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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绍安十五年 ...

  •   NO.1
      绍安十四年年初,在戚山顶安安稳稳地过了一个新年后,封景又捞上季阗跨出了戚山的门。
      季阗心里着实不情愿,可又拗不过封景的威严。去年下半年,俩人就是在祁郡里住着的,他着实被突如其来的一大堆人吓了一跳。
      祁郡七城,郡府所在的风迟城,封家老宅所在的北帝城,素城团城云城武城柳城,布满了封景的眼线。官场里,有郡守门徒,世家贵族。云城的太守,见到封景,差点没有跪下给她磕头,感谢她的救命之恩。乡野间,封家的名号比皇帝还响亮,衬得姓封的活生生成了土皇帝。工匠之中,有一批近五百人的队伍,专门为封家,为戚山制作兵器,皇帝送来的武器,戚山守兵竟然完全没用上,全都放在风迟城的仓库里。商人财团,更是与封家利益纠葛,封家老宅所在的北帝城里,临街商铺,有一大半铺子,地契上是封家的名字,五中有一,是封家开的。
      季阗懵懵地陪着封景转了半年,隔上三五日,就得换个地方住,心里甚是乏累。现在封景告诉他,他们才刚刚开始。
      他有些崩溃了,怎么这些大氏族这么多麻烦事。浑然忘记了,他的氏族才是这个国家最蛮横,势力宽广,不讲道理,还尊贵无比的氏族。
      他们骑着马,一路向东,擦过祁郡东边的国界线,而后转向南出祁郡。
      跨过大河,穿过丘陵。途径十来个郡,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广陵郡,安家本家所在地。

      东安富商,西秦巧工,南穆有蛊,北封握兵,中许善策。五大家族,享誉元陆,不仅因为他们屹立千年不倒,而且在这片大陆存在文明的时代,都曾经做过一方之帝,甚至一统天下。段家的历史虽然辉煌,但从长度而言,显然无法与五家相比。坊间传言,这五个家族,在文明初启的年代,曾经有过神仙的助力扶持,甚至有人猜测,是不是这五个家族的始祖就是神仙。
      传言太不像样,当然不可以信。千年以来,安秦穆封许五家,兴起衰落,起起伏伏,出过旷世奇才,也出过不肖子孙,碌碌无为的更是不胜凡几。譬如许家,曾经当皇帝当了快二百年,也挺像样,结果出了三代昏庸的主,气的整个大陆人人得而诛之,封家出兵给段家,秦家做兵器做机关,穆家杀入许家内部腐蚀,安家收敛钱财做后备,只用了一年,就改天换地,才有了如今的大颐。
      这一任安家主,才当了六年,名叫安秋,年纪比封景大上十岁,已快到而立之年。他之前在京城待过,与封家是熟识,任家主那一年还特地去戚山拜访过封景。
      封景给季阗讲这些东西的时候,他们正坐在渡江小船上。她抬手远远一指江雾退散的对面,说。
      “安秋这会儿,肯定在对岸接我们。”
      果不其然,船停靠江边,就有好几个人站在那里等他们。为首的男子一身暗红锦织儒服,将手中的珠子盘得哗哗响。
      “小丫头,别来无恙啊。”
      季阗先行蹦上了岸,回头拉封景上来。封景从善如流地搭着他的手上来,揶揄安秋。
      “老大叔,好久不见。”
      果然,老大叔三个字比较有杀伤力,安秋手里的珠子盘得更快了。
      “差辈了差辈了,我不过大你十岁,叫大哥就行。”
      封景对他客气地笑了笑,寒暄。
      “安家主这几年可还顺意?你那些整顿海商的举措,我人在戚山都被传得一清二楚。一路向东南而来,见着沿途园林秀美,阡陌修齐,画栋成群,就知道你这荷包鼓鼓,并非虚传。”
      “阿景,你过的也很不错哦,北边的商人都说傍上条好大腿,这大腿招兵募马,渗透边境。我猜,这大腿大概是你们吧?”
      “惭愧惭愧,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安家厉害。”
      “惭愧惭愧,打铁还需自身硬,封家的拳头,谁家敢挨。”
      季阗觉得此时他差不多能插上话,给安秋行礼:“戚山季阗,见过安家主。”
      “忘介绍了。”封景扭头看到季阗,恍然拍了拍脑门,“安秋,这是季阗,我的徒弟,你上次来戚山的时候见过他。”
      “嗯,记得记得,段家老八,公子段璩,是不是?”
