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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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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周时间,常大那边陆陆续续交了一些稿子,质量参差不齐。
云帆把收到的第一本稿件送到排版设计部,当天就被主管唐静秋退了回来。唐静秋天天干着最需要耐性的活儿,脾气却不大好。
她那日一阵风似地来到策划部,把打印出一部分稿件放到云帆面前,哗啦啦翻了几页,点了几处道:“云帆编辑,你把这种质量的稿子送到我这里来,要我怎么排呀?肯定要做很多无用功,等到改稿的时候,电子版要改好多的,核红的工作量也很大。我们排版部的几个小孩一天天多辛苦呀,眼睛都快累瞎了,你拿回去重新整理一下行不行?”
云帆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我这就返工整理一下。”
唐静秋点点头,撂下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帆看着桌上的稿件发呆,一时也不清楚他要把初稿规整到何种程度才行,本想问问旁边的策划编辑李盛,结果他刚把身子转过去,半个字也没吐出来,李盛就端着杯子,起身去了茶水间。
云帆瞬间想明白,他问错人了。
这几年图书市场不景气,出版成本日渐高涨,随之书号大幅度缩减,策划好不容易瞄准一个选题,经过层层申报,最后还可能被毙掉,即便顺利出版,惨淡扑街的可能性也很高。
在这种形势下,能回购自用的高校出书资源那是多大的一个香饽饽啊,各家出版社之间抢得打破脑袋,各出版社内部的策划之间的竞争也异常激烈。
结果呢,大家费尽心力都得不到的资源,一个新来的小策划却轻飘飘地拿到手。如此,引人不快,遭人嫉恨,实乃人之常情。
云帆了然,并不难过,他当下一心只想解决困境,尽早融入博群,把总编对他的这份信任扛起来。
他四下逡巡,思来想去,还是给刘达发了微信。策划编辑部的同事他还不太熟识,这时候他需要搭上一个跟他没有竞争关系的策划,无事能结伴去食堂吃饭、有事能帮忙指点明路的那种。
刘达在外地出差,过了很久才回复他,让他去找外版部的费小刀。
外版部瞄准的是国外图书市场,挑选畅销书和专业领域书籍引进国内,虽然同为策划,但是和云帆的工作内容并无交集,甚至连计算绩效薪资的标准都不同,相对来说,能在工作中产生芥蒂的可能性非常低。
像云帆这样待人诚挚又不怕吃亏的性格,如果没有利益计较,旁人很难不喜欢他。
刚好,那天外版部在整理展示书架,云帆路过,就进去搭了把手,等到把整整一面墙的旧书换成新书,云帆和费小刀已经谈笑自如了。
中午,两人一起去食堂吃饭。费小刀和他聊起常大的选题,云帆露出一脸愁容,提到自己被排版部退稿的事。
费小刀大名叫费轻扬,费小刀是大家起的昵称,原因是他这人讲话犀利,常不给人留情面,性子也总是冷飕飕的。
当下,费小刀暴露本色,小声说:“唐静秋就那德行,就爱拿乔。我看你是个实诚人,不妨跟你直说,常大那个系列,主编原来真打算给舒自意做,结果给了你一新人。舒自意虽然不差选题也不差钱,但心里必定不痛快。唐静秋和他关系不错,以前还巴儿着叫人弟弟,动不动就给他从家里带小饼干、小酱菜什么的,亲密着呢,所以……你明白了吧?”
云帆无奈地笑了:“懂了懂了。那我就按照她的要求,拿回去好好改改吧。”
费小刀哼了一声:“唐静秋未必在乎你改成什么样或者改了多少字,她在乎的是你改不改。”
云帆点点头:“嗯,她就是要个态度。”
费小刀接话:“还有她在社里能行使的权利,你得让她好好发挥一下,不然她别扭。”
当天晚上,云帆留下加班。虽然知道随便改改就行,但想到稿件太差,到了文稿编辑那里免不了又要被掉脸子,就决定好好改一改。
他过于专注,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来了人。
“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还不下班?”
这一声略显沙哑的问话冷不丁劈开寂静的夜色,把专注工作的云帆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摁住快要跳出来的心脏,猛地回头,目光由下至上落到沈沧海的脸上,问道:“总编,您……您怎么在这?”
