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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月千年]第一部外篇 【霹雳-日 ...

  •   - 殘香 -

      「我知道拿這種事來問你並不適宜…但是,無慾,你認為…如果對一個人很好、付出許多,就是感情深濃嗎?反之,如果不做什麼,就是淡薄寡情嗎?」

      那時,酒後的公孫月突然冒出這句問話。

      他只是沉默。

      他知道公孫月為何這麼問,對於蝴蝶君的種種,他也大概知曉,雖然他不曾過問,公孫月也不常提起,但最開始,對於公孫月而言,那是一種困擾,而後漸漸變成困惑。

      歷經紅塵數百年,他從來不曾識得情滋味,也不是沒有遇過出色的女子,他心中卻從來不曾起過漣漪,也許是修道的關係,但他並非出家人,其實也沒有必然的禁忌,不曾心動,是自然而然,並非刻意壓抑。

      百態眾生、男女美醜,於他總如掠影。

      曾經曾經,入他心者,幾無別人,除了…

      那年初秋,暗了好久的屋子亮起了燈,看來整個夏天都不在的素還真是回來了。談無慾幾乎往素還真的屋子走去,最後卻是作罷,轉身回到自己的屋子。

      談無慾推開門,屋裡黑暗一片,卻有隱約的蓮香。

      「素還真?」

      沒有回應。

      談無慾站在門口,往屋裡掃視,看不到人影,莫非素還真剛來過又離開?

      談無慾點起燈,案上留著他先前看了一半的書,沒有異狀。

      屋裡沒別人,素還真不在這裡。

      談無慾停了一會兒,坐下來把剩下的書頁讀完,然後散下早成雪白的皓髮,脫下外衣,滅了燈,上床就寢。

      又是蓮香。

      談無慾坐起身來,掀被翻枕頭,卻找不到什麼東西。

      最後他放棄尋找,多少帶著點賭氣意味地任憑自己在幽幽蓮香消散中睡去。

      第二天談無慾見到素還真,沒有寒喧也沒有問候,就好像素還真從來沒有離開過半斗坪。

      他們還是一樣比棋、比劍、喝茶、聊天,他也從來沒有問過,那天晚上他屋裡的蓮香究竟是怎麼回事。

      ※

      「跟我來。」白髮劍者裝扮的素還真簡短地說完,轉身而行。

      肩頭、背後都受到重創的談無慾咬了咬牙,舉步跟上,只覺有一股真氣穩穩牽引他,讓他幾乎不用費力。

      微熱的血液再度從傷口淌下,沿著背後往下流,談無慾沒有停住腳步,素還真卻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他。

