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绍安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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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
经过了祁郡最后一家驿站，驰道边的草越长越茂盛。马车还在向北驶去，吱扭作响，听起来格外乏味。
“八皇子？八皇子？”满头白发的王都尉轻轻摇了摇在马车里睡着的小孩，这孩子不过三四岁大，与摇着他的老者一般风尘仆仆。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啊？”小孩眉头一皱，奶声奶气地抱怨。
“最多两日。”王都尉陪笑，“八皇子饿不饿？驿站的烧鸡腿还剩一只。”
小孩听到这里，飞快地点点头。
马车外赶车的也是两名将士，四人一马一车，便是这支小队的全部阵营。他们自都城向东北方向疾驰，已经一月有余。目的地，是位于祁郡边缘，名为戚山的一座山。
王都尉与两名将士，都隶属于那座山的军队。
梧桐树下，白衣女子静静眺望远方栈道，见一马车自山下奔驰而来，抿着嘴唇，面上始终没什么表情。
那皇帝老儿，就是这么对自己亲儿子，这么对他们段氏一族故地的。
“蒙楚，去迎接我们的皇子。”声音犹如冰化玉碎。
“都尉王葛，见过封将军。”
依旧是梧桐树下，王都尉向白衣女子行礼，女子微微颔首，“都尉护送皇子，一路辛苦了。”言罢，便扭头看向他旁边的小子，随意瞅了两眼，问：“这是哪位皇子？”
“回将军，殿下是八皇子，绍安二年出生，三岁。”
“为何是他？”
“陛下听钦天监之言，将八皇子送到皇氏故地拜师，无召不得回京。”
“哦？拜师？ ”女子仍抬着头，不看时不时地瞟她的小孩子，“我这戚山，一无隐士高人，二无博学之士，三无纵世奇才，皇上意欲，让他拜何人为师？”
王都尉满头黑线，我的将军，您一个女娃娃，十岁继任戚山山主，十二岁智斗当朝状元，十四岁领兵却北狄于戚山之外，十六岁还不曾亲面圣上。隐，博学，纵世，您哪一点够不上啊……
女子知道王都尉心中所想，不再搭腔，这才蹲下身与八皇子平视。
“你父皇胆子够大大，怕我反，就用你拴着我，真以为我是个女人，动不了杀心？”
段璩抿起嘴角，没有表情，模样倒和她刚才有些相像。
“呵，这小子倒是学得快。”她说完重新站起来，“都尉速回军中整顿吧，您年纪大了，此去都城远道千里，舟车劳顿，定辛苦异常，改日请都尉开坛畅饮，如何？”
“如此，老夫便承了将军美意。”王葛也没客气，直接应下，十分爽朗，更显二人关系非比寻常。
“还有一事要告于将军，此次八皇子是奉了密诏而来，他尚且年幼，母家又落魄，朝中众人也未必在意，咱们山中更无人识得，还需将军费心安排住处，莫要让皇子身份暴露，到时候不好办。”
“知道了。那八皇子，名何？”她看向不及她腿长的小子。
“段璩。”小孩子的声音很是清脆，复又挠头，补充，“璩为美玉之意。”
“名字不错。待我为你取一表字，以后以字相称。”
八皇子点点头，漆黑的眼眸很是明亮。
“走，去给你收拾间屋子，明日早起，拜师。”
NO.2
戚山位于大颐东北边境，守护着东北第一郡，祁郡。加上周围山地绵延交错，地形十分复杂，西南还接上了连绵的晋东山地，多年来，戚山都作为大颐的北大门安稳地守候着安定富足的南方。此山面向北狄的方向有条河，名界河，支流起源于戚山中的泉眼。水向上溢出，形成山顶的凤栖湖，复而下泄，在悬崖瀑布，让本就险峻的戚山北坡更加牢不可破，易守难攻。
