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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绍安九年 ...

  •   NO.1
      前文提到戚山周围山地绵延交错,地形十分复杂,北坡更是天险。实际上若将视野抬得再高些,不难看到元陆这一角的众多山脉之中,戚山所在的山岭只能算险峻,身高并不拔头。论高大,还得将眼光放向晋东那条绵延数千里的太行。
      从戚山往西南走上千余里就是大颐的都城安都,晋东太行,是必经之地。历代朝廷也重视这块儿地方,即便这里粮食生产的确是个短板,仍然大笔一挥,将八万军队常驻在山中,作为北方防线的大本营。
      若说“得中原者得天下,定戚山者护皇城”,还应该加一句“守晋东者安北境”。
      太行过于险峻,自古以来少有人住。晋东,晋西,晋北,甚至更靠北的地方,老百姓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十家人里,总有那么两三家儿子多的,会将排行在中间的儿子送去山野换两吊钱,以求全家吃饱饭。而那个离去的儿子,多年后总能从山野回来,带着叮叮当当的赏银。
      知道的人都说,家里儿子能去晋东的军队混两年,是好福气,
      晋东晋西晋北三地郡守们都清楚这些事,但从来没管过。不仅不管,还会在每年正月末聚集在晋东的某个城中,会见一个人。
      那个人,名叫封沧,是封景的三师兄,今年九十一岁。
      戚山前任山主共有五个徒弟:秦梧,封慈,封沧,蒙楚,封景。其中,老大秦梧并无妻小徒弟,已去世多年;老二封慈也在年前去世,她的徒弟们一同守护北海老巢;老三封沧一家留守晋东,藏器养兵;老四蒙楚不肯出山,为戚山护法,专门辅佐封景;老幺封景则在拜师仅仅两年后继任最重要的戚山之主。
      封景作为山主,拥有调动戚山所有财富的权力,晋东的军队,正是这笔财富的主要构成之一。

      戚山脚下,封景与身侧跟着一男子并排漫步,那男子剑眉星目,看起来不到而立,面相和煦,说话不紧不慢之间,却透出一股杀伐果断。
      “术法的确有大进展,可见平日下了真功夫。”
      封景赫颜道。
      “还差的远,我仍然需要潜心修炼。”
      “蒙楚每每稍信来晋东,都夸你用功,进步也快。咱们几个里数他踏实,我当然放心他辅佐你,只是没有亲眼看过,总归挂念。此番回山,和师父聚最后一次,看着你在戚山一切安好,师兄才终于放心,否则我都怀疑自己这三十年干了些什么。”
      “没有沧师兄鼎力相助,我在戚山不会如此安枕无忧。”
      “说实在的,咱们戚山被皇帝盯得紧,我是真怕你一个忍不住,把山里军队给暴露了。”
      封沧侧过脸看了封景一眼。
      封景也有些担心,接道:“师兄,六万军队在戚山目标太大。这些人本是三年前为了帮助我打赢北狄才临时编排的,如今可以收回吗?”
      “我正等着你这句话。戚山这边养不了六万军队,压力太大,该收一收了。一则戚山虽水草丰茂,但缺少良田,粮草几乎全凭外购,地势太险,冬日又长,无法大量屯兵。晋东靠南些,比戚山好补给,再说还有正规军做掩护,目标不明显,即使出事,也容易迅速脱钩戚山;二则自从上次胜仗,边境安稳不少,他们北狄朝野上下因败仗颇有怨气,这几年不会大肆进攻,加上天险可守,西边边境也稳定,六万军队着实杀鸡焉用牛刀。”
      “既然如此,我留一万人就好,过两日就吩咐王葛都尉跑一趟,做好隐蔽,将五万人分几批带回晋东,以后晋东的事情还要麻烦师兄照料。”
      “话说回来,段回给你塞的那个皇子如何了?”
      若是此时有第三个人听二人的谈话,大概会十分吃惊他们的大胆。封沧口中的段回,正是当今皇帝的名讳。
      “不过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屁孩,蒙楚帮忙给做着饭,我顺便教导两句,也没教什么咱们封家的东西,都是些基本的四书五经,总不能把他当傻子养,万一以后还有用处。”
      封景言辞恳诚,用最正经的语气说着最大逆不道的话。
      “瞅瞅你这话。”
      “谁让他老子欠我两条人命。我没直接杀了他报仇就不错了。”
      “皇宫里你塞的人还少么。”封沧叹了口气,“你能养着他也好,既然养了就好好养,一码归一码,孩子毕竟没惹到你。咱们封家收徒弟,讲的就是个认真,你只想想咱们师兄妹五人就知道了。”
      “听师兄的。”她嘴上答应着,语气不屑一顾。
      “封景,还是那句话,万事小心,段回绝不是好对付的角色,师兄会鼎力相助于你。”
      两人的身影消失于山谷中,连带着声音也渐渐消散了。