      「怎麼?」談無慾板著臉問。

      素還真的表情有幾分微妙,說道:「我想…也許你乾脆昏倒比較省事。」

      「什麼意思?」

      「你清醒時肯讓我揹你走嗎?」

      談無慾一愣,咬牙道:「閒話少說!」說罷從素還真面前逕自往前走去。

      他沒有看到素還真輕輕揮手,翻起地上塵土,把沿路的血跡覆蓋掉。

      ※

      在峴匿迷谷的屋裡,素還真檢視談無慾背上的傷,說道:「這一定要縫合才行。」

      「嗯。」

      談無慾俯臥下去,臉側埋在枕頭上,撲鼻是縈繞不散的蓮花香,突然明白,許多年前的那個晚上,為什麼他屋裡會有那股蓮香。

      「怎麼?痛嗎?」

      「…不是。」談無慾的聲音悶在枕頭裡,一如陡然起伏的心跳。

      - 雨 -

      窗外落著雨。

      不是傾盆大雨,也不是飄忽小雨,而是綿綿密密、絲絲不斷、下得人斷腸的秋雨。

      談無慾望向窗外的雨,手停住,心卻停不住,漂流到好遠好遠。

      他放下鳳羽持一,離了座,緩步踱到窗前,凝望著紛紛的雨絲。

      原本是安靜的傍晚,多了雨聲,反而平添一股寂寥。

      數百年以前,同樣的雨,兩樣心思。

      ※

      談無慾在自己的屋子裡看書,外面正下雨,天色比平常暗得早。

      談無慾放下書本,剛將燈點亮,就聽見敲門聲。

      他不用回應,因為門才響了一聲就被推開,他毫不意外地瞥了一眼跨進門來的素還真,他看見素還真
      手裡拿著一把傘。

      「無慾,要不要去個地方?」

      「下雨不是?」

      「那地方就是下雨才要去。」

      「哦?」

      「走。」素還真轉身就撐開傘步入雨中。

      談無慾悶悶地低哼了一聲,也找出自己的傘,跟著出去,臨走前,沒忘了拂滅燈火,把門帶上。

      「為什麼不用輕功?難道你說的那地方就在附近?」談無慾問道。

      素還真道:「耶,總是來去匆忙,連身旁的景物都不曾看清,豈不可惜?」

      談無慾低頭看看被雨水打溼的靴子,微微皺了皺眉頭。

      素還真直視前方,不疾不徐地走著,可是卻不像平常那樣悠然。

      談無慾一句話也不說,只是跟著。

      兩人就這麼沉默著,各撐一把傘在雨中走了許久,天色已經全暗,天雨雲厚,不見星月照路。

      「快到了。」素還真道。

      談無慾沒答腔,仍是默默走著。

      素還真忽道:「我明天就要離開半斗坪了。」

      談無慾聞言停下腳步。

      素還真也停下來,回過身來,在黯淡的夜色下注視談無慾。

      談無慾面無表情地說:「我自然也會離開。」

      素還真又繼續往前走,一面說道:「以後我會找一座靈秀清幽的山,養一池白蓮花。」

      談無慾也邁開腳步,道:「你何必跟我說這些?」

      素還真一笑,沒有答話。

      雨漸漸停了,雲散開,如鉤的新月露出了清淡的光芒。

      談無慾道:「你不是說我們要去的地方要下雨才好?現在雨停了。」

      素還真道:「無妨。」他站定,收起傘靠在一旁,指著不遠處一個狹長的山洞,道:

      「穿過去就到了。」

      談無慾也把傘收起,靠在素還真的傘旁邊,跟著素還真進入漆黑的山洞。

      素還真煽起火摺子,只有這一點亮光,洞裡還是十分昏暗。

      「小心腳下。」素還真道。

      山洞裡十分崎嶇難行,素還真伸手拉住談無慾的手往前走。

      許久之後,驀然回首,談無慾才領會,這是他們師兄弟最後一次牽手。

      路走到盡頭,素還真放開談無慾的手,那是象徵著一段歲月的結束,如同黃金般純粹的時光,只是當
      時,談無慾並沒有意識到。素還真呢…他的想法又是什麼?這永遠是一個無解的疑問。

      談無慾隨素還真跨出洞口,一時訝異得說不出話來。

      呈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小小的山谷,天然形成的奇特地形,讓雨水累積在如同缽狀的山谷邊,現在
      正沿著谷緣垂流而下,月光映照,如同千百條銀絲,美不勝收。

      千縷水流滴落的聲音如同仙樂,在山谷中迴響。

      談無慾沒有問素還真怎麼發現這個地方的,因為他知道答案必是某位好友、高人的告知或帶領。

      「好在在我離開前下了這場雨,不然就沒機會讓你看這奇景了。」素還真道。

      談無慾沒有說話,也沒有看素還真,他只是望著眼前千百條銀絲出神。

      他們回到半斗坪時,已經快要天亮。

      談無慾逕自回到自己的屋子,沒有說任何道別的話,甚至,也沒有好好再看他師兄一眼。

      談無慾躺在自己的床上,睜著眼睛一直到天色大亮,他知道素還真已經離開,從此,再也不會有蓮花
      香殘留在他屋裡。

      ※

      後來談無慾也離開了半斗坪,建立了屬於他自己的無慾天。

      他沒有去找過素還真,也沒有聽聞素還真的消息。

      只是每到雨天,他就會想到,在千峰萬巒之中,有某處是養著一池白蓮。

      一別,匆匆數十載。

      他漸漸忘記了曾有的一切,他以為自己遺忘,有一天他會發覺,原來那些記憶不曾模糊。

      無慾天的夜晚一片寂靜,談無慾就著燈火翻閱鐘鼎觀覽,這是他最近取得的一本奇書,裡面記載著許
      多奇聞祕事。

      忽然,鼻間漫來若有似無的清香,談無慾心底猛然一跳,闔上書本,兩眼直視向前,燈火一晃,一個
      人影出現在門外。

      談無慾站起身來:「素還真?」

      門從外面被輕輕推開,他此生最熟悉的身影翩然進入。

      談無慾看著素還真,沒有說話,事實上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能望著露出一抹微笑的素還真。