大颐开国六百多年，历经多番动荡，治世，盛世，乱世，中兴，以神奇的涅槃之力在这片大陆上死死生生。皇族段氏，当初便是以戚山为根本打的天下。六百年中，两次灭国之灾，十余次整合动荡。这个朝代，哪怕落魄地丢了都城，戚山，封家，都能鼎立助大颐复国。
民间传说，戚山中藏有法宝。大颐北部的百姓，俨然将封家当成半人半仙的土皇帝家族。
传的多了，戚山难免有被洗劫的风险。至于戚山没被洗劫的原因，是戚山山主。山主有严格的血脉要求，他们经过严苛的选拔历练，学得戚山心法，用魂魄为交易，终身为戚山，为封家，为大颐守护戚山。且各个山主都是“老妖怪”，活个二三百年不成问题。这一代山主便是六百年来第六任，年尚十七岁的封景山主，王都尉口中的封将军。
最早，戚山是皇族起家的地方，可称为祖地。交给封氏家族管理后，因为离都城远，山地多，且太过险峻，倒没受皇族怎么重视，拜祖也多跑去中原的老家。是以皇子上山拜师，还是近些年的头一遭。
戚山上唯一与皇家有关系的建筑，便是座破了拆，拆了建，建了破的戚山行宫，自二百来年前一个落魄皇帝逃亡到此后，再没有皇家来过，早赏给守山的人住了。封景本不愿意住在这里，只是她练功的石屋子前两个月年久失修，塌了，才不得不收拾行李搬到行宫，结果发现行宫的破旧程度并不亚于自己的石屋子，令人失望，她也懒得打理，是以住进来后，除去自己的房间，其余屋子还保持着破旧的原貌。
段璩坐在破屋子的炕上袖手旁观，看着忙里忙外的封景问：“拜师是什么意思？”
“就是认我为师父。”封景极不耐烦的解释动着手里的鸡毛掸子，顿时满屋子灰。
“我想娘亲。”段璩撅着嘴巴。
念及他才三岁，封景咽下了吵他的话，转而用生硬哄孩子的话说：“学好了，就能见她。”
他懵懵地点头。
“你叫什么？我叫我父皇赏你。”
封景听罢，扑哧一笑，差点将茶杯中的茶抖到地上。
“我叫封景，只是，你父皇在何处？”
茶色双眸斜挑着他，笑容狷狂桀骜，锋芒毕露，十二分不屑凉薄。
段璩了缩缩脖子，没有危机意识。
“封景，我饿了，要吃饭。”
“叫师父。”
“什么是师父？”
“教你为人，护你周全，为师为父。”
“不明白，解释给我。”
“听不懂我不管。”封景不耐烦起来，这小破孩怎么啰啰嗦嗦的。
“我也不管，我是皇子，当称你名。”
呦呵，这小子，年龄不大脾气不小，倒是和自己那股子拧劲儿挺像，只是仗势欺人的毛得好好转圜转圜。
她忽然对这个小东西起了兴致。
是夜，封景想好了段璩的表字。
“认字吗？”她把小家伙抱在椅子上，抬手蘸墨，写下两个字。
“季······”段璩学着封景的样子，歪着小脑袋，伸手指着第二个字，“这个字念什么？”
“你才三岁就认字？”即使他是个皇子，三岁认字也不能称之亘古难有，她还是颇好奇地问了句。
“娘教的。”他老老实实回答，“还有国子监的师傅，王都尉。”
封景扶额，这些人是多么的担心她见到大字不认一个的傻孩子，会任由他肆意长残······
虽然在见到这个小萝卜头儿之前，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段璩是段家的孩子，杀不得毁不得废不得，天天看着膈应人。不过好赖是正儿八经的皇子，留下他好吃好喝待着，以后说不定有大用。她不会放过那皇帝老儿白送她的机会。
“这个字是什么？”段璩契而不舍地又问了一遍。
“听好了，我送你的表字为季阗。”封景指着纸上笔锋凌厉的两个大字。
”季阗？“
“季阗。”
“季，伯仲叔季之季，你排行老八，正好是季；阗，门中有真，望你入此山门，以真为本，率而无伪，不忘真心。”
“嗯，谢谢封景。”
“季阗，我是你师父，你要叫我师父。”
“我不管，我是皇子，当称你名。”
NO.3