      “在封景身边,我只是戚山季阗。”季阗有些不悦,这个安家主看起来不太正经的样子,竟然管自家封景叫小丫头和阿景。他就没见过第二个人敢这么喊封景的。
      “季阗和都城那边没什么关联。”封景替季阗解释道。
      “哦。我就说,以你这一心报仇的性子,怎么会留这么一根钉子天天搁眼皮子底下扎自己。”
      “来的时候就听说广陵郡有雕梁画栋美女如云,酒楼里的珍馐美味不下皇城,安秋,你们安家可是元陆第一富商,财可倾国,是不是该请我们两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好好吃一顿?”
      封景感觉安秋的话茬子不太对,念及季阗站在她身后,连忙转移起话题。
      “呵,小丫头,还不是惦记着我们安家的美食?”
      “老大叔,叫我封景。”
      “好的阿景,这边请,带你去广陵郡的天下第一酒楼。”
      封景微微点头,跟上安秋的脚步,又招呼了一声季阗。
      “季阗,你从没来过江南,正好借此体验体验生活,我们去吃好吃的。”
      季阗点头应了一声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封景走远了。

      NO.2
      封景能当山主,是许多氏族之间的利益纠葛的结果。此次来广陵郡找安秋,也是为了还安家一个人情。
      安家前些年因为安秋的姐姐安遥嫁给许稹的事情,和许家结下了不小的结。安秋当了几年家主,觉得应该和自己姐夫一家搞好关系,又不方便亲自出马,正好封景从天而降,给了他一个好机会。于是大咧咧,毫不客气地指挥封景牵桥搭线。封景也不是小气人,和许家的关系,她迟早要走上一走。
      是以,两个人并没有久留东疆,而是选择进入中原腹地,帮安家打探许家的情报。
      从东边的广陵郡,一路逆江而上,进入中原腹地。大别山北,见过了许家家主许稹,带了中原的情报,许家的友好见证,封景季阗又一路向东,回到了广陵郡。这一去一回,用了一年半的时间。
      安许两家重归旧好,封景当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也许是一路上看季阗看腻了,她遣季阗先去广陵,自己则逗留在许家两个月,被许家好吃好喝招待着,帮他们练练兵。
      季阗也大了,再说回去的路有许家人带着,并不困难。他顺利回到了安家,见证安家许家一众复杂而古老的礼仪。
      安家最是会做生意,交朋友处关系是日常业务。季阗自然成了安秋极力拉拢的对象。是以安秋提出,要请这位小友好好玩耍,也不足为奇。
      这是季阗第一次进青楼。
      尽管他身边跟着安秋,但他一踏进青楼的地界就迎来了众美女的目光。
      倒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而是他今年尚且十四岁,一副将长开未长开的样子,是在过于引人注目了些。
      三楼雅座,安秋要了两壶好酒。两位女子端上来,身上的布料着实有些少,春光一片,声音也粘腻可人。安秋打点了银子,女子们了然,端琴而来。一人弹琴哼唱,是时下最流行的曲子,著名文人填的词;另一人翩翩起舞,衣袂纷飞,总往季阗怀里飘,搞得季阗一个劲的向后躲。
      安秋看了看季阗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尴尬动作,哈哈大笑。
      “季小友,第一次来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季阗扯起嘴角礼貌地笑了笑,干巴巴地回应。
      “这,这词填得好。”
      “小哥儿好耳力,这曲蝶恋花,是当今左相西北望最满意的作品,风靡全国。”
      “是,是……”
      季阗一边答应,一边躲着弹琴女子想要给他揉肩的双手。
      “可是在担心这事儿被阿景知道?”
      “没……没有。”季阗耳根一红,眼神闪躲。
      安秋的眼神一向毒辣,看人一看一个准,早从季阗的反应里看出来他顾忌着什么。
      “小友放心,咱们这青楼可是正儿八经,记录在案的正规青楼,我可没那个胆子带你去逛窑子。这二位姐妹,是青楼的名花儿,她们二人的乐音舞姿,外人千金难求。”
      “安家主思虑周全。”
      安秋最喜欢捉弄人,对季阗虽然有所收敛,但此刻依旧乐在其中。他又转头,用手中的珠子轻轻甩了甩正在为季阗捶腿的跳舞女子。
      “唉我说你们,平日我来喝酒,都是围在我身边嘘寒问暖,怎么今天都跑到季小友的身边了?看人家是个童男子儿,馋了?”