      那般笑容,說是熟悉,卻又有他陌生的感覺在裡頭。

      「你還是不喜歡閂門。」儒雅的聲音,一點沒變。

      談無慾坐了下來,道:「我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不需要閂門。」

      素還真隨手一引,用真氣將擺在外面的石凳子移進來放在談無慾面前,走過來坐下,笑道:

      「你連回答的話都沒變。」

      談無慾板著臉道:「你隨便就進我屋裡的壞習慣也沒變。」

      素還真大笑。

      數十寒暑的疏離,彷彿在這一笑中淡去。

      談無慾看著素還真,突然覺得心裡感受十分複雜。

      談無慾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素還真悠然道:「欸,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哪!」

      談無慾哼了一聲:「你有心?」

      素還真道:「有人是你都給了明白的線索他也不肯來找你,那只好自己去找上門了。」

      談無慾道:「養了一池白蓮花的山何止千百?你說了跟沒說一樣!」

      素還真道:「你記得?我還以為你忘了。」

      談無慾發覺自己說溜了嘴,便慍怒地悶聲不吭。

      素還真道:「久別不見,看來你過得很好。」

      談無慾瞪了素還真一眼,道:「不用跟我客套了,我知道你會來找我一定有事,說吧!」

      素還真笑道:「談兄果然是快人快語。」

      「何事?」

      「我想找你一起對付一個人。」

      談無慾道:「有什麼人這麼大本事需要你我聯手?」

      「歐陽上智。」素還真道。

      這個名字,開啟了日月相映爭輝的絕妙連環局。

      不計毀譽,不爭名利,所為者,何其單純?所為者,又何其複雜?

      那夜,素還真臨去前,留下一張路觀圖。

      「翠環山五蓮臺,來看看我養的蓮花。」

      「現在都幾月了,還有蓮花?」

      「欸,就是難得才敢請你來看啊!」

      「哼。」

      談無慾隔了三天才去翠環山,他終究忍不住想看看素還真住的是什麼樣的地方。

      一進入翠環山,就看到涼亭前的玉波池,雖然已是深秋,池中白蓮卻依然盛開。

      素還真坐在亭中,笑道:「我猜也是你會來的時候了。」

      談無慾進入涼亭坐下,素還真把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談無慾也沒特別留意,拿起茶杯一喝,臉上就出現了微妙的表情變化。

      杯裡是菊花茶,一點殘瓣也沒有。

      談無慾放下杯子,望著滿池的白蓮,默然無語。

      ※

      談無慾從窗邊走到門前,伸手拉開門,步入雨中。

      微亮的雨絲落在他的皓髮上,彷彿互相融合。

      他走到庭中,駐足在小小的池邊。

      池中無蓮,只餘殘葉數片,顯得蕭索悽涼。

      是否有一天,他能再見到深秋開放的蓮花?

      雨聲淅瀝,此時,他還沒有答案。

      - 蓮 -

      他曾經站在水邊,凝望著成片的白蓮。

      那是南邊的小城,溫婉多情。

      水上有舟,坐著小姑娘,採了一捧白蓮。

      小舟靠岸,小姑娘抱著白蓮跳上陸地,對他一笑:

      「爺,買蓮花吧?」

      他沉默著,取出一枚銅錢,換了一朵白蓮。

      白蓮在他手中,並沒有記憶中的清香。

      蓮瓣潔白,長莖彎曲,如是依偎。

      小姑娘走遠了,他手裡有一朵白蓮,水中還是有整片白蓮。

      然而,水中的白蓮再多,也不屬於他。

      而他手上的白蓮,離水離根,終將凋萎,但至少現在,在他手中。

      等到花瓣漸漸飄零,他將把花葬在泥中,然後他會記得,他曾經,擁有一朵白蓮花。

      現在花還盛開,在夏日的驕陽下,蓮花的素白顯得清新宜人。

      時常有往來的路人會著意看他,也許是因為容貌清俊、白髮少顏的男子並不多見,尤其他手上還拿著
      一朵白蓮。

      他路過一家小店鋪,一眼瞧見一個古拙的墨色小瓶。

      他停下腳步,然後走進店裡,買下了那個墨色小瓶。

      他盛了半瓶清水,把白蓮插進瓶中。

      蓮不離水,可以久一點。

      人就是貪戀著多一刻多一瞬,既然,永恆不可求。

      於是白髮少顏的修道人手持小墨瓶行在路上,瓶中有蓮,路人不時駐足回望。

      ※

      談無慾走過千屻萬水。

      彷彿尋覓著屬於他的清冷氣息,他漸漸往北而行。

      愈到北邊,愈少看見蓮花,不管是紫的、紅的、粉的、還是白的。

      他常常在夜半無人時,獨自在月下靜思。

      風中從來沒有蓮香飄送,所以他似乎漸漸覺得自己的萬年果香清晰起來。

      相較於花團錦簇的南方,北方的情調蕭索。

      他踩過枯黃落葉的次數,遠遠多過步經繽紛落英。

      北方的色調,就好像是洗脫了濃亮的顏色一般。

      偶爾他會想起,曾經,他買過一朵白蓮,插在小墨瓶裡。

      曾經,他把墨瓶放在案上,伴他閱讀。

      曾經,他把殘落的蓮花瓣收集起來,連同墨瓶一起葬在土裡。

      當不再為了任何目的而做什麼,連他自己都快要遺忘的一面漸漸浮現。

      落花弦月,似水流年,也不是從來不入他心。

      也許那不是一朵白蓮,他也會做相同的事。

      只不過,那確實是,白色的蓮花。

      ※

      談無慾停留下來。

      荒煙蔓草中,廢棄已久的殘莊別院。

      他留了下來,將殘屋換上新貌,清幽隱蔽。

      屋前庭院花草繁榮,院中有一個小池,然而,也就是一池清水而已。

      水中無魚,也無蓮。

      夜裡他在池邊獨坐,望著水面的映月。

      水中月之倒影因風拂而輕搖,他的心卻不動,如天上明月。

      ※

      那年的夏天特別炎熱,連在北方也領受到艷陽的威力。

      在送來幾許涼意的微風中,他又想起南方的水邊。

      談無慾步在小徑上,迎面一個農人走來。

      農人背上揹著竹簍,簍裡竟是盛著白蓮的小水缸。

      他不禁停下腳步,看著農人走近。

      比南方的蓮花嬌弱纖小的白蓮,浸在不斷搖晃的水中。

      「請問…」

      農人見他開口,便停下腳步,好奇地望著他白髮少顏的清俊面容。

      「你這缸蓮花是…」

      「十里外那個池塘裡,也不知怎麼的突然就長了一片,我特地挑了幾朵最好的想帶到城裡去賣,我想
      一定可以賣到好價錢。」

      談無慾看著缸裡的白蓮,雖然他大可自己去十里外的池塘採擷,但卻不忍讓這幾朵蓮花再頂著烈日被
      送進城裡論價。

      於是他買下整缸蓮花,帶回去,放入池中。

      池中不再只有清水,池中有蓮。

      他翻閱了許多書籍,想盡辦法,終於讓這幾朵蓮花在池裡生了根。

      從此到了夏天,在最燠熱的日子裡,池裡有白蓮開放。

      他在月下獨思,池水映著明月,水中白蓮闔苞,如眠。

      - 月餅 -

      那天夜裡,原本就有傷在身的談無慾在無慾天險些被異度魔界兩名魔將殺死,幸得寒山意捨命相護,又有無悼一人庸及時救援。

      談無慾昏迷了數日,清醒時,發現自己是身在了無之境。

      談無慾見到無悼一人庸,明白是他救了自己,但見無悼一人庸的神情黯然。

      「承蒙閣下相救…」

      「我只是把你帶回來,救治你的人不是我。」

      「那是…」

      「惠比壽,可惜你沒機會跟他道謝了。」

      談無慾臉色微變:「難道…」

      「是的,他也被異度魔界所害!」無悼一人庸沉靜的神態下,有著潛藏的悲憤。

      談無慾深吸一口氣,道:「談無慾誓為恩公討回公道!」

      無悼一人庸的情緒平靜下來,道:「在此之前,最重要的是你得把傷養好。」

      談無慾很適應了然之境的環境,因為無悼一人庸的生活習性跟他算是滿相近。

      兩個從來沒有任何交集的人,出乎意料地很合得來。

      過了幾天,談無慾趁著與無悼一人庸一同進膳時,問道:

      「我有個疑問一直想請教你。」

      「別說什麼請教,有什麼事就說吧!」

      「那天晚上,你怎麼會那麼剛好救了我?」

      「這嘛…」

      「說是閒逛似乎有點牽強吧?那裡可不適合夜中散步。」

      無悼一人庸看了看談無慾,道:「真相如何,其實你心裡有數不是嗎?」

      「嗯?」

      「你心中所猜想的,大概就是那樣,雖然可能稍微迂迴一點。」無悼一人庸的眼中,彷彿有隱隱的笑意。

      ※

      雖然沒有特別選日子,但慕少艾決定攻入瀚海那天,剛好是中秋節。

      那天晚上,盈滿的月亮大得出奇。

      談無慾望著天上的明月,滿腹心事。

      「談兄。」

      談無慾回過頭,看向無悼一人庸。

      「不知道藥師他們情況如何。」談無慾道。

      「操煩無用,目前你還是養好身體為要。」

      「嗯。」

      無悼一人庸看了看月亮,道:「就算是中秋,這麼大的月亮也還是很少見。」

      談無慾想起久遠以前的往事,在半斗坪的歲月。

      回憶中必定不會少的那個人…

      想想他最熟悉的,就是素還真月光下的面容。

      曾經也是宛如近在咫尺的圓滿明月,月光下兩人對坐,煮茶論乾坤。

      「雖然戰火如荼,但反正你我現在是幫不上忙的,還是來應應景吧!」無悼一人庸邊說著,邊推動自己的輪椅。

      談無慾隨著無悼一人庸到來湖邊,石几上放著茶具還有月餅。

      談無慾坐下,動手泡茶。

      無悼一人庸把月餅切開,道:「吃點月餅吧!」

      談無慾已經有很久很久沒吃過月餅。他不嗜甜食,再說,之前一個人也沒什麼好過中秋節的。

      談無慾拿起一塊月餅,輕輕咬了一口,入嘴香甜滑軟的蓮蓉餡,竟讓心頭一跳。

      談無慾望向無悼一人庸,卻見對方臉上,有著別有深意的微笑。

      - 恆河途 -

      「談無慾,你是怎麼能從當年那個跳竹竿舞的小丑變成今天這款?」

      充滿揶揄譏諷的問話,聽在他耳裡,只像是拂過水面的微風,也許稍起漣漪,底層卻是穩然不動。

      曾經是最深邃的黑暗,最沉重的塵埃,當掙脫甩落那一切,重新月朗雲清,區區如此言語,何傷?

      然而,當他獨自一人,更深露重的深夜裡,那句話卻在發酵。

      並不是他覺得受傷,不是覺得不堪,而是他咀嚼起那個詞:怎麼能。

      他是如何在晦暗沾染一身的閴黑人生道上看到那晃如虛夢、微若遙星的光亮?

      他又是從何找到支撐自己的力量?

      擁有後失去,遠比原本沒有苦痛千萬倍。

      他曾經擁有的,到底是什麼?

      回首,當初的汲汲營營如此遙遠而不真實。

      現在他已明白,對他而言,引誘的他的並非權位本身。

      而是…

      不甘。

      不甘他想要的抓不住。

      不甘他所以為的理所當然原來也會走調變味。

      因為他太絕對,曾經。

      絕對,就失了看待變化的柔軟。

      思緒回到那個淒清的雨夜,他寫下:「悔不當初,彼岸之路,晨鐘暮鼓,恒河之途。娑婆悲歌,彼岸之路,形單影孤,恒河之途。」

      傳說,恆河在天竺是一條聖河,人們相信在河中沐浴可以洗滌心靈的污穢罪惡。

      破闇還明的道路,通往彼岸之途,橫渡恆河的旅程,滾滾而來的紅塵如水。

      彼岸,曾經如此遙不可及,艱難到幾欲滅頂,他仍前向,孤身一人,走完他的恆河途。

      喚醒他的暮鼓晨鐘又是什麼?

      是什麼讓他終於記起自己?

      其實,他並非真的不知曉。

      現在他已站在那時遙望的彼岸,回眸,滾滾紅塵原是恆河水。

      能夠洗清生命的並非潔淨無垢的仙泉神水,乃是挾塵帶穢的娑婆之流。

      人間一日修行,勝過天上百劫。

      因為離了愛恨情仇、生離死別,如何焠鍊心性?

