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风月皆不虞》三年藏

2、京都谣 沈二小姐一

　　黄昏时分，屋外霞光渐晚，敞开的雕花窗扇衬着外景恰好勾勒出一方天地，杨柳依依，薄云袅袅。

　　早换了一身净衣的女孩玉手托着脸颊看着窗外的景致发呆，眼看窗外夕云慢慢遮掩过太阳，窗内人的思绪也逐渐缥缈。蒙络感叹她是被镇国公府保护的太好了，今日若不是今日误打误撞惊扰了四皇子的马车，她还真以为皇子都如那话本里写的那样温柔深情呢！看来真如那赵一所说，而她若是离了这镇国公府的庇佑，不过如那只短命的兔子一般罢了。

　　念此蒙络深觉侥幸，虽说只是个连生母都寻不到的庶女，但已经比无数人会投胎了。即便是不受宠的庶女，也没有话本里尖酸刻薄的主母和心思恶毒的嫡姐。自蒙络进府以来主母对她的吃穿用度一样未曾苛刻，虽谈不上事事尽心尽力但绝无愧于主母风度。或许是府里只有两个小姐，沈翠蔓更是将蒙络视为自己的亲妹妹，平日里行事是霸道了些但绝不容旁人欺负沈家人。

　　镇国公夫妇对于蒙络没有什么寄望，平时管教自然也没有青树和翠蔓那么严苛，每当她逃学偷懒出去看戏听曲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日严罚是因为惊扰到皇子的车架，按理说就算罚她抄半个月四书五经也算名正言顺。

　　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拉回了蒙络的思绪，听这响动应该是有人来了。蒙络连忙坐端身子抓起了砚台上躺着的狼毫笔。

　　还未见其人便听到来人正在前厅训斥阿伶：“这么暗也不点灯，伶丫头真是越发的愚钝了！”

　　阿伶自是不敢说二小姐一下午未怎曾动笔，急忙拿着火折子小跑过来点上烛角，整个里屋瞬间明透了起来，窗外的霞光霎时失色。蒙络只得埋头抄着经书，待到身着一袭牡丹绣长衫罗裙的少女走进檀木案台才抬头唤道：“阿姐，你来了……”

　　“我若是不来，你今晚吃什么？” 沈翠蔓微微颔首，向身后微微摆袖，那贴身侍女丹娘便将雕花时盒放在圆桌上，将里面的精致碟子一个个摆在桌上。

　　蒙络今日只用了早膳，糖葫芦和果脯买了倒是一口没吃，也不知道便宜了那条街巷的哪只野猫。本就饿着肚子如今更是被那饭菜香味勾了魂去，一双鹿眼直勾勾地盯着饭菜。

　　即便是平日里姊妹间关系再好，念着翠蔓是嫡姐，蒙络并没有像平日里私下饿极时那般仓促吞咽。但毕竟是饿了，她十分专心地吃着碗里的菜。
　　翠蔓见蒙络埋头吃饭顾不得其他，为她倒了杯茶水：“你莫要怪我母亲如此罚你，今日之事真是你闯了祸，她仍是记挂你的，这不那边刚用完晚膳就吩咐我为你送些饭菜来。”

　　“蒙络知错了，怎会埋怨主母？”蒙络拿起茶杯：“主母待我真心，我自然是感激主母恩德。”

　　今日市井之遇确实是自己丢了镇国公府的脸，还有什么可怨别人的呢？

　　翠蔓抚上蒙络的手背说：“你能这么想便是极好，可千万要在府上安分呆几日，我自会想法子解了你的足禁，等过段时日赵丞相府上开赏花宴，你随我过去便是。”

　　“阿姐放心，我今后定当安分，不会再那般鲁莽了。”

　　这说的倒是真话，今日算是给蒙络上了一课。

　　许是累了一天，蒙络合上眼便沉沉睡去。梦里就见那团血淋淋的东西追着自己跑，鹅黄色的群衫上随着她的奔跑在风中扬起，不知何时出现点点斑红。她跑得越快，那血迹便越大，她怎么也搓不掉裙子上的血污……情急之下脚下一绊摔倒在地，这时一双华绣高统靴走入视线。

　　蒙络瞧不见那人的脸，只听他悠然开口：“沈蒙络，拿好啊！”

　　本空荡无人的大街霎时涌入大量百姓，他们将她围了起来，嘲讽讥笑声此起彼伏，甚至还有人扔着蛋壳和菜叶。

　　她，沈蒙络，这下彻底沦为京城的笑柄了。

　　这一夜几乎都被噩梦缠身。

　　京城传的快的东西有两样，一是皇命，二则是谣言。果不其然第二日下了早朝百官都在议论此事，沈不齐自知掉了面子，出了金銮殿便匆匆往回走，怎奈在廊庑前被赵持风拦住。

　　赵持风笑道：“这不愧虎父无犬子啊，镇国公骁勇善战，令媛也是巾帼不让须眉！”

　　纵使沈不齐驰骋官场多年，一时间也无法分辨赵持风是夸是讽，只得接连摆手：“那逆子把老夫的脸都丢尽了。”

　　“镇国公这么说就是过谦了。”赵持风顺势向沈不齐抛出橄榄枝：“过段时日我夫人在府上摆赏花宴，不知镇国公可否赏脸一聚？”

　　沈不齐正品着赵持风所言内里的意蕴，还没来得及表示，二皇子祁玉伯便带着侍从走来爽朗笑道：“姑丈就别谦虚了，这二表妹英勇拦下灏弟马车的事已经在王孙子弟间传开了，大家都说镇国公府上的女儿都绝非闲等，果真是传了姑父之勇！”

