      ……
      “你们俩说够了没?”待季阗从刚才的慌乱中镇定下来,上座之人终于开口,“老八,朕没有吓你的意思,朕只是给你的母亲赐了死,可念在你,朕也没有即刻行刑,只是将她软禁。谁知她今日来求情,朕听着烦,不过是推了她一把,她自己想不开才撞得那么大力。”
      “陛下,皇子还小,这些您为自己开脱的借口,他还听不懂。”
      “封景,朕发现,你今日也是难得的温婉。”
      “温婉如何,我娘亲□□,小姑封婉,不是照样被逼而死?”
      “可朕相信,以你的手腕,不可能步她们二人后尘。”他站起来,“也差不多了。来人。封景将军言行无状,擅离职守,带去水牢,软禁起来。”
      她好像是预见了这般结果,放下季阗,只道了句“照顾好自己。”扭头便走。任凭身后季阗终于压抑不住的哭喊。
      “封景,你回来……回来……”
      “将皇八子璩带去兰芝殿。”
      “放开我……放开……”

      NO.5
      郑妃的尸首停在她生前的住处兰芝殿,皇帝还是给她留了个全尸,停灵两日,由她唯一的儿子段璩送葬。
      后宫那些昔日的“好姐妹”来探望时,都感叹郑妃福泽深厚,死了还有儿子送葬。而她们,能老死宫中,就是上天格外开眼了。
      只是,段璩从小寄养在外,郑妃就算能见到她儿子长大,也看不到他继任大统罢。
      何况这小子傻乎乎的,只知道跪在灵前,除去打招呼,连一句寒暄的话都不愿意同她们讲。

      “咱们八子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爱笑爱闹的可惹人疼了,许是母亲死了,师父也被关起来,才变成这个样子。”说话的是位年长的侍女,郑妃身边的老人,对季阗的情况还算了解,“你再去打听打听,陛下是要给封将军定什么罪,八子这两日守灵,没怎么吃东西,我再去劝一劝。”
      烛火微弱的亮光映着季阗小小的身影,他跪在灵柩前一声不吭,眼泪早已流干。
      “八子,再吃点东西罢。”侍女将一碗吃食端到季阗面前,顺道从怀里掏出一块木头,“这是您母亲在您出生那日就戴在您身上的东西,奴婢替您要回来了,您可一定要收好。”
      “这是娘亲给我的?”季阗许久不开口说话,只是这几个字,说得声不成声。
      “说起郑妃啊,她可不是中原人,原本的族人都是岭南的,后来受灾北迁,遇到了当时封家灭族之灾,卷入其中。之后不知怎的就机缘巧合进了宫。这沉木雕花的手艺,可不是大颐处处都有的。陛下看到,也夸赞不已,后来就成了您专属的信物。这样的一小块木头,虽然不能称之贵重,却是无价之宝,这世间奴婢知道的,也只有两枚而已。”
      “两枚?”
      “还有一枚在您妹妹那里。”
      “我有妹妹?”
      “许是八子久居戚山忘记了罢。您妹妹巧公主,是所有公主里唯一一个有封号的,你们的名字连在一起有‘取巧’的意思。郑妃也因为一年间诞下一儿一女,成了整个后宫最有福气的人,陛下在绍安五年下江南时,便带上了郑妃和巧公主。”
      “可能上天嫉妒郑妃的好福气,在那次远下江南的途中,竟然将巧公主弄丢了。按理来说,一个公主,身边那么多人,怎么会丢呢,但是事实就是这么发生了。直到现在,陛下还没有放弃寻找公主的下落。”
      “现在郑妃去世,只有您在她身边了,这份孝心,便也算是为您那失踪的亲妹妹一同尽了。”
      季阗默不作声地再次伏下身。
      原来,所谓命运就是这么安排他的亲人吗?

