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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蜜蝉 树妖被雷劈 ...

  •   树妖被雷劈得焦黑,奄奄一息地倒在湖里。
      “你在这儿守着,我去抓几个人过来。”
      “抓人做什么?”产鬼不解。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
      青衣少女满身泥泞,扛着一村夫,飞身跳上树干。
      “快吃吧,吃完你肯定会好起来的。”她将村夫平放上去,“我回去找过你,可你却不在了。没关系的九桉,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好好活下去,像从前一样。”
      可树妖迟迟没有动静,她急道:“笨蛋!快吃呀,你不想活了!”
      “蝉儿……”良久,树妖开口了,而后呻吟几句,便没了气息。巨大的身体渐渐缩小,慢慢沉入有龙湖。
      原来,她叫蝉儿。
      她从未告诉过产鬼她的名字,更没提及她的来历。
      这无关紧要,产鬼一门心思只为报仇。她在阳间游荡,不死不活地像例行公事一样,拿走一个又一个胎灵,目睹妇人们丧命,无非是为了那口怨气,为了那股执念。
      产鬼觉得蝉儿心中肯定也有某种执念。
      她总待在洞里,鼓捣那些香料,或者翻看一张古怪的羊皮卷,边看边捣。
      ——似乎在炼一种特殊的香。
      她还养了一只很会挖洞的蚯蚓。洞内四通八达,既能藏身又能存放许多瓶瓶罐罐和工具。不过有个洞却格外神秘,入口处被蜘蛛网封着,一丝光都透不进去。几乎每天,蝉儿都会到这洞里待上一个时辰,出来后神情总是很复杂。
      她用来炼香的原料也十分奇异,其中胎灵必不可少。关键一味是一截黑色的木头,约有碗口那么粗,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她一贯小心翼翼地在这木头上刮下木屑,称重后仔细研磨,融入胎灵,再辅以其他香草药石,于玉釜中,文火慢煮。
      香品制作完、点燃后,能让坟地中的死尸动起来,可是蝉儿始终不满意。每每试验完,她都会把旧的倒掉,重新炼制,这时候又需要产鬼去找胎灵了。
      自从名叫九桉的树妖从天而降,蝉儿又多了一件事。
      她时常深夜出洞,寻找猎物。碰巧路过有灵山的倒霉鬼无一幸免。有次居然让她抓到五六个官差,全部送进了树妖的肚子。
      说来也奇怪,从那以后,产鬼再也没有见过九桉。
      大概躲在湖底养伤吧。
      蝉儿还在湖岸画了一圈咒文,和洞口的一模一样。
      此后,一如往常。
      蝉儿依旧不停制香,而产鬼则到处寻找胎灵。
      “啪”光团灭了,两人手掌相触。
      “原来我们都错了,放出产鬼、祸害妇人以及后来与我们交手的都不是九桉,而是这个叫蝉儿的家伙。”黎微放下手,侧身道:“你才是九桉,对吗?”
      半空中,一团绿火悄然浮现,光芒黯淡,一副颓然的样子。
      “是她夺了你的妖身,又封印你妖魂,还意图拿你的性命作赌。”黎微肯定道,“她一直在利用你,事到如今,你还不肯开口吗?”
      “果然一切都瞒不过神君大人,”绿火中传来沉闷的声音,“我就想去见她一面,才趁乱从狴犴监逃下来,不成想她竟在我虚弱之时困住了我的魂魄,用我的妖身做了那么多错事,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可不止添了麻烦。不管是否出于你本意,终究害了人。”黎微静静道,“你如此牵挂那个妖怪,她与你,是生死之交?还是伉俪情深?”
      “倒也……不是。”绿火嘟囔一句,便不做声了。
      “这个蝉儿什么来头?”黎微向云沧玄问道。
      “查查便知。”云沧玄从止贪戒中翻出《妖物志》,不一会儿就找到了答案:
      南方荒中有蜜蝉,通体玉色,喜食花蜜。幼虫蛰伏地底十载,破土而羽化,生五彩翼,一簇白毛在尾,百毒不侵,鸣则惑人。取其所蜕玉蝉衣入药,食之可愈顽疾。
      黎微看了一眼道:“从哪儿蹦出来的,整这么多幺蛾子。”
      “我们同生于一片土地,”那团绿火——也就是九桉的妖魂,突然开口了,“在山的背阴面,阳光永远照不到的地方,我独自活了上百年。任何生灵都会被我身上的毒杀死,唯有她能靠近我。”
      它记不得是什么时候有的灵识。睁开眼就是光溜溜的荒土,再往下有一片乱葬岗,连偶然吹来的山风都带着浓浓的腐气。它不喜欢这里,可根系深扎于岩间,动弹不得。
      远处山林间的鸟鸣非常好听,它时常想如果有一只鸟儿肯为自己唱歌就好了,可是没有一只鸟雀飞跃它枝头时能够幸存。它的身旁永远没有活物,有的只是一具具被毒死的尸体——从鲜活到枯骨最后化为尘埃消散。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九桉孤独地站立在山崖,数着天上的云。
      直到有一天,荒土中传来异动。
      一只虫子在它脚下穿行,吸食它根部的汁液。九桉既诧异又心喜,居然有生灵不怕它的毒。它不敢打扰,只得默默期盼着,但那虫子却没有从土里出来过。
      就这样过了十七年。
      某日深夜,月光皎洁。湿润的泥土开始松动了,良久,钻出个乳白色的小虫。
      “哎呀,好大的树!”小虫仰头惊叹道,“得爬很久呢。”
      它抖了抖身上的土,开始攀上九桉的树干。
      “你叫什么名字?”