      NO.2
      梧桐树下。
      依旧白衣,黑发集于头顶一簇,封景抚着把桐琴,声如金石分崩,战马喧嚣,头顶的梧桐都瑟瑟着叶子。坐在另一边小马扎上的季阗,保持着手捧一卷书,嘴唇微张,向前探身的姿势呆坐,仿佛被定住一般。
      一曲终了,如悬崖勒马,季阗这才迷瞪过来,举起手中《孟子》,读出声。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知道你刚刚又着迷听琴了。”一句戏谑之语,让封景说得冷肃沁然。
      季阗把手中的书放下,低着头不敢看她,“为什么要在我念书时弹琴?”
      静默片刻,封景又抚起手中琴,一丝一缕都妥帖温和,誓要将人催眠。面对季阗的追问答“待你能在我琴音下读书时,自然晓得。”
      “可这有什么用处?”
      “心无旁骛,专心致志。无论何时何地必不可少。再说这孟子的雄辩和思维,都是千古帝王必学之术,你自然应该从现在开始懂得。”
      季阗很小心地咽了咽口水,在令人昏昏欲睡的琴音中读着:
      “孟子曰:广土之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
      梧桐叶改为窃窃私语,将碧绿的大掌拍来拍去。
      封景有些意外季阗进步速度之快,赫然于自己平日的疏远冷漠。她可没耐性手把手教一个娃儿写字念书屎尿屁。是以生活起居上,她自掏腰包,喊了山下几个炊事小兵轮流上到戚山上打柴煮饭;读书认字这块,喊了蒙楚来教。自己一年里满打满算也见不上这个便宜徒弟几面,见面也只是检查他的功课,导致这孩子不知不觉间变得畏首畏尾,见到她也不敢抬头。
      她当年上山拜师的时候,师父年事已高,整日云游,山里也常剩下她和蒙楚大眼瞪小眼,待遇和季阗不相上下。不同的仅仅是,她一来就被定为少山主,压力更大。
      当然,因为那个心照不宣的仇恨,她几乎是每日咽着血,从师父师兄那里拼命学习。
      冷笑了一声,她重新抬起头,似乎从对面那个小鸡啄米似的孩子背后,看到了那个手上沾着亲人的血,翻脸不认人的皇帝。小小的身影躲在梧桐树的阴影下,有些晦暗不明。
      皇家的血脉果然如此,面前这个长大了大抵也是个狡猾的,不比他爹差。
      她曾经特意叮嘱蒙楚,戚山之术不能教,有理由相信蒙楚照做了。可刚刚弹琴时她注入了自己的内力,季阗竟然抵挡了她以山主之术使出的一成功力。想必这小子背着她和蒙楚,偷学了不少本领。
      段回的孩子呵,果然是个聪明伶俐的,废之倒显得她不人道。或许武的方面可以给他加些内容,着重耐力。琴与乐,也可以给他启蒙。省得他偷学不得要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再砸了他们戚山的名声。
      认认真真教季阗未尝不可,宝剑锋从磨砺出,他或许正是那把助她复仇的利剑呢?
      让段回尝尝父子自相残杀,也是个报仇的好方法?

      晚饭时分,蒙楚从军中来给两人送饭,见封景正在检查季阗的功课,觉得这夕阳景难得和谐,打算过一会儿再来禀报。封景却叫住了他。蒙楚无奈,又将踏出的那只脚踏回来。
      “山主,有一批西北流亡的难民不知如何安置。”
      “令他们去风迟城开垦种田,做不了就去界河放羊。蒙楚,你管理军户多年,怎得这种小事还来问我?”
      “这批人是奴隶,之前还充过军。”
      “那就送去军队。”
      封景骤然决定亲自管季阗,正不适应,被他的功课整得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摆摆手。
      “他们今年十岁,最大的不过十二。”
      封景这才抬头正眼看了看蒙楚,放下手中茶盏,手指无意识在杯盏上画圈圈,转头向季阗。
      “戚山之上,就你一个孩子,跟我说实话,无聊吗?”
      季阗颇为迫切地点点头。
      “那好,吃完饭,我带你去会会你的弟兄们。”