      两日后郑妃起灵的日子是个阴天。季阗一身麻布孝衣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四个抬棺材的太监,许是因为接近年关还要做这样不吉利的事情,个个面色不虞。
      连季阗一个小孩子都觉察出身后抬棺的人走的格外懒怠。
      出了宫门,他们就向郊外走去。未及正午,天竟然飘起了雪。停下休整时,有一个太监尿遁,一众人等啊等,等到快误了时辰,也没有回来。
      其中一个年长的太监于心不忍,劝季阗:“小皇子,咱们先走吧。奴才三个人也是可以抬得动的,咱们尽量不耽误时辰。”
      季阗点头应允,三个太监再一次抬起棺材。如此走了百米,季阗突然停下来,“先停一下。”
      几人不明就里,还是将棺材缓缓放在地上。
      “下雪了,娘亲穿得那样单薄。”他不知道为何红了眼眶,连忙抬头看看天,“她会冷。”而后小手轻轻拂去馆上落雪,露出刻在棺材上静谧永生的莲花,脱掉出门前侍女怕他冷特地披在她身上的麻布棉衣,盖在馆头。
      其余三人怔愣。他们素日与郑妃交集不多,被指来办这差事,心中自然不情愿。可见到她这个几乎没有在身边待多少年岁的儿子如此用心,还是馆中的女子感叹了一句。
      这一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郑妃,是有福气的人。
      季阗披好衣服,缓步走到刚刚年长的太监面前。
      “公公,我在戚山拉的动军队里最沉的弓,力气大得很,今日娘亲安葬,我应该为她抬棺。”
      “您还小,这些事情,交给我们奴才做就好。”
      “不必再劝我了,咱们赶快启程,不要耽误时辰。”
      三个人再次怔愣。终究还是让出一角,季阗矮矮的个子,努力举着母亲的棺材,向雪的深处走去。

      兰芝殿的宫人们本以为季阗送母亲下葬后回来便会好些,起码面上能多些轻松,没想到他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照旧哪里也不去。这才明白,他们这位皇子心中在乎的,除去他娘亲,还有一个人。
      “八子,您好歹走出屋子转一转,总是这么呆在一处,会憋坏的。”
      内室,他倚在桌子旁,眼睛都没有抬一下,问:“封景什么时候能回来?”
      “将军福祚绵长,会回来的。”
      他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封景在他心目中一向是万能的,他不相信有什么事情是封景做不到的。可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对封景一直都不了解。甚至……他连封景今年到底多少岁都不知晓。
      他自知封景是他师父,可是为什么他从不记得他叫过封景师父?封景又将他看作什么?父皇为什么杀了他的母亲?父皇,母亲,封景,三个人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你和封景熟吗?”
      季阗冷不丁出声,把侍女吓了一跳。
      “封景她……到底是谁?”
      “这……奴婢久居深宫,只知道封景将军年少有为,是咱们大颐建朝以来第二位女将军。因着是个女将军,宫里都对她讳莫如深的,奴婢想着,她是个极厉害的人,要不,圣上会遣她做您的师父?”
      “看来你和她一点也不熟。”
      季阗沉默了。

      NO.6
      腊月二十九,在封景被关了三天后,总算被放了出来。
      一身被水浸透的白衣,提示着这个女人是从水牢被放出来的。一路走过去,衣角袖口都结成冰,她赤脚走在石砖上,与夏夜刚沐浴完的样子别无二致,让人不禁觉得,她是一个铁人。
      篆书镌刻在楠木上“兰芝殿”三字,门口早有人候着,见到封景,皆是一愣,齐刷刷地跪下行礼。封景看着不太耐烦,径直进门,丫头们这才手忙脚乱地又是拿衣裳又是烧热水。
      “公子,封将军回来了,您……”
      还没等通报的人把话说完,他已经飞速从屋子里窜出来,鞋都没有来得及套上。跑到门口,正好封景正在向他走来。他的眼圈又一次不争气地红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抱住封景,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缠绕着她。
      “我身上凉,你离我远些。”封景用手推他,没有推动。
      季阗不吭气。
      “待会儿着凉要生病了。放开吧,我不会走的。”
      季阗依旧不吭气。
      “季阗。”封景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安慰他。二人站的地方因封景身上的水汽看着愈发冷,从衣角滴下的水眨眼冻冰。封景用冰凉的手轻拍了几下季阗的背,亦不再说话。

      郑妃的灵位前。
      “季阗是个听话的孩子,我定会好生教导,你可以放心。”
      “娘亲,有封景在,您不用挂念我。”季阗声音低沉。
      “这两日我们就要返程,毕竟不是奉诏而来,不可久留。待你继任大统那日,你娘亲就可以真正安心……”
      “封景。”季阗突然打断。
      “怎么了?”
      “我是老八,当皇帝轮不到我的,对吧?”
      “可你那些兄弟多数夭折,活着的也非病即蠢,你……”
      “我不要当皇帝。”
      “怎么会突然这么想?”
      “也不要回京城,我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封景略加思索,似乎懂了他的意思。怕是和她当年一样,心中结了解不开的结。
      “留在戚山,留在你身边。”
      她本想说“男孩子要志在四方”之类的话,末了还是咽了回去,只道声好。
      午后,皇帝传来谕旨,削封景骠骑将军之衔,降为正将军;段璩陟公子,发往戚山镇守边境,无召不得回京,戚山守军全数归公子璩所有。
      那一日正巧是年节,都城处处张灯结彩。封景和季阗站在官道上,回望那里的灯火通明。
      “我不会再回来了。”
      “我也是。”