      “天哪你会说话!”虫子闻声,陡然一惊。
      九桉不好意思地耷拉下树冠,“对不起,吓到你了。”
      “啊没事,看来你也是妖怪喽,”虫子一边爬一边道,“树也能成精,真有趣。”
      “你不怕我吗?”
      “怕你?为什么?”
      “碰到我的东西都会死,你看。”九桉动了动树枝,指向地上那些残躯。
      虫子瞅了一眼,不屑地说:“我和它们可不一样,我是一只蜜蝉。”
      “蜜蝉?”
      “对,你也可以叫我蝉儿。”
      “那你能陪我说话吗?”九桉心中一动。
      “当然可以,不过我要先把皮蜕了。”虫子爬得气喘吁吁,“你可真高,能送我上去吗?”
      九桉摇下树枝,它爬上一片叶子,一路来到了树顶。
      明镜般的圆月悬于夜幕。蝉儿抓紧树皮,蜷曲着身子。一刻钟后,它背上出现一条裂缝,乳白色的表皮慢慢变得透明。紧接着,头钻了出来。一双通透的眼睛,像两颗芝麻粒似的又黑又亮。纤细的触角撑在壳上,把整个身子往外挪动,露出里头褶皱的翅膀。当上半身完全出壳,它便一个后翻,又使劲往前缩,再用前脚抓住蝉壳用力一抽 ,缀着白毛的蝉尾就出来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脱完壳的蝉儿静静趴在树上,身体的颜色正在很快地变化着,先是极淡的青绿,一会儿就变成了如玉般的莹白。尾部的白毛仿佛又长了些,柔软的双翼舒展开来,逐渐变硬,散发出五彩的光泽。
      “你可真好看。”九桉夸道。
      “当然了。”蝉儿得意地摇摇尾巴,拾起那晶莹的蝉蜕,飞到树下挖洞。
      “这是做什么?”
      “我要把我的蝉衣藏起来,”蝉儿一边挖一边说,“它很重要,我把它埋在你脚下,你可要好好保管,说不定哪天我就用到了。”
      “好。”九桉答应道。
      埋完蝉衣,蝉儿趴在裸露的树根上喘着粗气,“累死我了。”
      忽然,她抬头一望,见树叶里藏着一朵九瓣蓝花,心喜地飞过去,大快朵颐起来,“这花蜜真好喝!”
      “你喜欢就好。”九桉又开出一朵花,递到她跟前,“对其他生灵来说,这些都是毒药。”
      “才不是呢,明明这么甜,”蝉儿砸吧嘴,“看在你请我吃饭的份上,我给你唱首歌吧。”
      “你还会唱歌!”九桉惊讶道。
      蝉儿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开始鸣唱。声音不算好听,也没有婉转的音调和动人的旋律,与普通蝉鸣差不多。可渐渐地,九桉眼前浮现出一片森林,目之所及,皆是绿色。四周繁花遍布,蝴蝶、蜜蜂飞舞其间,成群结队的鸟儿在它枝头做窝。金灿灿的阳光洒落而下,被它密密层层的枝叶筛成了淡淡的圆圆的光斑。
      没过多久,蝉鸣声停了,眼前的景象随之消失。九桉一时间很诧异,而后激动地颤声道:“刚刚我看到好多花,有阳光,还有小鸟!”
