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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产鬼 妇人中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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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中有心怀怨恨而难产者,染阴气,化产鬼。喉生血饵,如产妇状,畏伞。不喜孕妇,常以血饵接胞胎,碍其生产,夺其胎灵,为患。
“我死的那天,这个男人笑得可开心了。”白氏冷笑一声,慢慢回忆道,“以前,他为了买我爱吃的糕点,跑遍了各家铺子。知道我爱听戏,便请了一整个戏班演给我看。他没读过什么书,只能磕磕巴巴地背上几句诗逗我笑。对我无微不至,待我爹也很好。”
“是他在我染了风寒时,冒雪去求大夫;是他不眠不休,照顾我到深夜;是他跪在我爹面前发誓,说此生非我不娶!”想起过去的美好,她脸上徒然生了一抹悲凉,“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在我嫁了他之后,就变得面目全非了?为什么他可以轻易背弃所有的誓言!将我弃之如敝履!”
白氏扯着她蓬乱的头发,流下两行血泪。那样鲜红的颜色在她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黎微怜悯地看着她,淡淡道:“是他的错,是他辜负了你。”
“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白氏呆呆地盯着地面,“当年很多人说我善妒,不够温柔体贴,他才会去找别的女人。”
黎微嗤之以鼻,“明明是他愚蠢好色,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白氏笑笑,“对啊,他终究是个没用的男人。”
“我若不管事,这个家早就让他败光了。” 她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继续说。“嫁进来我才知道,贾家表面风光,实际上钱财早已亏空,仅仅靠着蝉烟纱才不至于倒闭。”
“他是他爹在外头的私生子,因为嫡子溺水而亡认回来的。我听家中的老人说,他之前到处流浪打杂,过得很苦,刚认祖归宗不久,爹又没了,什么都不懂就被迫扛起家业,这些年全倚仗老管家替他打理。我知道他不容易,就决定帮他。”
“可惜你的用心在他眼里全成了过错。” 黎微扫了一眼贾善仁。
“哈哈哈哈哈……我真是傻……信了他当初的谎话,被他骗得团团转,还天真地帮他数钱,到头来却落了这般下场!”她越说越气,惨笑道:“我费心费力地帮他经营染坊,打点一切,他却说我头发长见识短。我先后生下两个女儿,他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我难产时,他教唆产婆害得我血崩而亡!结果这个混账,居然连我死了都不放过我!”
祠堂后面有一口井,里头没水。黎微探头往里看,黄符纸把那井的内壁贴得是密密麻麻,井□□错着两条麻绳,已经断了。绳子上坠的四个铜铃铛锈迹斑斑,依稀可见表面用朱砂写着“驱邪”、“镇鬼”之类的字眼。
云沧玄把伞撑在白氏头顶,以防她乱来。产鬼站在远处,向那井抛去怨毒的目光,“害死了我,他良心不安!又听江湖术士说我旺夫,专门修了这口井,将我的骨灰葬在此处,魂魄生生囚在井里!这么多符咒,每时每刻不间断地灼烧我,让我痛不欲生!我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怨?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骨!让他生生世世跪在我面前!”
黎微默默盯着石井,一挥手将那符纸和绳子全烧了。
灰烬纷纷扬扬,像极了她去世前的那场大雪。白氏边哭边笑,过了一会儿,她抬头对云沧玄道:“你把伞拿开,我去杀了那混账东西。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们。”
“你在跟我谈条件?”云沧玄俯视她,冷冷道,“不可能。”
白氏一听,瞪大了眼睛,“为什么!难道他不该死吗?他做的那些事情不够让他下十八层地狱吗?我死得那么惨,在井底饱受千般折磨,他却娇妻美妾环绕,挥霍我挣下的家业,享尽富贵!我凭什么不能取他性命?莫说他,连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生的那些孽种也休想活下去!”
云沧玄静默了片刻,说:“抱歉,我有义务阻止你作乱,却无法替你解决生前的冤屈。”
“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你们不帮我主持公道也就算了,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我!”