      马长嘶于冻得龟裂的土地,一路越走越荒凉。到达了祁郡境内,二人才知这里大雪不止。在祁郡驿站换回封景的马后,又被告知戚山那边雪灾,大雪封山已经四日。
      封景决定在山下等等粮草,然后开路回山。
      二人去集市购置些必备的用品。季阗鲜少来这种地方,看什么都是新鲜的,凑过去一看就是老半天。封景不拘着他,牵着马在后面信步闲逛。
      东西买的差不多了,他们就往回走。粮草已至山脚下,他们打算明日一早就回戚山。路上,遇见办丧事的人家。季阗刚经历了丧母之痛,看到漫天缟素心中就怏怏不乐,闷闷地问了句:“这家怎么又是死人的?怎么有那么多人想害人死呢?”
      “你说什么?”
      “怎么有那么多人想害人死呢?”
      “季阗,不能这样想。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可不能说死了就是被人害死的。”
      “那人为什么会死?”
      “生病太重无力回天,或者是人老了,老着老着就老死了。大多数人是老死的。”
      “老了一定会死吗?”
      “对啊,人到了一定年龄是一定会死的。”
      “不能不老吗?老了不能不死吗?”
      “不能,死亡是人一生的必然,没有谁的一生不是以死亡结束的。”
      季阗听罢,第N次陷入沉思。

      历尽千难万险的二人总算班师回朝。蒙楚给他们收拾停当,燃好屋内的炭火,好让他们早些休息。是以晚饭后,他们就各回各屋,准备就寝。
      封景批了批这一月间山下军队的要务,批得差不多时已经是午夜,于是出门去行宫另一端泡澡解乏。待回屋时已然二更天,一院子积雪微弱的反着光,她看到一个小人儿正站在她屋子门口敲门。
      “这么晚了还不睡?”
      “封景,你去哪儿了?”他声音有些急,“我敲了半天门。”
      “我去泡了个澡。”
      “我做了个噩梦,睡不着。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他咽了咽唾沫接上,“你说人会老,老了会死对吧?那你也会老会死,我也会,对吧?”
      “走,先回屋。”她按着季阗的肩膀就将他往回推。
      “那你回答我,是不是?”他被推着走,努力仰头回看。
      封景无奈放开他,回答:“是。”
      “那可怎么办?”他的脸揪成一团。
      “你才多大,担心什么老不老死不死的?我都不担心。”
      “你老了,死了怎么办?有没有办法不死啊?”季阗试图从逻辑上挽回。
      “呐,不死肯定不行,这是违背天理的。”
      “那你就不能一直陪我了对不对?最终会剩下我一个人?你会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季阗说着,猛得哆嗦了一下,“就像娘亲一样,被埋在土里,之后的日子里再也无法出现在我眼前?”
      “对,按理来说是这样的,我确实会先你一步离开这个世界。”
      “不按理呢?”
      “季阗,我是戚山山主,你知道我是第几代山主吗?”不待季阗回答,封景就接上,“我是大颐建立以来的第五任山主。五百年,五代。季阗,我们这些做山主的,大约能活上个二三百岁。”
      “真的?那你是不是不会老?”
      “会是一定会的。不过你大概看不太出来,等我活到一百岁,大约只相当于你们的二三十岁,到二百来年时,也只是头发慢慢地变白。待到气数将尽的时候——”她指了指她那一头乌发,“它们就全白了,比这院子里的积雪还白。季阗,其实一头白发不见得会难看,所以,死亡慢慢逼近的时候,我可以拥有平时不能有的白发,这也算因祸得福了。待死的那天到来,我必然含笑告别。一生际遇沉浮,化做一坯黄土。”封景的眼神有些悠远,“这些,你是看不到的。”
      她说这些话极其自然,丝毫没有考虑过听者能不能接受。他安静地听着,怔怔地看着,眼睛都似乎被封景的茶色双眸钉死。面上惊惧,不可置信,伤心,轮流着出现了一遍。
      “不行。”他突然绷不住,话音未落便哭出来。
      “怎么了?”她有些莫名。
      “不许说……”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你……不能不要我。”
      “怎么会……”
      “还要我就不要老,不要离开。”
      “封景,你不准老。”
      她有些震惊。这孩子。
      仿佛很久很久,没有人如季阗一般在乎过她了。
      “听到了吗?不准老。”
      她直起身,将他拥在怀里。他哭得更狠,大有决堤之势。
      封景不能老,不能死,不能离开他。什么白发,统统去死!
      仿佛只要有她在,就永远有安详。
      “好。”
      风吹落屋檐积雪,一声轻轻的回答,是她毕生守着的那个誓言。
      静夜,斗转星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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