      “安哥哥净拿奴家姐妹说笑。这不是您请的贵客吗?您的客人,奴家自当服侍好。只有这样,您才能长久光顾咱们这里啊。”
      “倒是个聪明伶俐的。服侍好这位小哥,保证有你们的好处。”
      季阗的手脚更加不知道该怎么放,拿起桌上的酒杯喝酒,一壶眼瞅着就要见底。他之前不会喝酒,在许家刚刚学会,这一壶的量,对他而言已是极限了。
      安秋吆喝着再来一壶,而后笑着拍了拍季阗。
      “小友尽情享受,阿景给我传信,她还在许家苦哈哈地练兵呢,怎么说也要一月后才能抵达广陵。还说等她回来,就带你走海路去岭南,再一路向西。我还得给你们备个大点的船。”
      “谢安家主款待。”
      “小友,叫你小友,也不小了。在咱们安家,再过两三年,媳妇该都进门了,你也该见识见识女人,别被阿景那个母老虎带坏了。”
      “安家主,您为何要称呼封景为阿景呢?”
      “啊?”
      安秋不太明白季阗的这个转折是从哪里转的,仔细想了一想,半晌才回答。
      “她小时候不太受家里重视,假充男儿教养的,只有封景这一个学名儿。可她毕竟是个女娇娥,总要有个乳名儿兼闺名儿,叫着才亲切。我们虽然平辈,但是她小我太多,这闺名儿,叫着叫着就改不过来了。”
      季阗很想怼他一句,人家许家许稹比你还大,人家是怎么改过来对封景的称呼的。末了还是没说出口。
      “小友,你为何要称呼你师父为封景呢?”
      “一直是这么叫的,我也不清楚原委。”
      季阗的眼睛看着身侧的女子,心却不知在什么地方飘着,又过了半晌,才斟酌着开口问安秋。
      “安家主,你既然知道封景的闺名儿,一定和她之前相处过不短的时间喽?”
      “嗯?怎么?”安秋眯着眼睛笑,这小子的话他怎么听着别别扭扭的?
      “能不能给我讲讲,她小时候的事情啊?”

      NO.3
      昌定二年六月十七,祁郡北帝城封家,封景呱呱坠地。
      封景是封家老二的小女儿,在她之前有两个亲兄,一个堂兄。像他们这些古老的氏族大抵懂些秘术,在封景出生之前就一早算出来个男孩,命中有灾,甚至还有两个命劫,虽有功名之望,却无消受之福,不是什么好命。结果名字都起好了,生下来却是个女孩子,封家一众人感到颇为无奈。正逢老家主逝世,封景不嫡不长,性子也冷冷淡淡的,自幼就被假充男儿教养,不闻不问。
      这家中的另一个女子,封景的小姑封婉,又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存在。
      封氏原来生在极北之地,大多身材高挑,瘦但不削薄,皮肤较之中原地带更加白皙,连带眼眸的颜色都是淡淡的琥珀色或者茶色,五官轮廓分明,相貌在大颐的各类氏族里,一向是数得着的。封家当家这一辈的大小姐封婉,更是有倾国之貌,不但思维敏捷,而且才艺双全。
      封家起家兴族,靠的就是一双堪能打铁的拳头,过硬的身体素质,以及能吃苦能拼命的坚毅精神。即便为女儿家,也多数舞刀弄枪长大,颇有巾帼不让须眉的风采。而封婉的发展途径,却显然与封家本来的路子不太一致。她长于文史,心思细腻,能出谋划策,独独对于动粗极其不齿,是封家“手不能提”的异类。以至于封婉被当代家主,也就是封婉的大哥极度嫌弃。加之当家家母,她嫂子的挑唆,愣是连个上门向封婉提亲的人都没有。
      封家老二封循在朝为官,趁着昌定三年氏族联姻会,将她接去都城,希望能在都城为封婉寻一个好人家,陪同一道的,是她的二嫂,封景的母亲。于是,两岁的封景也顺理成章跟去了都城。
      怎知当年还是七公子的段回,看上了封婉。
      当年的段回已经而立之年,不仅有妻子,连孩子都一大堆了。不知他是倾慕于封婉的才华,还是迷恋于封婉的相貌,非要将封婉娶进门不可。有当年的五条铁律在,段封两家未有姻亲已经五百多年,皇家尊严,不能许。封婉虽较之其他封家人温柔了太多,可也不是个软柿子,在得知家中还有这样的铁律后,立刻拒绝了段回。当今圣上思人而不得,竟逼着封婉留在京城不能出嫁,形同软禁。封家几次交涉未果,本打算和皇家商量,这铁律要不然就通融通融,却没想到几年后,段回在太子之位与封家女之间毅然选择了前者,亲手将封婉杀害。