      NO.3
      晚上睡觉前,封景一反常态给季阗端去洗脚水,将木盆往地上一搁,就开始问:“脸洗了没?”
      “洗了。”季阗动手自己脱袜子,把脚伸到盆里,倒没有因为封景的例外而拘束。
      “今天背的《中庸》,再给我背一遍。”封景爬到床上,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
      “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
      “还有些生,明日早起再温习一遍。”
      “为什么背了《论语》还要背《孟子》和《中庸》啊?《论语》背起来还有些意思,可《中庸》太难了,我背了两天才记住这么一点,都不知道这些话到底讲了什么。“季阗看着自己的脚在盆里划来划去,只差把水泼出来。
      “因为它难懂,所以才让你早一点背诵下来。以后慢慢理解也不迟。”
      “那等我以后能理解了再背不可以吗?”
      “不可以。我可不能确定这些东西,你是不是第二天就用上了。”
      封景低着头,心想,万一你老子第二天被我整死了,说不定还需要你来做个傀儡皇帝呢。
      对了,也不能让这孩子一直傻着,适当透漏点都城的事情,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前几日都城传来消息,六皇子因高烧不退不治而亡,才十岁大。你那爹十个儿子,十二个女儿半数因血症而亡,还有因为宫斗死得更加莫名其妙的。如今仅剩的几个公子,非病即蠢,仅剩一个资质勉强及格,母家还在前朝树大招风,颇受忌惮。说直白点,有我,有戚山,这皇位只有你能坐稳,我的目标就是把你培养成皇帝,然后把你推去那个皇位。当皇帝最不需要什么才能,听话就够了。但是这些东西你会背,更能唬住人。”
      她说这话时仰着头,语气轻佻,眼神蔑视,满脸不屑。皇帝那些劳什子家务事她才不稀得管,报仇,把皇帝搞死,才是她的目的。季阗不过是恰好被她掌控在手里,其实换了什么狗阗猪阗也照教不误。
      “当了皇帝就不用背书,只听你的话就行了吗?”
      “你这小子怎么净动些歪脑筋。”封景弹季阗的脑门,痛的季阗嗷地叫了一声。
      “《中庸》讲修身为本,之后治人,而后治国,平天下。我是你师父,应教给你修身,而后才有为君之本。”
      封景吵完他,该解释的东西一样也不含糊。
      季阗被吵了,也不恼,安静了一会儿就转移话题。
      “封景,你不是说,今日那二十个小孩,要交给我来管理管理嘛,那我是不是明天能下山去取武器?”
      “下午我带你去。”
      “上午咧?”
      “我们从明日开始学琴,《中庸》先不背新的了。”
      “哦耶!”季阗高兴的只差给他安个翅膀就能飞起来,脚一踢,盆哐啷一声扣了过去,水泼了一地,还溅到了封景的衣角和鞋袜。
      “乐极生悲了吧,把地弄干了再睡觉。”封景一本正经吓唬他。
      “封景~”季阗假装可怜兮兮地扯着封景的衣袖,抓着她的手腕摇啊摇,“脚脏了还要再洗一遍。”
      封景又一本正经地偷笑着挠他痒痒,季阗倒回床上大笑,她就将擦脚布扔到他怀里,认命地端起盆出去,拿抹布回来擦地。
      门外清风微凉,窗外月光斑驳,屋内暗香朦胧。季阗湿着两只脚丫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正在抹地的封景。因着是夜里睡觉前,她未绾起那一头黑瀑似的长发;又有鞋袜湿了的缘故,她足上未着寸缕。
      他忽然很想用手指缠上她的头发,于是便真的这么做了。封景的发间有种好闻的清香,让季阗有种熟悉的安全感。
      仿佛只要有她在,就永远有快乐。
      “好了,睡吧。”封景对他的小动作不以为意。
      “你也睡吧。”他赶快擦擦脚,躺进被窝里去。看着封景出门,赤足走在地上,喊,“当心着凉。”
      却没什么回答。

