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风月皆不虞》三年藏

1、惊王驾 那人笑着把

　　一炷香烧至半截，屋内再无人走动，静的如同画中之景。
　　眼前人如被抽去魂魄似的坐在黄花梨镜台前，铜镜中映出女子的素衣淡容，本该清秀水灵的面容此刻毫无血色，翘起白玉指浑浑噩噩地拿起桃木梳。

　　倏尔，门口传来声响。一身姿挺拔、身着华服的男子夺门而入！来人声势浩大惊动了本就看十分虚弱的女子。她回头看去，手中的梳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妆台上，本就发红的眼尾更是沾染上了柔弱媚态，像是含苞欲放的白色芍药。

　　“仙娘！”男子站定在三步外痴情地呼唤：“仙娘……你怎可弃吾而去？昔日花前月下私把终生定，怎道那情分皆是本王的一厢情愿吗？”

　　被唤作仙娘的女子扶着妆台吃力地站起来，面对男子掩面抽泣，随后摆动身姿行一套看似慌乱实则精心设计过的走位，精致的柳叶眉拧在一起透露出内心的无奈与悲伤：“殿下乃高高在上的亲王，而奴家只是县官在外流落的私生女，又怎可与殿下一生一世一双人？”

　　男子蹙眉沉重哀气，在一声锣响后扬手行碎步向仙娘去，仙娘几连退步。两三推拉后男子终于牵住了美人的手低头清唱：“你我姻缘天注定，俗世约定皆牵绊，不愿来世再作连理枝，此生抛爵为相守！”

　　一语毕，琵琶声起，四抹嫣红从房椽上倾泻而下，顷刻间台下掌声四起，接连叫好。

　　蒙络透过飘动的红绫看到一对璧人紧紧相拥在一起，触动了心头娇软，明眸中升起氤氲雾气。

　　身旁的人却觉得没劲，少年面如冠玉、一身华贵墨绿缎袍，轻抬袖袂随手将玉折扇扔到桌上，端起一旁的白瓷茶杯本想一饮而尽却见女孩早已梨花带雨沉浸在方才那幕戏里不能自拔，只得又把茶杯放回去。

　　“喂，你还好吧？”少年伸着白皙修长的手轻轻触碰着她的肩膀。

　　蒙络不作声，从腰间拿出手绢来胡乱擦拭着脸，再抬头时早已云销雨霁，笑魇如花地向眼前人伸出了小手：“小赵少爷愿赌服输，五两银子意思一下？”

　　“早该知道好心都得喂狗……”少年掏了两锭细银扔在桌上不甘地争：“这出戏也太假了，皇子怎么可能为了贱门次女放弃权势富贵？”

　　“赵一，你这银子有五两吗？”蒙络一心掂量着手中的银子，并未有心与他争论。

　　赵一即赵丞相长子赵景明，因在家男丁中排行老大所以被唤作赵一。沈蒙络对女红经画无感，赵景明对功名武术无求，两人算是志趣相投，同爱看戏听曲逛花楼，自幼年便相识的玩伴。

　　这出戏她和赵景明追了很久了，两人打赌会不会有圆满结局，今天终于等到了终幕。五两银子都快赶上她半个月的例钱了，丞相府的嫡长子平日里便出手阔绰，这点钱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赵景明无奈：“你就凑合下吧，我身上就这点了，就当请我喝这茶水钱了。”

　　蒙络倒是显得大方：“好吧，今天本小姐请客，赵兄随意！”

　　“你平时少看点这种霸道皇子爱上我的话本，太假了……”赵景明再次端起茶杯，孜孜不倦地讲着：“寒门庶出女子怎么可能那么好命？就算是名门……”

　　蒙络夺过赵景明手中的白瓷茶杯一饮而尽，一些茶水轻溅了出来，她抬手擦擦嘴边：“这个茶我不想请了。”

　　赵景明看着不欢而去的纤纤背影，纳闷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到那个丫头不高兴了，早知道刚刚就不该多嘴，还不如趁她高兴的时候多点两盘点龙须酥。

　　沈蒙络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也未与赵景明真的动气，即便她就是赵景明方才口中的名门庶女。

　　镇国公沈不齐是京都出了名的妻管严，府中无任何姬妾，家中也只有一儿二女，国公夫人王氏嫡出的长子沈青树和大小姐沈翠蔓，至于庶女沈蒙络纯属就是一个意外，沈不齐去边地征战期间无意惹出来的风情。那王氏虽泼辣也不是个不近情理的主儿，在沈不齐保证绝无下次后便应允把已经三岁的沈蒙络接回了镇国公府。

　　京都洛城是集天下繁华之地，街道两旁店肆林立，各式各样的敞屋楼阁，熙熙攘攘的皆是往来天下之客。蒙络自在地在街上走着，刚刚去糕点铺子买了爱吃的果脯，看见诱人的冰糖葫芦也忍不住想要一串。

　　一旁的商贩见买糖葫芦的小姑娘一身官家小姐的打扮，向她热情地吆喝着：“姑娘，看看兔子吧！可爱的小兔子可听话了！”

　　蒙络本对这些小动物没有什么兴趣，但她最近刚读过话本《玉兔传》，讲的是玉兔化成人形后与天神的爱情故事，话本里对玉兔原型的描写极为灵动。

　　那几个里足足有五只兔子，她没由来的一喜，蹲下来观察着笼子里的兔子：大多都在啃着已经蔫了大半的白菜，心想这兔子怎么比自己还贪嘴；其余的一只似是在睡觉，看上去好不精神的呆样，叹道这只神似那赵一；唯一面相有几分狡黠的是一直在笼子铁栏杆上扒拉的白兔，蒙络挺满意的：“我可以抱一下这只吗？”