      “哈哈,我可是蜜蝉,你想看的东西,我的歌声都能造出来。”
      “好神奇,”九桉兴奋得快哭了,虽然它没有眼泪,“我从来没见过这些。”
      “那你活得也太没劲了,外面的世界很大,过去我一直待在地下,如今长出了翅膀,往后定要把这世间都走一遭。”
      “可惜我没法离开这里。”九桉失落地道,“真想看看别处的风景。”
      “这有何难,”蝉儿扇动翅膀,“我代你去看,把见到的东西都放进歌里,再唱给你听。”
      从此以后它就多了双眼睛。
      蝉儿总能带来很多新鲜有趣的事情:秀丽的湖光山色、百姓的婚丧嫁娶、猛兽的觅食捕猎、灿烂的日出日落……全是它见也没见过,听也没听说过的景象。它的生命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色彩与声音。
      作为回报,九桉会开出最鲜艳的花供蝉儿吸食。它身上的毒气也不再是隔绝生命的防线,而是保护蝉儿的屏障。一对相依为命的树和蝉就这样在山崖边快乐地活着。
      “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某天,蝉儿突然告诉它。
      “你要走?”
      “嗯,我想去更远的地方。”
      九桉没有回答,默默低下了树冠。它没法阻挡蝉儿的自由,她有那么漂亮的翅膀,应该去寻觅更广大的天地,而不是在这里陪它这棵平淡无奇的老毒树。
      “但我会回来的,”蝉儿向它承诺,“这是我出生的地方,你也是我的家人,如果你能动,我们就可以一起走。不过没关系,我会把我见过的都带来,只是你需要等几年。”
      “好。”
      接着,蝉儿又从尾巴上拔下一根白毛,“这个送你,摇一摇就能听见我的声音,给你无聊时解解闷。只要我还活着,它就不会消失。”
      九桉伸出一根纤细的藤,紧紧缠绕住。
      “还有,看好我的蝉衣。”蝉儿最后嘱咐道,“我走了,再见。”
      “一路小心。”它看着蝉儿的背影,摇着树枝同她道别。
      一年,两年,三年……它不断汲取土中的营养,经受雨水的滋润,越长越高。可是一直没有蝉儿的音讯。九桉望着那根白毛,陷入沉思。
      蝉儿会忘记我吗?倘若她遇到危险怎么办?
      而它却什么也做不了,只得继续生长,期盼有一天能够挣脱这片土地。
      谁料半个月后,那根白毛突然无火自燃,烧了会儿便停下来,只剩一半长度。九桉知道,蝉儿一定出事了。
      它有几条树根已经能够伸出地面自由活动,假以时日必能挣脱桎梏,可如今却不能再等下去。九桉下定决心,使劲将自己的身体往上拽,无数根须在拉扯的过程中被绷断了,蓝色的汁液流淌出来,很疼。
      “就这样,我从山中跑了出来,但是我没想到,我根本受不了太阳的照射,不出半个时辰就被晒焦了。我倒在河里,污染了一整条河,沿途的居民都被我毒死了,那时碰巧有个路过的仙君,我就被他抓上了天。”九桉完完整整地陈述了它的过去,“我被天雷所劈,元神受损,活不长了。二位可否看在我带你们出来的份儿上,答应我最后的请求?”
      “你说。”
      它郑重地道:“求神君饶蝉儿一命,所有的罪责我愿意替她承担。”
      “你这又是何必呢?”黎微叹息,“冤有头债有主,她利用你,伤害你,你为什么还要不顾一切地救她?”
      “我知道你们一定会这么问,”九桉顿了顿,“我是个很没用的妖怪,空有一身厉害的毒,却无法修成人身,连直面太阳都做不到,如果没有遇到蝉儿,我可能一辈子都躲在山崖后面,一辈子都见识不到这个世界。是她让我不再孤独地活着,让我明白我还有存在的意义。”
      云沧玄很不理解,“你可知,在你与她分开的这段时间,她经历了什么?在那妖怪心里,有更重要的人值得她赴汤蹈火、不惜一切,你为她做这么多,她是不会记得你的。”
      “那也……没有关系,我记得就好。”
      “你还真是个死脑筋,”黎微无奈道,“不管怎样,谢谢你带我们出来。下面的事你不必再管了,我会拿回你的妖身,至于蜜蝉,我们自会处置。”
      没等九桉答话,黎微一挥手把妖魂收了起来。
      不远处升起了一团白雾,里面有两个影子蹦蹦跳跳,并传出一首古里古怪的歌谣:“阳寿尽,纸钱飘,勾魂拘鬼无常到;镣铐响,铁索摇,恶鬼游魂休欲逃。”
      尖细与沙哑的声音不断交替。
      二鬼差着黑白官服,高高的官帽上分别写有“一见生财”、“天下太平”四字。白无常手执哭丧棒,口吐长舌,满面笑容。黑无常则一脸严肃,腰间的脚镣手铐乃缉拿恶鬼的勾魂锁。
      “谢必安。”
      “范无救。”
      “拜见神君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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