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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攀枝 很久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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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他还不叫贾善仁。他也没有坐拥这么多家产,没有成为富甲一方的商贾。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杂役,从小无父无母,常年在贾家染坊里帮别人跑腿,干着又粗又重的活,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只讨得半个窝窝头。他还有一个非常土气的名字——李二柱。
所有人都把他当狗一样使唤,不高兴了就踹上一脚,反正他是一个最低等的下人,这样一条命也不值得几个钱。
他见过那些达官贵人,钱币大把大把地就往外撒,马车里价值连城的香薰隔老远就能闻到。随行的侍从有上百,个个穿得都比他好,是个人都对他们笑脸相迎。哪怕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当街纵马,把摊铺统统踹翻,也没人敢大声喝止,索要赔偿。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同样是人,这些人能穿金戴银,享受一辈子荣华富贵。而他却要挤在一间连窗户都没糊纸的柴房里,和一群老鼠同眠。
他不想这么任人欺辱地活一辈子,所以处处留心,左右逢源,寻找可以翻身的机会。
终于有一天,他的命运赢来了转机。
那日,他正把染好的布匹一堆一堆地搬到车上,太阳很大,他累得满头大汗。忽然,贾家少爷不幸落水的消息便传了来。
丧事吹吹打打地办了三天,别人哭他也跟着哭,心里倒不难过,反而还有些窃喜。这个动不动就欺负他的人最后落了这般下场,真是活该啊。
贾少爷下葬后,夫人天天以泪洗面,身子日益孱弱。染坊生意也越发不景气了,老爷一筹莫展,一次醉酒,无意间将自己在外头还有一个私生子的消息透露了出来。那孩子是一青楼女子所出,因身份有别,所以从未相认,更不知身在何处。如今少爷横死,夫人卧病在床,老爷便动了将那孩子找回家的心思。
他躲在墙角,将这个秘密听了来,心中的算盘慢慢打起。
一番打探后,真叫他寻到了消息。巧的是,那青楼女子早就难产去世了,孩子若活着,年岁应该同他差不多。他谎称是那女子的旧人,花了些许盘缠,买通鸨母,再将那青楼女子剩下的几件旧物全部带走。
凭着他一步一步的谋划和一身精湛的演技,杂役李二柱摇身一变成了贾家的少爷。
这时,一阵阴风吹来,门窗被晃得哐当作响,挂在门口的灯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灭了。
“我为你诞下二女,为你操持家业,你却千方百计地想害我,你当真好狠的心啊!”
凄厉的控诉一遍一遍地回响在祠堂里,仿佛从地狱中传来。贾善仁大惊,下意识地往后退,脚下一软,又跌倒在地。
“别过来!疯婆子我告诉你,我找了很厉害的道士来收你,你等着吧!马上你就要灰飞烟灭了!”他钻进桌子底下,大言不惭道。
贾善仁一边嘴硬,一边又害怕地不停颤抖,宛如一只秃毛鸵鸟,把自己埋了起来。忽然,他枯槁的双眼轮了两下,赶忙从胸口掏出一张符比在额前,又裹紧了脖子上的大蒜。仔细一看,这符分明就是黎微送给朱氏的那张,符纸暗淡无光,早已没了神力。
就在半个时辰前,产婆姗姗来迟,贾善仁正在气头上,把她骂了一顿,催促产婆立刻进房。谁知她刚一推门进入,朱氏的屋子里便神光大涨,产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推了出来,倒在地上滚了两圈。
众人皆不明所以,产婆又一次抬起头,面露凶光,咬牙切齿地冲进屋子。结果再次被神光阻挡,这次比上一次更强,直接将她打得趴倒在地,不省人事。
片刻一缕青烟从产婆身上幽幽地飘了出来,隐约浮现出个人影。
贾善仁定睛一看,瞬间脸色煞白,吓得抱头鼠窜。在极度的恐惧之下,他疯了似的抽出大刀朝那虚影砍过去——当然是砍不到的。那虚影就静静地看着他洋相尽出,悲哀地冷笑。只可怜了那被她附身的产婆,竟是倒霉地被剁成了肉泥。