沈沧海晃到他身边,弯腰看了眼电脑屏幕,一股清冽的味道钻进云帆的鼻腔里,他转头近距离看了一眼,淡淡说道:“我有点事耽误了,正要走,看到这屋亮着,想看看是谁这么敬业,年底打算多发点奖金。”
云帆被沈沧海的气势压迫,稍微往后缩了缩,尽量拉开一点距离,解释道:“没有,我没有多敬业,是常大那边交来的稿件问题太多了,我想整理一下再送去排版,免得给同事添麻烦。”
沈沧海点点头:“不错,算你有心。你刚来,难免不适应,如果遇到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找老张说,让他出面帮你协调协调。”
云帆并不想做那种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制造问题的员工,摇摇头说:“谢谢总编,暂时没有困难。”
沈沧海抬起手腕看表,说:“行了行了,现在已经很晚了,一起走吧,我正好顺路送你回家。”
云帆不愿和沈沧海一起走,磨磨蹭蹭没动弹,想继续干活,沈沧海脸一沉:“你还等什么呢?总编让你现在下班,走吧。”
云帆无奈地笑笑,没办法,只好收拾东西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所过之处感应灯相继亮起,气氛有些尴尬,云帆很有一个做下属的自觉,没话找话地打破僵局:“张主任也一直等您这么晚吗?”
“没有,老张老婆生了二胎,老来得子,儿女双全,美翻了,这段时间我不让他加班,放他回家洗尿布。”
云帆遂想起老张待自己一直还不错,又是社里联系上下的关键人物,以后免不了要麻烦他,暗自琢磨什么时候送点小礼物,略表心意。
两人上了车,沈沧海面无表情,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云帆感觉非常不自在,绞尽脑汁也没找到合适的话题,沈沧海开了一段距离,忽然说道:“舒自意吧,他是……是我爸爸朋友的孩子,我们也算是发小。”
云帆一时拿不准沈沧海的用意,连忙点头:“哦,是这样啊。舒编辑很优秀,以前就看过他做的书,质量好销量也好,我很佩服他。”
沈沧海笑笑,自顾自说:“因为我们两家关系好,他经常住我家。我在国外上学那几年,也住在他们家。我是拿他当弟弟看待的,他家人都不在国内,所以平时我对他挺照顾的。”
云帆更加不知如何接话,这些事没必要跟他说吧?他应该回复什么?难道沈沧海这是特意解释给他听?应该不是吧。
沈沧海转而又问:“加班这么晚,你还没吃饭吧?”
云帆生怕沈沧海约他一起吃饭,撒了个谎:“我吃过了,点了外卖,吃得很饱。”
沈沧海盯着前方:“那真是可惜了,我本来打算请勤奋的优秀员工吃个宵夜。”
云帆不好意思地笑了:“谢谢总编,不过我是真的吃过了。再说,晚饭吃得太晚,对身体不好,容易发胖,还影响睡眠。”
沈沧海点点头:“你小小年纪懂得还挺多。那行吧,我先送你回家,你早点休息。”
云帆道谢后,把脑袋歪向车窗,真是不想再交流下去,感觉心好累。
几分钟后,沈沧海的车停在那片旧小区的入口。
旧小区没物业,采取开放式管理,入口没有大门,车是可以开进去的。但云帆执意不让沈沧海送到楼下,因为小区内部很乱,照明也不好,他担心沈沧海进去了出来费劲。
沈沧海却只当云帆还在耿耿于怀那天吃饭的事,也不再坚持,等到云帆下车走到车前时,他打开了车前灯,照亮了云帆回家的路。
昏黄的灯光在暗夜中延展开来,青砖路上的坑坑洼洼尽显,行走其上的人莫名多了很多安全感。
云帆被那人和车灯注视着,感觉后背灼热,心口有暖流涌动,他很感动,但他没有回头,只在心中默谢。
云帆一口气爬上五楼,钻进自己的小窝后,迅速打开灯,冲到阳台寻找。他住的这栋楼与小区入口并不远,一眼便看到沈沧海的车还在,车灯依然亮着,暖光向前方铺陈着,慢慢渗入黑暗中。
沈沧海不知何时下车了,此刻正靠在车门上低头吸烟。
云帆躲在窗帘后面偷偷看着他,最初那些不见光的心思此刻也放肆地显现。总编怎么还不走?哦,可能要等吸完这支烟才会回去。
云帆看得入神,不小心碰到窗帘,几乎同时,沈沧海似乎正往这个方向看过来。烟火明灭,在黑暗中戳出一个烫人的洞。
那个瞬间,云帆觉得有什么东西砸在自己的心坎上,就像野果落入平静的湖中,就像小兽闯入静谧的山林,涟漪荡漾,飞鸟仓惶,就算最终平静下来,野果也留在湖底,小兽曾经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