      封景的母亲,为了保护封婉,同样没有活着从段回的刀下逃脱。封景的父亲红了眼睛,拿着百斤的长戟冲向太子的东宫,最终被一道“抚慰”,更多的意义是用封家满族性命做威胁的圣旨,栏在了东宫朱红色的门前。
      亲眼目睹小姑与母亲被害那年,封景八岁,正是与季阗亲眼目睹母妃的死一般大的年纪。
      从此,封景与段回之间隔着两条人命,不共戴天。
      在她的父亲被迫“郁郁而终”后,封景毅然离开京城,回到祁郡封家,被家主告知自己是个带灾的人,为消灾,她必须“接祖业”,去戚山拜师。
      封景即使年幼,好歹也是在都城人精堆里混大的,格外懂事。她听出来家主一家的刁难,这就是将她弃之敝屣了。她也没有多狡辩,东西都没有收拾下就独自上戚山拜师,正式成为戚山山主的继承人。
      或许是封景自幼那股不服输的毅力在,本就天资卓然,加上之前在都城,得封景父亲与小姑教导,国子监太傅另眼相看。在戚山老山主精心栽培下,封景十岁那年正式继任戚山山主。十二岁兴帝段回践祚,她惦记着与这个人的不共戴天之仇,只身回了趟京城,把当年的文武状元斗了个灰头土脸。虽然她用了些歪门邪道,也有运气的成分,还是引起了整个都城的轰动。段回想引见,她避而不见。十四岁那年,北狄入侵,她作为戚山之主义不容辞地拿起了刀剑,带领边境守将御敌,以少胜多,斩杀对方主将一名,退敌于戚山之外,大大震慑了北方边境。有此一役,封景被拜为上将军,官至一品,为大颐有史以来第三个女一品武将。
      燕然已勒,班师回朝。本可以在京城逍遥,以功邀一个为封家正名的机会,封景却在皇帝亲自颁下旨意的那个早晨,扬长而去,只让手下副将代替她谢主隆恩,自始至终不曾面见过皇帝。

      NO.4(补)
      蒙蒙大雾。
      封景穿行其中,手里紧握着剑,面色不虞。
      这又是一场噩梦的前兆。
      待在许家的这些日子里,她虽然练兵练得勤,又足够累,但是许家主每天清晨都会为她调息。加之许家的大别山钟灵敏秀,她内力进展极大,似乎道了又进一步的边界。
      这场噩梦,若她能活着出去,便可以省去十年的辛苦,直接迈上一个新平台。
      她小心地拨开迷雾,走在其中,耳旁安静得只有自己的呼吸。
      一扇朱红色大门出现在她的面前,门楹上的三个字,是那人亲手写上的。
      晖王府。
      她噩梦的伊始。
      停在门口的马车逐渐浮现在雾中。马匹叹息着,如同一曲悲歌即将响起的铺垫。
      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她晃了晃脑袋,仿佛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甩掉似的,还是伸手,推开了那扇门。左右两只石狮子鬃毛飞舞,怒目圆嗔,盯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埋没在白雾里。
      这里仍是她当年所见的样子,未改分毫。院门口的山墙前,翠竹依然苍劲,某颗竹身上还有她刻下的字;中庭里有她的笑声爽朗,有那双温暖的手牵着她小手走过的背影;后院里有她不知踢到何处去的沙包,和小池边被折弯的柳条……
      草径曲折,后院深处,有间钉死门窗的房。此时,被斧子劈开的门里面,是他们的声音。
      有一个小姑娘趴在门口听着。
      她的心脏几乎停跳,好想冲过去捂着小姑娘的耳朵,可她做不到。门里的声音如在耳边,她头疼欲裂,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门口的小姑娘红了眼眶,捏紧了朱樱短袄的一角。
      “终于忍不住要杀我了?还以为您耐性很好,能囚禁我一辈子呢,原来是我高估了。”
      “这三年活头本就是我仁慈施舍给你的,别不知足。”
      “那就……多谢您的恩赐。”
      “封婉!”