      NO.4
      “封景,这是石列松。我想让他当队长。”
      季阗眼睛里颇为急切地闪着某种光亮,身旁是比他高了小半头的毛头小子,他用手捣一捣他,给他介绍,“这便是封景。”
      一颗黑黢黢的果壳从梧桐树上掉下来,正砸在封景手中竹简编的古卷上,发出“啪嗒”脆响。她有些心疼手中不知多少年的古卷,于是卷起,又是“哗啦哗啦”的响声。至于面前被晾着的两个毛头小子······她笑意未及唇边,终于抬头,见季阗星星眼的样子,很是无奈。
      “我让你模仿军队的规格制度管理。既然是军队,首领怎能是‘队长’?”
      季阗与石列松对望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季阗,若你真想委以他人重任,要做到相信人就不怀疑,怀疑人就不重用,用了人就不抛弃。尤其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能做到吗?”
      “能。”他郑重地点点头,随后提议,“列松,咱们拜把子吧!我在这戚山上没个兄弟,你也孤身一人,以后咱们兄弟二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石列松很激动:“请封将军做个见证。今日我与季阗结拜为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按同月同日死。”
      “他一人在戚山,有你相伴自是好的。”许是被列松的憨样逗乐,封景终于绽放笑容。
      “季阗愚钝,凡事还请列松多多指教。”
      若干年后,封景在梧桐树下再次弹起二人结拜时为他们弹奏的高山流水时,只叹息,人不如故。

      “封景,这曲子我总是在中段卡壳,怎么回事?”
      “封景,这幅字挂在我房中可好?”
      “封景,你的梧桐画的真漂亮。”
      “封景,那山下的军队到底有多少人?你是多少人的将军?”
      “封景,五发连中靶心有什么奖励啊?”
      ……

      NO.5(补)
      夏日到了,蝉不知疲倦地鸣叫,戚山山顶也结束了凉爽的日子。季阗又是个爱跑爱玩的性子,虽然有封景时时拘着他,免不了跑的大汗淋漓才知道停下来。
      梧桐树努力投下一小片阴凉,纹丝不动的接受阳光的洗礼。树下的小人儿抹了抹头顶的汗,看着紧闭着门的封景的屋子,叫了她一声:“封景?”
      没有人回应。
      “封景,我想去游泳。”
      门里依旧没有回应。
      季阗挠挠头,刚刚他亲眼见到封景回到屋子里的啊,难道是睡着了?
      他坏笑一声,就向湖边跑去。
      湖水是凉的,他脱了衣服就往里面跳,岸边的水浅一些,只到他的大腿。他又向深处走几步,泼了捧水在脸上,一个猛子扎下去。
      戚山在大颐东北,虽不如江南水量丰沛,但比靠西的地段好上一些。界河,山涧之中也有不少湖,季阗早在几年前就学会了游泳。不过这凤栖湖,他还是第一次下,原因当然是封景禁止。
      他不晓得原因,这凤栖湖也是湖,封景能下得,他为什么不行?这是典型的只许师父下水,不许徒弟游泳。
      他不服气很久了,今天趁着封景没发觉,他偏要下去看看。
      凤栖湖不深,还没游到湖中央就开始变浅了,季阗稍微潜下一点就能蹬地。湖水清凉,他乐得自在,畅游其中。
      阳光极好,直辣辣地烤着大地,轻松透到湖底,照着湖底大大小小,或圆或棱的岩石。水草极少,湖底平整,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季阗捏着鼻子尝试下潜搬石头,捉那些躲在石头下乘凉的小鱼小虾,一时得趣儿。
      波光粼粼,水波不兴,正巧晃着他的眼,他没注意到自己正一点点朝着悬崖边上游去。过了某个湖水的平衡点,水流突然湍急,卷着季阗朝悬崖边飘。他这才感到不对劲,却为时已晚。
      心脏狂跳不止,脚已经垂出悬崖,他潜进水里抱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才勉强固定住身子。头浸在水里,他连呼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肺里仅存的空气愈发稀薄。
      封景……封景……
      他憋到极致,下意识吸气呼唤,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张嘴就猛然被呛,水顺着鼻腔逆流到肺里,反射性地吸进更多水。
      恍惚间,他的眼前只剩下湖底波光粼粼,映着他短短几年的人生路。有他被蒙楚骂着说让他别去烦封景,有他拉弓姿势不对被封景打手心,有刚刚交的新朋友,还有更久远的,他坐在马车里颠簸了一个月,就是为了上戚山拜师……
      夭寿啦!他不是个皇子咩!为啥大老远来戚山拜师啊!拜得命都没啦!
      意识消失前,仅剩这么一个念头。他眼前渐渐发黑,湖底恍惚间出现一个大的黑洞,随即他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封景正在幽凉的山洞之中调息。夏天燥热,她最近几天总待在这儿。
      洞外,瀑布水声哗啦啦震耳欲聋。可她突然听到有谁搬动了那块石头。
      这可不得了。
      这个山洞是他们戚山山主的“秘密基地”,里头藏着不少她打算对付都城那个人的东西。
      山洞有三个口,一个通向下方的藏宝室和祖祠——那是另一个大的山洞;一个仅有一尺多宽,外面就是哗啦啦的瀑布,是山主凿开透光用的;再一个在头顶,直通凤栖湖边缘,用一块石头堵着,她平时也是从那里进出的。
      因为山洞机密,她担心被人发现这个入口,自己都是尽量隐着身形来,更是明令禁止季阗在湖里游泳。她一向认为自己保密工作很到位的。
      谁动了石头?
      湖水已经顺着洞壁哗啦啦流了下来,她立刻起身进洞,手里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哗啦——”
      她从洞中钻出来,阳光晃眼,但不影响她视物。明晃晃的匕首朝抱着石头的手上毫不犹豫地刺过去,鲜血瞬间在水里弥漫开来。
      出乎意料的,那人抱石头的劲很大,被刺了竟然也不松手,她探出头,正要开口,却发现是男孩儿摇摇欲坠的身影,两只脚已经吊在悬崖边上。要不是抱着石头,身体又轻又小,早就被水流冲到谷底,尸骨荡然无存了。
      “季阗?!!”
      怎么是他?
      一把将他捞出湖,封景夹着奄奄一息的季阗几下子游到岸边,将他摆成头朝下的姿势趴在她腿上,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拍他的背。
      “呕……呕……”
      季阗动了两下,又停了下来,手上的鲜血流了一地,顺着石头缝染进湖水。封景暂时没有管他的手,翻了个面,继续推他的胸腹,将他胃里肺里的水推出来。
      “山主,在干嘛呢?一中午没找到人?季阗的娘都到行宫里坐着了,快点来吧,带上季阗一起。”
      远处传来蒙楚的声音,封景一愣。
      完蛋,她怎么忘了。季阗他娘郑妃,在宫里周旋了好几年,捡来一个到戚山探望自己儿子的机会,预计今天到,她还没来得及给这小子说一声。
      蒙楚由远及近,看到眼前的一幕,倒吸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烈日下,小湖边,溺水的娃儿气息奄奄,手流鲜血,染了两人一身;封景湿哒哒地给他推水,看向他的眼神无辜;边上,罪魁祸首——封景的匕首,正躺在那里。
      “祖宗唉!这又是造什么孽啊!”