云沧玄无话可说,转过头不再理睬。
“你受过的难,并不能成为残害他人的理由。这是两回事。”黎微一步一步走来,“冤有头债有主,他如此对你,你将他千刀万剐也无可厚非,但你们之间的恩怨,不该祸及旁人,你害死那些女子时,是否也想过她们也有和你一般的命运?勾结妖怪,祸乱一方,残害无辜之人性命,已是大罪。至于贾善仁,他会得到报应,生前已经遭这一难,死后也有阎君、判官去论断是非,下油锅,入畜生道,这结果你可满意?”
“不!我要亲手了结他!我要亲眼看着他死!”白氏再次发起了疯,她揪住自己的头发,又抓又挠,由于无法逃脱伞的压制,只得原地蹦跶。
“我知你遭人陷害,怨愤难平,但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再放你了,”黎微道,“我再问你一句,是谁将你放出来的?又是谁指使你夺取凡人的胎灵?”
白氏咬牙切齿地瞪着两眼珠子,仍不回答。黎微不以为意,“你若不肯交代,我也有法子让你开口,比符纸灼烧痛苦多了。”
“不!不要!我受够了!我死都不会告诉你们!我谁也不会信的!你们全是骗子,都是骗子……”
她精神又错乱起来,疯言疯语,半句话也没有透露。云沧玄终于对这吵吵嚷嚷的产鬼失去了耐心,一脚蹬在她头顶。
“你倒干脆。”黎微歪头道,“她晕过去了,我还怎么问?”
云沧玄收了伞,放到一边,“与其听她废话,还不如我们自己看。”
黎微抛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云沧玄弯下腰,食指点在白氏的眉心,一缕魂丝被抽了出来。
淡蓝色的游光刚一离体,便十分不听话地从他指尖跑开,往白氏身体里钻去。云沧玄以两指夹住它,在面前画着奇怪的咒文,口中道:“因缘曾寂灭,魂语尚未歇。引尔寻旧梦,往事犹在前!”
话落,他将那魂丝往脚下一掷,一沾地便迸发出万千光点,灿烂明媚,如成群飞舞的萤火虫。
黎微睁大眼,“引魂咒?”
云沧玄没回答,再一挥,一部分光点聚到了他手上,形成一个白色的光团,而剩下的一些又重新没入产鬼身体中。
黎微打量他一番,一双漂亮的眼睛眯了眯,说道:“此咒在古籍上仅有只言片语的记载,修炼的方法很早就失传了,你怎么会?”
“大人很喜欢看书?”云沧玄突然岔开话题,“我也爱看,见到有趣的东西,就顺便学一学。”
黎微寸步不让,“连失传的东西你都能看到?哪儿来的?”
“不记得了,”云沧玄面不改色,“大人如果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黎微哼了一声,她知道他又在打哑谜,现下也不想和他周旋下去,等这事解决,再来好好拷问这满身谜团的家伙。
“一起看吗?”
云沧玄将光团移到她面前,黎微不客气地把手搭在那团光上面,两人一同闭上了眼。
多年前的景象由引魂咒引出,一一呈现在他们脑海中。
残破的枯叶在暮秋的冷风里打着旋儿。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贾善仁,你这混蛋!我要杀了你!”又冷又清的月光照在这口无人问津的井上,尚在沉睡中的人们完全听不见从井底传来的凄厉惨叫。
寂静的夜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秋风吹动少女青色的衣角,她的影子慢慢投到了井边。“是你在叫吗?”
听到声音,白氏突然就愣住了,她一言不发地盯着井口,但什么也没看见。
少女再问了一遍,“刚刚是你在叫吗?”
这一刻,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声喊道:“有人在上面吗?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快救救我,放我出去吧!”
“放你出去?可是你一个怨魂,能为我做什么呢?”
“我什么都能为你做!啊……我好痛啊……你放我出去,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求求你了!救救我!”
少女迟疑了片刻,眼睛骨碌一转,“你先回答我,井中何人?因何而死?为何所困?”