      “追求我的时候,眼里盯着我哥的权位,我家的军队;囚禁我的时候,手上握着王爷的特权,沾着手足的血。现在要来杀我,让我猜猜看,你是又想得到什么,非要用我的人头来换?”
      “我警告你,别以为激将我就下不去手。”
      “看来是找好下家了。我倒想听听,你的新靠山会是哪位?段叶的幕僚是安遥,想和安遥争的人是许稹。安家钱,许家策,他一人尽收,你又有什么?”
      “嗤……三年不出门,军师小姐的脑子也会锈啊。两个军师也算好事?安许两家纠缠着,终究逃不过两败俱伤。如今的段叶风光在外,内里早就风满楼,失了父皇的信任了。”
      “看来你已将他的势力收下了。”
      “如今我离皇位就差一步,军师小姐觉得是哪一步?”
      “我的人头。”
      “聪明。”
      站在门口的小姑娘听到里面拔剑的声音,再不能继续站下去。封景欲迈过去抱住她,终究只抓住一片虚无。
      此刻,她就是女孩,她们不分彼此。
      “阿景?!”
      封婉坐在地上,面色发白,头发凌乱,却仍是她记忆中好看的模样。她摸了摸封景的头,眼里是无尽如汪洋的思念。
      封景梗着脖子,努力用自己的小身板将封婉护在身后,面对着剑拔弩张的段回。
      “杀了她,你不怕我家里人来寻仇吗?”
      他轻笑着弹了弹手里的剑,剑身嗒嗒清脆地规律地响,仿佛是什么祭祀用的乐章。
      “寻仇?她屡次犯禁,干涉江山社稷,还妄图勾引我,破段封两族的规矩。谁来寻仇?你爹你伯伯不在大理寺蹲上一年半载,已经是借了皇族天大的颜面了。”
      “阿景,不关你的事,快走。一会儿姑姑出去找你。”
      封婉拧着眉头,低声催促着小姑娘。
      封景一动不动。
      这是她的梦,不是当年往事。她知道,当年的她太天真,转头就去搬救兵。而母亲被她带来后……
      封景死死瞪着梦里的段回。要说他也算面如冠玉,雅人深致,怎么心那么黑,手段那么残忍?
      她不信。不信小姑和母亲去世的这十多年里他在高床软枕上能真正酣睡,不信他那被血染就的皇袍能舒适妥帖。她缓缓站了起来,仰头看人的视角是她早已不适应的,可弹剑的那人却微不可见地抖了一抖。
      “段回,你问谁来寻仇?我说,我来寻仇。”
      封景说着抽出手中的剑。
      “景不才,剑法拙劣,够不着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可景只想要面前人的颈血溅三尺。”
      “就凭你?妄想当太子?背信弃义机关算尽不择手段,让你做太子,大颐灭种亡国指日可待矣!”
      段回本只盯着地面,忽而被钉死的窗户外流动的光斑刺了眼,嘴角诡异一笑。再抬头时,那把漫不经心的剑,从跪坐在地上的封婉那里转向了封景。
      “这位姓封的小姑娘,你可知道你们封家为什么这千年都缩在北域,怎么都推不到中原?”
      封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实在出乎意料,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好在她如今并不是看起来的懵懂无知八岁孩童,很快便回他。
      “封家再不济又如何,于我,只需要杀了你一人,便足够改写历史。”
      “呦,好一个无情的丫头。”段回的捧读显得尖锐刺耳,“我替你惋惜。可是,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你一人不过蚍蜉撼树。你以为献祭自己的魂魄,做个老不死的山主就能报仇了?你们封家人爱得痴,恨得狂,个个将感情看得比命还大。赠戚山,会紫台,绝姻亲,桩桩件件,好的坏的,哪个不是逞一时之气行事?”