      季阗再次醒来时,正躺在自己屋里,外面天黑了,屋里点着灯,他身边床沿上,坐了三人,封景,蒙楚,还有一女子不认识,正在低声哭泣。
      他想开口,可鼻腔黏黏的,喉痛也黏黏的,咳嗽起来。
      三人一起转头看他,女子抱着他就哭,他没搞明白情况,下意识用手推,才发现他的左手上包着纱布,火辣辣的疼。
      “季阗,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不许在凤栖湖游泳?!”
      “我……”
      “那凤栖湖边上就是悬崖,今日是我来的早,要不然你就淹死了,被冲下悬崖尸骨无存。”
      女子哭得更狠了。
      “我的儿……我的儿……”
      “下次还敢不敢了?!”
      一醒来就被凶,季阗毕竟是个小孩,本就后怕着,在一片哭声中更觉得委屈了,也泫然欲泣。
      “不许哭!”
      他才呜咽了两声,眼泪刚落下来,就被封景又吓了回去。
      只是伏在他身上哭的女子,让他感到奇怪,刚想开口问,蒙楚就为他答疑解惑。
      “这是你娘,来戚山看你了。”
      “娘?”
      季阗对这个称呼有点陌生,诚然,他来戚山时才三岁,几年不见,几乎不记得娘的样子了,刚一醒来就精力如此折腾,让他有些头疼。
      女子应了一声。
      “八子,身体可还是不舒服?娘在,娘在呢啊,有那里不舒服一定要讲啊。”
      八子是什么诡异称呼……封景坐在一边腹诽道。
      季阗举起手,越过他娘关切的目光,看向封景,意在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哦,你想问手是怎么回事对吧?湖底岩石划拉的。”
      他回忆了一下他昏迷前抱着的石头,记不得细节了,原来是石头啊。
      可怜季阗没有生活经验,不知道湖底的石头早就被水流磨平了棱角。他更不知道,自己无形之间触碰到的究竟是怎样的机关。
      “你……郑妃,你跟他说会儿话,我和蒙楚还有事。”
      封景觉着自己心虚,拉着蒙楚赶快开溜。头疼的季阗还没消化完封景的话,就被迫和自己几年不见的娘尴尬待在一起。
      “八子啊……娘可算见到你了……”
      “八子爱吃什么?娘来做。”
      “八子……”
      “娘,我叫季阗……”
      “八子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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