白氏将来龙去脉告诉她,同时狠狠地控诉了贾善仁。
她全程面如冰霜,听完后居然哈哈大笑起来,说:“哈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乞丐,竟然能过得这么风光,厉害,真是厉害!”少女的眼角笑出了泪,双手情不自禁地鼓着掌,好像这是什么不得了的笑话。
冷静下来,那少女的眼神陡然变凌厉,问:“想报仇吗?”
白氏毫不犹豫地答道:“想!我要他生不如死,同我一起下地狱!”
“很好。”少女勾起一个满意的笑容,手伸向了封禁的绳索。忽然一阵电击的刺痛感传来,她猛地缩回手,吃痛地揉了揉手指,哼了一声,“这布阵的道士还真有两把刷子。”
尔后她抽出刀,把两道绳索斩断,又从怀里掏出个布囊,摸出一把阴气极重的黑土。少女笑了笑,慢慢往井中撒去,嘀咕道:“乱葬岗的土,阴气足够了,好好享受吧,呵呵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云遮了冷月,井中突然红光大涨。寒鸦惊起,箭也似的扑腾走,不慎被枝丫拽落掉的几片黑羽,一同那地上枯叶,与阵阵阴风交织着冲上了天。当看见井口幽幽浮现的影子时,少女欣喜若狂,“哈哈哈哈产鬼!真是天助我也!”
白氏从井中解脱,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一时间无法接受,“我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少女摊开双手,叹气道:“我只能帮你到这里,变成这样也实在没有办法,你想想,是谁害的你呀?”
“贾善仁!”白氏憎恨道,身上的怨气越发浓重,“多谢姑娘相救,但我要先找那个男人复仇,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复仇?”她笑着摇摇头,“凭现在的你,还做不到。”
产鬼满脸诧异。
“呵呵,不急,”青衣少女招招手,“跟我来吧。”
画面又一转,是个地洞。
黑黢黢的洞顶倒挂着几只蝙蝠,偶尔有虫蚁出没。产鬼往里面飘着,慢慢有亮光照来。
明火照彻洞穴,洞内摆了各种制香工具。
“来了?”青衣少女头也不抬,只顾研磨着香料。
“照你的吩咐,最新的胎灵。”产鬼从腹部掏出一个白色灵体,婴孩模样,已具人形,似乎神志还在,撅着嘴哇哇啼哭。
少女笑了笑,只轻轻一挥,灵体便化作一缕白光,融入到香粉中。她道:“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男人的第二个孩子,年纪不小了吧,居然还能生。”
“哼,不就想要个儿子么,”产鬼讥笑道,“他做梦去吧,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他死得比我还难看。”
“呵呵呵呵……你动起手来当真不念往日的旧情?”
“旧情?那种东西早就喂狗去了,论起心狠,我哪里比得上他。”
“是啊,总有些人,永远都不知悔改……”
忽然之间,“轰隆”一声巨响,头顶传来惊天雷鸣。无形的压迫感席卷而至,桌上香具纷纷震落。青衣少女颤抖不止,她不由自主跪下,痛苦地抱头呻吟。产鬼则满地打滚,苦不堪言。
雷声并未持续多久,须臾,狂风吹彻,外面下起大雨。有东西重重砸了下来,然后是巨大的水花声,洞内一阵猛烈的震荡。
“怎么了这是?”
“我出去看看。”
产鬼却拽住了她,道:“有危险怎么办?”
青衣少女笑笑,“放心不会有事的。”
地洞的出口就在有龙湖不远处的一棵槐树下,产鬼又怕又奇,颤颤巍巍地跟在少女后头。
有龙湖里浮着一棵大树,样子十分怪异,树皮像鱼鳞一样,灰白色的,开着蓝花,即便她们站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棵树散发出的冲天毒气。
这是花木?还是妖呢?产鬼不明白,她生前见识不算少,但这种场面却从未经历,幸而她已经死了,否则这么厉害的毒,人一定活不过半刻。
“是你,”少女定睛望着湖里的树,眼里泪花闪动,似乎见到了分别已久的故人,喃喃道:“九按,你来帮我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