      “看看你这小姑,再看看门外的母亲。我愿称之为烈女啊……”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封景猛地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向门口看,竟然是她的母亲,两只手紧握着短刀的柄,颤抖着向段回走来。
      “娘?!”
      不对!一切都不对!她已经长大了,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和段回抗衡,不需要娘来救。
      坐在地上的封婉低声警告。
      “阿景,你走!这里有我们,你走!”
      封景的娘已经走到了段回面前,颤抖着说着求饶的话,手上的刃明晃晃的。
      “王爷,女儿还小,让她先走,我立刻放下刀,任你处置。”
      封景皱着眉头,扑向母亲,母亲的身上很温暖,和记忆里别无二致。她用力扯她的胳膊,想夺下刀,却听身边小姑的声音接着响起。
      “段回,杀我嫂子何用?你不是说有我的人头就能换太子之位吗?倒是动手啊,瞧你唯唯诺诺的样子,难不成怕这段家的天下是从谁手底下偷来的不成?”
      段回仰天长笑,声音是如此的刺耳,如千万把刀剐着封景的心脏。封景抓紧他大笑的时机,终于从母亲手里夺下那把短刀,向段回的腹部狠狠刺去。
      小时候她做不到的事情,今日就在梦里了结吧。
      刀刃穿透段回的腹部,耳边传来母亲的尖叫。封景没有闭眼,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面前的仇人,可面前人的笑容并未如想象中的样子消失,反而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两只大手握上封景执短刀的一双小手,令封景顿感恶心。
      “封景,你要不要回头看看?”
      封景瞪大了眼,可脖子像年久失修的碾盘,卡得死死的。她的身后已经没有了声响,没有小姑,没有母亲,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可面前人腹中的刀刃没有流出一滴血。
      “我不信!我刺中你了!段回!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你早晚会死在我的刀下!”
      “哦?小丫头,那我就坐在皇位上,恭候你的到来。”他拔下短刀,腹部干干净净,连衣服都是完整的,仍旧大笑着出门去。
      封死的窗户漏着丝丝缕缕的光,缠绕在屋子里的两具尸体上,犹如金色蚕丝包裹成的茧。两滩血汇聚成一汪,颜色暗淡,连同女孩的朱樱小袄一同褪去生命的暖意。
      封景想去抱抱那个趴在死去母亲怀里的女孩,可她的手上还拿着刺杀段回的短刀。
      手上拿刀,身上染血的她,怎么能抱这个纯粹天真、又悲怮孤独的女孩呢?
      她将刀递向仿佛石化的女孩,转身离去。
      “阿景。”
      “我究竟要做些什么,才能救你出来呢?究竟怎么样,才能让你放下呢?”

      再次睁眼,面前是许家的客房。封景披上衣服,转身下床。
      天色已亮,院里草木凝露,大别山深处的早晨与戚山不同,这里更吵闹些,鸟叫声更婉转,哼着呢喃的小调。
      “怎么一副木呆呆的样子?”
      许禛向封景走来,手中拿着扇子,并未展开。
      “许大哥。我做了场梦。”
      “噩梦?”
      “是关于当年之事的。”
      两人均是一阵沉默。
      “当年的局势变化莫测,誉王本是稳操胜券,谁也没想到皇位上那个竟如此孤注一掷,剑走偏锋……”甚至不惜自爆和封家染指,以杀死军师邀功。这句话,许禛没说出口。
      “你是誉王阵营的,和安遥姐姐一赌惊天下那年,我尚在襁褓,按理你们才是参与争太子位的核心人物,肯定比我知道的多。”
      “再说母亲小姑死后我失心疯了,被父亲锁在家里,还没等那人坐稳东宫,就被连夜送回北帝城祖宅,许多事都是道听途说。这些年,我一直想问问你真实的细节,不知你可否愿意告诉我。”
      “问吧。”
      “先帝嫡子早夭,又优柔寡断,任由儿子们厮杀争位,七八年僵持不下。一夕之间却说杀了我小姑就能换一个太子位,也过于牵强了,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别的蹊跷?”