贾善仁又哭又骂,这张脸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他成为贾少爷后,日子一开始没有过多好。贾家染坊经营不善,上门讨债的越来越多。接着夫人故去,老爷得了重病,很多事情都顺理成章地压在他的身上。他一个干苦力的,一天书都没读过,半大个字不识,根本就看不懂那些东西。管家背地里骂他草包,无奈给他请了个先生,一遍又一遍地教。
他虽然学了些皮毛,但要挽回破产的局面实在是太难了。原以为自己脱离了苦难,不过是从一个坑跳入了另一个坑。
某天晚上,他偷偷地把贾家翻了个遍,发现值钱的东西并不多,再想想自己如今的身份,离了贾家他或许活都活不下去,再不济也有亲戚可以投靠,便断了卷钱逃跑的念头。
幸运的是,命运的第二次转机又出现了——他得到了制蝉烟纱的秘法。
此纱轻薄又亮丽,阳光下还会泛彩光,很快便赢得了众人的喜爱。人们争相抢购,甚至传到达官贵人的耳中。
于是贾家的生意再次回春。
没有人再看不起他了,也没人在背后叫他草包少爷,李二柱这个名字从此淹没在过去的时间里。
往后,他的钱包越来越鼓,腰杆越来越直,说话也越来越硬气。
可是行商总有风险,制作蝉烟纱的成本高,镇上多家染坊常常打压排挤。老爷去世后,家中便只剩下了管家和个别打杂的下人,偶尔还有几个与老爷交好的叔伯会来帮衬,长此以往,染坊怕是又要转手他人了。他勉强支撑起这摇摇欲坠家业,努力讨好形形色色的人,寻找更加有力的支撑。
又三年,他到了加冠的年纪。陆续有上门说亲的,亲戚们也时不时来催促。他虽爱流连烟花之地,坊间相好的不在少数,可婚姻却是大事。那样的女子当个花瓶,平常逗逗乐也就罢了,娶回家当妻子实在不合适。他琢磨了很久,迟迟没有决定。
一日,他与狐朋狗友在酒楼喝酒赌钱。他手气不错,赢了不少,兜里揣得满满当当,醉醺醺地走了出来,突然间便撞到一人。
那女子气度从容,五官虽不多惊艳,但举手投足颇有涵养,一身的穿戴也价值不菲。
被他这么一撞,她险些摔倒。身旁的丫鬟伸手扶住,顺便瞪了他一眼,骂道:“粗俗。”而那女子却是连个正眼儿都没给他,甚至懒得多停留一刻,甩甩手,走了。
他站在原地,有种衣服被人扒光的感觉。那样不屑的态度,让他又想到被人肆意打骂,冷眼相对的日子了。
朋友们告诉他,那是白知县的千金,年芳十六,尚未婚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乡里小有名气的才女。
难怪啊,士农工商,他是最底层的商人。虽手握大把钱财,却始终叫人不齿。连那一穷二白的读书人都比他要高上一等。
“听说这白小姐呀,孤高得很,一般人入不了她的眼。”
“她爹可是当官儿的,她要许人家,肯定得挑好的,咱都是普通百姓,哪儿攀得上呐。”
“谁说的?皇帝的女儿不也下嫁么?”
“哈哈哈,就算下嫁也轮不到你好吧。”
他眼睛珠子骨碌一转,心里的算盘又打了起来。
为了娶白小姐,他费尽了心思。听说白知县喜欢古玩字画,他便四处搜罗,得了不少孤品托人献上。最新出的蝉烟纱,染好了也必定送到知县府去。镇上有事需要筹款,数他捐的最多。他一贯刁滑,懂得察言观色,常以各种名义拜访白知县,交谈之中也不曾出过纰漏。
与此同时,他又买通白小姐身边的丫鬟,她喜欢什么便送什么。衣裳首饰从未断过,尽管被退回来很多次。至于诗词歌赋那些,他虽然不懂,但花钱请了几个先生,一起帮他筹谋。
一番努力之下,白知县终于点头,收了他的聘礼。
他如愿以偿地娶到了白小姐,摇身一变成了官家女婿。
有了这层后盾,他的商途愈发顺风顺水。
但他没想到的是,本要娶回家用来镶边的妻子,却不是个善茬。
这个女人,太聪明了,也太厉害了,他无论干什么都要受她牵制。
所有钱财全都握在她手里,他做任何事必须向夫人报备,有一点小心思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还总插手染坊的生意,总是否定他的主意,总挑他刺,说他办事欠妥。但不可否认,白氏的确是一个很能干的女人,在她的细心打点下,蝉烟纱远近闻名,贾家也越来越富裕,成了首屈一指的大户。
慢慢地,人们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夫人,仿佛他这个老爷就是个空架子,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
可是,不对呀——
明明男人才是天,女人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家相夫教子。怎么还把持家业,翻身做主人了呢?