　　沈不齐摇头作揖：“二皇子说笑了，老夫惭愧！”

　　“姑丈莫要如此。”祁玉伯向沈不齐微微俯首，随后话锋一转：“早闻赵丞相家中要举办赏花宴，却迟迟收不到邀请函，为此玉伯正想来向丞相讨要呢！”

　　赵持风也不慌乱，从容笑道：“本不是什么正事，都是贱内操办，想要邀请京城里的一些公子小姐来赏花，二皇子若是肯赏光，那自然是相府之幸。”

　　沈不齐见状顺势推了：“既然都是妇道人家和后生的赏乐之事，你我一把老骨头还是不便参合了，就随他们去吧。”

　　祁玉伯一笑：“姑妈最近身体可还安好？母妃近日老是念叨何时能一聚。”

　　“一切安好，多谢贵妃娘娘记挂。”

　　赵持风被祁玉伯驳了面子，也不好杵在这听两人话家常便作揖离去了。沈不齐应付了一会，终于上了返程的马车。

　　自前太子玉礼薨后，最得圣意的便是这琳贵妃之子祁玉伯和前皇后之子祁玉灏，朝中势力自然也就分为两党。当时地方水灾，四皇子年少资历浅，是赵丞相极力推其治水，这便是等于赵持风公开表示了。

　　至于沈不齐，手握虎符的镇国公，自然是两边都想拉拢的势力。他看的清，朝堂局势变幻莫测，怎能轻易拿整个沈家下注？这么多年沈不齐一直是如履薄冰，行事从未逾越半分，尽侍主之忠不敢有丝毫偏颇。

　　蒙络想过自己昨日在当街闹市闯祸会惹来一些闲言碎语，但未曾想到居然会因此而成为京都贵族饭后茶余闲谈之事。她人一日不曾离开镇国公府半步，流言却仍是从长兄沈青树那里回来了。

　　这流言不仅添油加醋，还彻底反转当日实情！大抵是沈二姑娘孝敬，为给主母烹制养颜老兔汤费尽心思，遂当街追赶白兔误闯官车行道勇拦下了四皇子的马车，这四皇子自幼丧母，对沈二姑娘一片孝心深为所动，便亲命贴身侍卫长风大人为沈二姑娘宰杀好了兔子。

　　沈青树倒是信了七八：“二妹，你当真是为娘亲扰的车架？”

　　蒙络皮笑肉不笑，在心里诽腹自己贪嘴不假，但未免把那祁玉灏传的也太解人意了！赵一说的有道理，那群传谣的人就是话本读多了。

　　蒙络在府上安分了一段时日，白日里摸鱼逗鸟，晚了便点灯读读前几日赵一托长兄送来的几册新画本，虽不如往昔那般浪荡风光，但也过的有滋有味。

　　翠蔓待王氏早已气消，拉着蒙络一起去给王氏请安。这日午时在雪梅苑前叮嘱了几句便进里院了。

　　领两位小姐进去的是王氏身边人素枝，蒙络见此松了口气，主母应该已经原谅她了。

　　雪梅苑的主室很宽敞，素枝带她们绕过厅堂径直入了内室，丹娘和阿伶留在外廊。

　　蒙络刚进去就嗅到了浓郁的乌沉香气，看来已经点了有一会，怕是主母的头疼又犯了。穿过冬梅透雕屏风隐约能看到妇人半躺在贵妃椅上，素枝过去轻声通报，翠蔓带着蒙络跪坐在贵妃椅下的皮绒地毯上。

　　王氏与沈翠蔓母女俩向来注重穿着打扮，都崇尚华贵鲜亮的料子。今日着一袭双色苏绣敞袖开衫，轻摇着梅花锦扇悠悠开口：“来了，这是干嘛呀，素枝快给他们拿椅子来。”

　　“不用不用。”翠蔓急忙摆手，向蒙络使着眼色：“今日女儿和妹妹前来就是来孝敬娘亲的！”

　　翠蔓拿过了王氏手中的梅花锦扇轻轻扇着，另只胳膊戳了蒙络一下。蒙络会意过来，笨拙的学着阿伶平时的样子不轻不重地捶着王氏的小腿。

　　王氏微微蹙眉道：“力气大点，那日不挺有精神头的么？”

　　蒙络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王氏终于满意：“听说你那日是为了我才去寻的兔肉？”

　　“我……”蒙络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翠蔓连忙帮她应下：“长兄可以作证，他们书院的同窗都是这么说的。”

　　恐怕是都那么“传”吧，蒙络只得埋头认真捶腿，王氏轻哼：“你觉得我的美貌需要什么老兔汤来食补吗？不说那皇宫里，这京城里达官显贵的夫人哪家及的上？”

　　“母亲美貌，自是不在意那些俗物。”蒙络深知自己不会说话，就尽量言简意赅。

　　王氏似是心情不错，把玩着手上的玉戒：“罢了，念你有这份孝心，倒也算是成了一阵佳话。”京城人穿沈二小姐孝顺，自是把王氏更传成了贤惠大度，夫疼子孝官家主母范例。

　　“过两日，你们两个随我一起去那丞相夫人的赏花宴吧。”王氏微微坐起身来：“叫人新做身衣裳，此次来的公子哥和女眷众多，我镇国公府的女眷当然去就是最亮眼的！”

　　翠蔓喜上眉梢：“又能做新衣服了！我正好前段时间看上了一批新料子，都让锦缎轩的老板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