      许禛一节一节展开手中的扇子,道:“杀一个人当然不够换太子位。封家和皇室从二百年前德詹之乱后就相安无事,再说咱们五大家族面上都尊敬着他们呢,对封婉动手并不理智。七八年来,夺太子位的几个皇子暗地里较劲,无非比势力,谁能走到最后犹未可知。”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皇六子之死。”
      “不是因为母家站错队,他又好死不死为敌国传送情报,被处死的 ?”
      “皇六子又不傻,怎么会好端端的通敌卖国?大理寺又审此案,才发现蹊跷。他在联系敌国前,其实是认定了咱们这边有敌国奸细,假意放出消息试探敌国,找出背后的奸细是谁。通敌卖国罪名如雷霆万钧之势而下,他还没来得及自证清白,就被其他几个饿狼扑食的皇子草草定罪,万箭穿心而死,皇六子母家站队错误,还为他求情,当然也被连根拔起。”
      “所以敌国奸细呢?”
      “敌国奸细在皇六子死后被揪出来了,这笔功劳算在了誉王头上。可在先帝看来,为揪一个奸细误杀了一个儿子,心里十分不痛快。”
      “这份不痛快,转到了誉王头上了?”
      “正是。先帝疑心有人布局,此事之后誉王得势,我和遥遥都为他夺位做足打算。现在想来,当时以为不费吹灰之力除掉一个对手,实际上是大错特错了。树大招风,我们即使想低调,也被千万双眼睛盯着,根本做不到隐藏,这才是十分的危机。”
      封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太危险了,这显然是一招捧杀,你和安遥姐姐都是聪明人 ,怎么看不出来呢?”
      “你觉得这局是谁布的?”
      “不会是……”封景顿感荒唐,“她怎么会?!她常年被幽禁,连窗户都是钉死的,怎么知道敌国奸细在哪里?又怎么忽悠了皇六子?再说,誉王得势,虽然也让你们陷入危险,可对她有什么好处?”
      “你的小姑封婉,的确是位很厉害的军师。被幽禁怎么得到消息我不清楚,大概是段回有心利用她,亲自传递的消息;忽悠皇六子大约是件水到渠成的事,他母家站错队,急于立功,一得知有奸细就怂恿皇六子冲上去了;至于誉王得势,段回虽然无功无过,也有危机感,他身边只有封婉这一个顶用军师,当然不能抛弃。封婉布了这么个局,搅和了三个皇子,其实没有哪个人真正获利。她只是……想方设法在段回眼皮子底下活下去。”
      封景沉默。
      “情感上难以接受吧?封婉很聪明,死得却不无辜。她毕竟亲自逼死了一个皇子,连后来誉王自裁,也和此局脱不开关系。甚至我和遥遥,本来也是不至于阴阳两隔的。”
      “抱歉。”
      “此乃后话,我们也有自作孽不可活的成分在,后来选错了招,让段回有机可乘。先帝估计猜到了背后布局的是封婉,段回却没有为自己的军师求情,转手出卖了封婉,说她代表封家,和安、许联手,扶持誉王,为夺太子位不择手段,表示自己愿意为了皇室安全,杀了封婉,完全剜除封家势力,断三家联系,保护十弟免受奸人挑唆。”
      “明明是他囚禁封婉多年!觊觎太子位多年!是他思慕我小姑而不得,亲手杀了她!”
      “可在先帝看来,他这个老七,却是个敢爱敢恨,正义感十足的好人呢。先是愿意为了所爱不惜挑战祖上的铁律,虽莽撞却有情;再是为哥哥的死哀痛,只发落封、安、许三家而不伤弟弟,看重亲情手足;后是调查真相,宁负所爱也要维护皇家,还真相大白,实为刚正不阿。如此忠义两全,目光长远,宅心仁厚的人,实在是先帝最好的太子人选。”
      “放他娘的屁!”