　　“好嘞。”商贩心想这笔生意十有八九是成了，开笼将那兔子拎了出来放进女孩纤细的臂弯里说：“瞧瞧，这白兔可乖了，与姑娘定是有缘。”

　　蒙络一手提着蜜饯和糖葫芦，只能单臂抱着兔子，不一会她就真切的感受到商贩说的“乖”了。起初这个小家伙还看着安分，在她怀里压低了身子，忽地后腿用力往后蹬，身子猛地想前一窜，一下子就蹦出老远。

　　她双瞳紧紧跟着跑走的兔子转，随它跳到橘子摊，随几只滚落的橘子一起逃窜进人群，双腿后知后觉的连忙跟过去挤进人群，不知何时起原本主干道上熙攘的人流都急忙往街边挪去，顷刻间街旁变得十分拥挤。蒙络急忙捉兔子顾不得好不好走，更顾不得行人的议论纷纷。

　　“别跑！”

　　眼看着那不安分的小家伙向人群更深处窜去，蒙络担心慌乱之中有人踩到它只得不停低头推搡着身边的行人，引来一阵咒骂。

　　一双双腿足令人眼花缭乱，终于拨云见日见了宽敞地，蒙络眼前一亮立刻追着大道上那只雪白跑去，并没有注意到环境的变化，直到眼见那兔子跳上不远处的马车然后不见了踪影。

　　她意识到此刻只有自己一人站在街上，摇晃着脑袋左右看了看两旁的百姓似乎都在低声对自己指指点点，再回头时一头放大的棕色马面几乎要贴上自己的脸！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少女娇叫了声，晕乎乎地跌坐在地上。

　　就在下一刻，蒙络看见那匹棕马前蹄几乎是在她头上凌空了起来，而自己的腿却如瘫痪一般不听使唤，只能双手护头僵坐在地闭眼念叨着：“别过来别过来……”

　　马首在半空中被缰绳急拉掉头，受惊的马啼长嘶，随后牵连着的整个马车都不由得跟着剧烈摇晃起来，马车上绣着麒麟图的门帘随悬挂在顶檐的枣红色流苏一起前后摆动。

　　蒙络心想这马车比爹平时出门坐的还要华贵，这次怕是真的闯祸了。

　　等回过神来时，一切已经重归于平静。

　　棕马背上身着深蓝色紧袖深衣的少年意气风发，双手紧握缰绳呵斥道：“什么人，竟敢拦四皇子的马车？”

　　“误会，臣女并无冒犯之意！”蒙络逐渐找到双腿的知觉，急忙爬着换了个姿势跪着解释：“兔子淘气向皇子车架这里跑来，臣女……臣女担心惊扰了皇子车架才前来抓兔子的，并无冒犯之意，还请四皇子明鉴。”

　　马车里传出低沉而悠然的声音：“哪家的女眷？”

　　“回四皇子，镇国公府次女。”

　　蒙络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她身份再不济也是堂堂镇国公次女，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怎能跪拜一个还未行冠礼的皇子？何况这祁玉灏也不过刚刚因南州洪涝治水有功才刚刚得到封赏，按朝中地位来讲不过是个初涉朝政的皇子，也没比一代护国功勋镇国公有多威严。

　　今日如此胆怯，未免太给父亲丢脸了！他在里面坐着，那自己至少可以站在外面吧？

　　想到这里，蒙络拖着已经麻了的腿慢慢站起来。

　　麒麟帐子里的那位主儿指如葱根的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白兔的背，动作极为轻柔，而那真正闯了祸的小家伙此刻却十分温顺，男人柔声道：“原来是镇国公的女儿啊，既然是畜生不懂事，便不必为难姑娘。”

　　蒙络松了口气，虽然回家避不了一顿责罚，但至少这关是过去了。四皇子唤名为长风的侍从过去，正是那位棕马上身着深衣的少年，应该是要把兔子还给自己。

　　只见那长风接过那只此刻十分温顺乖巧的兔子走过来，蒙络不由地蹙眉，在心里骂这真个仗势欺人的小崽子，还有两副面孔呢！

　　蒙络以为长风要把兔子给自己便伸出了双手，却意料之外的僵在了空中。她亲眼见长风走过来抽出腰间的佩剑毫不犹豫的一记快刃，鲜血便溅到了自己鹅黄色的裙摆上。

　　“沈小姐，拿好。”长风笑着把已经变得血红的兔子塞进她的手里。

　　她看着手中已经毫无生命迹象的一团血红，明明半炷香前还生龙活虎的跳窜着，顷刻前还温顺地在她面前。生死不过在那一剑下，不过在祁玉灏的一个垂眸间！

　　祁玉灏抬手轻轻把帘子撩开，身着一袭鹅黄曲裾的女孩花容失色，如针扎似的把手中的血团扔到地上，不待长风开口就立即拔腿跑了。
　　他轻笑，这争南战北、名声大噪的镇国公府的女儿也不过如此，本以为有些胆识却也如普通官家小姐一般胆小如鼷。想来那世子沈青树也资历平平，平日里虽与那二皇子祁玉伯走的近了些也未做出什么让人另眼相看的事。

　　蒙络一股脑的跑回了镇国公辅，果脯糖葫芦什么的都不要了，路上不敢停留半分！越过石狮子三两步跑到紧闭的朱门前用尽全身力气叩着那对绿油兽面环。

　　一阵子后大门终于向里打开，开门的是府上的老管家陈伯：“何人如此焦躁啊？”

　　看清来人后陈伯有些诧异：“二小姐？今早没见你出去啊……莫非是又走了后门？”

　　蒙络不禁懊恼，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她之前吩咐贴身侍女阿伶守在后门接应，这一慌什么都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