他开始后悔娶了这个婆娘。
后来这女人发现他逛窑子,便带着一众家丁冲进来,大庭广众之下就揪住他耳朵,毫不顾及他面子,猛扇了他六个巴掌。回家还罚他大冬天在门外跪了一宿,整整闹了七天才消停。
他那帮狐朋狗友知道他妻子管教甚严,再也没喊过他赌钱,私下里还嘲讽他惧内。就连喝酒,他都变得小心翼翼,倘若喝醉酒,说了些不该说的,往后更加没有好日子过。
白氏怀了身孕,脾气就更古怪了。他每天要像一个佣人一样服侍她,生怕惹她不高兴。结果期盼了一年,生出来的却是个女儿。
他很失望,心里对白氏的成见更大了。又过了小半年,白氏再次怀孕,还是个女儿。
没用的东西!连儿子都生不出来!他望着那新出生的婴儿,敢怒不敢言。想他耗尽心血,从最低级的贱奴,偷梁换柱爬到如今的位置,到头来却要被一个女人压着,永远都抬不起头!
如果她能死了就好了。
也确实死了,可是现在又来找他索命了。
贾善仁紧攥符纸,当时他害怕得差点尿裤子,慌忙冲进屋,从朱氏那里把这神符抢了来。过了这么久,他居然还活得好好的,多亏有它庇护。至于朱氏怎么样,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样,他才不管呢!大不了这回死了再娶一个,儿子的话,努努力或许还能再生。女人算什么东西?钱又算得了什么?对他来说,自己这条狗命更重要。
他在世上狗了这么多年,每每遇到难关,还不是机缘巧合地狗了过去?他一向很幸运,这次也一样。
疯婆娘暂时近不了身,只要管家把那俩修仙的小子找来,一下收了她,就万事大吉了。这女人活着的时候便很能生事,死了竟然还不消停。报复他的方式也真够歹毒的,下恶咒让所有他娶的女人统统难产死掉,如今他年过半百,膝下无一子嗣,真要走向断子绝孙的路,想想都不甘心。“呸!疯子!”
这时,祠堂里阴风大作,桌上各种物件叮呤哐啷摔了一地。白色纱幔张牙五爪地飘动着,活像一个来索命的幽灵。
白纱“嗖”地一下飞过去,将贾善仁的手脚缠得紧紧的。他四脚朝天,从桌子底下被拖了出来。
“啊啊啊!救命啊,快来人呐!快救救我呀!!我不想死!哇我不想死!!”
然而,这次是真栽了。
无论他如何喊叫,都没有一个人来救他狗命。
纱幔勒住他的脖子,越勒越紧,贾善仁老脸通红,无法呼吸。
祠堂里的声音放肆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救你?别做梦了!去死吧狗东西!你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草包!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居然会嫁给你。你逍遥快活了这么多年,早就该死了!”
熟悉的声音如一记耳光抽打在他苍老不堪的脸上,贾善仁逐渐失去意识。而面前勒住他的这个女人,他到死都看不见——
她喉部有一道红线,大着肚子,像怀胎足月的产妇。头发散乱地披在脸前,脸色惨白如纸,四肢枯瘦,全然没有了生前的从容气度及精明之态,只剩下复仇的癫狂和即将得手的快感。
就在贾善仁断气之际,忽地一道冰凌飞过,纱幔“撕拉”一声就被划破了。狗东西滚了两圈,脖子一歪,翻着白眼晕倒在地。
“是谁?!谁要坏我的事!给我滚出来!!”女人疯了似的尖叫道。
这时,门外飞进来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油纸伞。她大惊,再也顾不得找贾善仁算账,慌忙往别处逃窜。伞却紧追不舍,不偏不倚地将她兜住,这女人立即缩成了猫咪大小,跪在伞下,瑟瑟发抖。
“到此为止吧,产鬼。”云沧玄缓缓现身。星光洒落在他肩上,微微跳动。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救他!”被称作“产鬼”的女人凶神恶煞地回过头,恨不得要将他们撕碎。
“你错了,我可没打算救他。”黎微倚着门,“未入冥界的鬼在阳间害人性命,是要进炼狱受刑的。何况你犯下的罪孽本身就不轻了。”
“还有一个时辰,鬼差便会来拿你。交代一下吧,白夫人。”云沧玄目光如炬,“指使你的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