      “先帝只给了他最后一道考验:杀了封婉这个始作俑者。段回当然通过了考验,第二天便被封太子。”
      封景浑身发抖。她多年来费尽心机搜集真相,始终雾里看花,只知道自己小姑被段回利用,却不知道这其中还有隐蔽的联系。这杀害亲人的仇,究竟成了她的心结,越拖越难以结束。
      “封景,听我一句劝。”许禛见她铁青着脸,为她开解,“我知道你恨极了皇位上那个,也知道这些年你谋划了什么,我不拦着。当时遥遥死在誉王府,我已经准备好了杀掉段回。可最终也没有动手,我想到了我刺杀太子的身后。一时报仇当然快意,为此偿命并无不可,只是身后,偌大的许家该由谁来照看?遥遥不在,她弟弟安秋尚小,除了我谁又能全心全意扶持?死和报仇是容易,身后许、安两家的家业却由谁来看守?”
      “我不在乎封家。”封景不屑,“他们势利,见死不救,没了也是咎由自取。”
      “话虽如此。”许禛将扇子合上,在手心敲了敲,“封家本家咎由自取,你们戚山呢?你的三师兄封沧,四师兄蒙楚呢?山中军队会不会受牵连?北狄打过来谁能应战?”
      “这些我安排好了,如果我死了,我三师兄的儿子自会接管晋东军权。蒙楚也会从江南的封江氏里再寻山主,戚山封氏不会灭。”
      许禛微微一笑,并不慌张:“那小子呢?倒霉催的被他爹送给你当徒弟,你死了他怎么活下去?皇亲国戚们恨极了,把他车裂都是轻的。我看他蛮听你的话,大概还不知道你想杀他亲爹吧?”
      封景又沉默了。
      “如果他知道你会杀他爹,即使再厌恶都城那边,也会心存芥蒂吧?”
      “如果他知道你利用他报仇,心里会有疙瘩吧?”
      “如果他知道你曾经硬推他上皇位,心里也会别扭吧?”
      “如果他……”
      “他敢!看我不揍他一顿。”封景终于憋不住了,发怒道,“许大哥,别想刺激我,季阗是我徒弟,我将他掌握在手心。这仇我放不下,即使季阗也休想拦我。”
      许禛哈哈大笑,转身而去。
      “小丫头,别论那么远了,你那宝贝徒儿被安秋拐带了两个月,可别挨不到你的揍,先让那不靠谱的安家主带坏了。”
      “多谢您嘞,后天就出发。”

      NO.5
      两个月后,封景风尘仆仆自中原回来,就紧赶慢赶着去青楼捉自家季阗。
      季阗依依不舍地对女孩子们挥手,看来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他在青楼从善如流。一出来,就对上封景黑沉的脸。
      “阿景,你回来了?!”
      他的语气既惊讶又惊喜。
      “你叫我什么?”封景眯了眯眼。
      “阿景~”
      季阗练了两个月的脸皮绝不是白练的,跑过去扯着自家封景的衣袖撒娇。
      “听安秋说,没人专门给你起过闺名儿,那我便也叫你阿景。要不然总是叫你的全名,太不尊敬了。”
      “就不该把你丢给安秋。”封景悔之晚矣。
      “安秋都可以叫的……我不可以吗?”
      封景对了对季阗的眼睛。他长高了,已经比封景高出来小半个头,她不得不抬眼看着他。只见他漆黑的眼睛很是清澈,笑得如同弯弯月牙,少年人的稚气未脱,却已经饱含情意。
      “只许在隐藏身份的时候这么叫。”
      “好的阿景。”
      “嗯?”封景又眯了眯眼睛,这一次有些危险。
      “我们现在就在隐藏身份呀。”
      季阗指了指趴在青楼门口围观的女子,笑得一脸无辜。
      “欸,看到了,家里人回来了,我得回去好好哄哄,你们回去吧。”
      “你这两个月是不是光在青楼里泡了,净学点花里胡哨的东西。”
      封景叉腰,神情已经是十分的不悦。
      “快走吧快走吧。咱们不是要去岭南吗?安秋的船都准备好了。”
      季阗说完便溜,徒留封景一个人叹息。
      也是,他渐渐大了,有些事能在青楼里弄明白,总比她下手教要好。总不能指望着季阗一辈子都做一个不通人事的小屁孩。
      这不正是她带季阗下山的主要目的么。
      至于她的仇恨……她还是希望,季阗知道真相的日子能晚一点,再晚一点。晚到,她盘算清楚怎么开口的那一天。
      少年已经跑远了,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挂着狡黠的笑意。她白着眼摇了摇头,还是跟了上去。
      疏星度河汉,灯火游广陵。人山人海之间,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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