封景尚且十七岁，且多数时候在山上军中和一群大老爷们儿混在一起，从没有带过孩子。她自己亲自看了两天，对季阗不耐烦极了，遂将蒙楚叫上了山。
“我帮你带？带孩子这种事，你们女人更擅长吧？再说我的任务就是助你稳于戚山，你也知道山中事务繁杂，我连轴转都忙不过来，更不放心交给别人，实在没精力带他。”
蒙楚有些为难，封景站在梧桐树下插着手，听蒙楚将理由讲完才接话。
“是啊，我如今山主之术尚且浅薄，需要很多时间修炼，大多数事务还劳烦着你帮忙分担。再说，除去山中事务，山下还有军队，这些都交给你，显得我太不负责任了。”
“这些本就是我的职责……”突然听封景说软话，蒙楚有点懵，咱家这女娃不是向来“以拳服人”的？今天怎么没怼我？
“眼下好不容易能专心修炼一阵子，又来了个倒霉催的小屁孩天天要我照顾，你也知道我并没有耐心，连轴转也带不好崽，修炼的事更无人能替，只好搁置。”
“修炼不成，我倒没什么心理负担，只是师父今年回山，看到我没什么长进，会不会批评你没有管好我？”
嚯，在这等着呢。可惜用师父做挡箭牌不好使啊不好使。
“师父见你练出耐心，甚至能养大一个娃，想来会原谅你。”
蒙楚不饶她，为自己的清净生活着想。封景则了解蒙楚的性格，眯了眯眼，不紧不慢道。
“蒙楚师兄，我不会做饭的。有山主之术，我吃的好不好倒无所谓，这小孩儿过两天会饿死吧？”
蒙楚一副“我怎么才想起来”的表情，想插话，被封景打断。
“话说回来，段回的行宫，我住着只觉得膈应。山腰的石屋子修好了，这两天我需得去闭关，你记得不要带他来烦我，术法怕行岔，一不留神就前功尽弃。”封景用术法搪塞过去，将撒手不管的理由编得甚是合理。
“这么大个人，收了徒弟，就算是被迫的吧，好歹也该负负责任。”
封景已经向蒙楚挥了挥手，向山下走。
“季阗也没叫过我师父啊。蒙楚，只要别饿死他就行，其他的不用多教。”
“我做饭又不难吃。”
蒙楚咕哝着，话音刚落，后院就跑出来了一个锦衣小孩子。只是这身衣服太过宽大，完全不合孩子的身，看一眼就知道，这是封景的一件外衣。
季阗用宽大到能看到里面衣服的袖子蹭了蹭鼻涕，盯着蒙楚，一副打量下人的表情。白白嫩嫩一个娃，整日摆着一副爷的臭脸，着实违和。
“哎！我饿了！要吃饭！”
蒙楚摇了摇头，以封景二世祖的嚣张样子，遇上一个比她更二世祖的萝卜头，不烦才怪。真是祖宗遇上祖宗，不知谁是谁祖宗。
他认命捞起季阗的衣服，如同抓一只小鸡。
嗬，这么不合身的衣服，还能让封景严严实实给孩子绑上，真是难得。
季阗腾空抓挠，却只能抓挠到空气，一时着急，啊啊直叫。
“娃娃呦，收收你的脾气吧。对我横就罢了，对封景横，你还是太嫩。”
“你放我下来。”
“先说好，封景不管你，我更没有义务，将来你老子怪罪，可不关我的事。”
季阗还在扑腾，对着蒙楚张牙舞爪。
“你的运气还真好，搁着戚山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接手这个烂摊子。”
“也就是我，没什么大用，也出不去戚山，才能保着你不被山主折磨呦。”
季阗急了，啊啊直叫。蒙楚单手提溜着季阗，将他扔回地上，季阗摔了个狗啃泥，呜呜啦啦叫，却不敢再冲上去。
蒙楚摇了摇头，朝厨房走去。
段家的小子能有今天，真是活该。谁让他们家不厚道，阴谋诡计损人害己也就罢了，竟然为一个太子地位，公然杀害自己的挚爱，祖上恩家的人。如此真称得上是大义灭亲，无情无义。
段家欠全戚山，封家的债，就让这个小子还吧。
他呢，好好帮着封景递刀就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绍安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