      他一直都知道,縱使他曾經遺忘,他是凡人。

      求不得苦,愛離別苦。

      他曾言脫俗,卻解脫不開。

      佛家說,世上的事都不是偶然,而是因果。

      也許,他能從最深的迷惑清醒,久遠以前就沉澱在他生命中的每一點滴,都是因。

      他算是寡情的人,從來能上他心間的人事物,幾希。

      然而情寡,並不等同於情淺。

      ※

      深陷在黏濁污泥裡,他並非一開始就有洗淨自身的意志。

      曾經,他也想過任憑自己沉溺在泥沼中,任憑自己萬劫不復。

      他仰首,注視盈滿的望月。

      人常說,皎潔如月,但其實月並非皎白潔淨,月上有亙古不消的陰影。

      也就是那麼心念的微微一動,他開始認真地拯救自己。

      過去的一切,未來的一切,都離他很遙遠。

      那時,他只有自己而已,形單影孤。

      人心的復甦,往往從感覺到痛楚開始。

      麻木迷惑的心,如同麻醉的身軀,即使傷到極深,也不覺得痛。

      所以,才會愚昧到用自己的手握著利刃,在自己的心上劃下一道道傷口。

      那時,他的功體從歸於全無好不容易補回一層底。離完全恢復,還很遠很遠。

      偶爾,他行走穿過人群,聽聞武林所發生的種種事情。

      江湖風波,難有平靜。

      傾命的付出,所求的只不過是換取己方眾生暫得休生養息的時間。

      十載寒暑或許不多,卻足以讓一個少年成人,讓平凡夫妻孕育新生命。

      時代也就是如此延續。

      本來就是這樣。

      為何他曾經看不清?

      但是那個人,卻是從來都了然吧!

      那個人…

      他花了多長的時間,才終於明白,終於承認,說遺忘,是徒勞。

      當他漸漸平靜地接受這樣的自己,曾經失卻溫度的心房,隨之回暖,停滯的血流重新湧動,於是他開始感覺到痛。

      痛楚,是一種存在的證明,證明他曾想徹底否認的情感是如何根深蒂固地存在。

      他從來沒能徹底成為他所以為或期望的那種…冷心無情的人。

      人心的清醒雖是漸進的,卻往往需要一個關鍵的引燃。

      他經過一個小鎮。

      鎮上瀰漫著動亂剛過之後的低迷平靜,不管先前有多麼慘烈,太平的氣息正在隱隱萌芽。

      沒有人知道太平能夠維持多久,但亂世中人們培養出非凡的韌性,不去想太多,只是緊緊抓住每一個渺小的機會,從中營造一點點幸福。

      小鎮的市集上聚集了人群,圍著簡陋的戲台,興味盎然地注視著台上的偶戲。

      一頭白髮披散的粗陋布偶牽引住他的目光,他不由得駐足,遠遠望著。

      聽著弄戲人用誇張的語調說出那人的名字。

      他曾經聽過無數遍那人的名字,從未有這樣震顫的感覺。

      他聽著弄戲人說,在引靈山上,那人被逼到自爆筋脈而死。

      鮮紅的顏料噴灑,染了布偶一身,狼狽悽慘的布偶砰然倒下,只餘觀眾議論紛紛的感嘆。

      他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在顫抖。

      他一直等到弄戲人收了戲台離開小鎮,才在荒郊的路上相攔。

      他問弄戲人,舞台上搬演的故事,真實性有多少。

      似乎也有幾分高深的弄戲人告訴他,全是真的,只不過,傳言清香白蓮最後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他望著弄戲人推著戲台車遠走,掐指一算,結果竟是渾沌。

      當夜,他殷殷望著天上星斗,象徵那人的本命星並未殞落,卻是閃爍微弱得難以查見。

      自爆經脈…

      也許沒有人比他更能了解這代表什麼。

      深深沉沉的一痛,原來,他在乎。

      而今日月同隱,那麼,是否會有日月同明的一天?

      他曾立於恆河,躊躇不前。

      從那夜起,他才真正決然往彼岸而行,任憑滾滾紅塵濁流幾番沖擊他、淹沒他,他再也沒有停步。

      他知道,雖非恆河之途,那人也正掙扎前行。

      淨從穢生,明從闇出。

      過程再多艱難苦痛,僅屬於他自己而已。

      然後,他終於能寫下:「無慾之人,脫俗還真,百年之身,千年紅塵。」

      - 孤劍 -

      他一直很想知道,當年素還真在九淵之巔一戰。

      關於那一戰,有許許多多的說法流傳。

      他並不認為最聳動的情節必然是假。

      他比誰都明白,真實會發生的事,往往超越了普羅的想像力。

      在那些傳聞中,得到重複印證的是,素還真會逼得採取如此極端,並非因為鬼王武藝超強。

      覆天殤擁有超凡的再生之力,幾臻不死不傷,除非能夠依序重創其三道死穴才能將之毀滅。

      三道死穴的位置分別在右肩、後腰、左邊腋下。

      高手相爭的生死對決中,這是完全不公平的嚴苛遊戲規則。

      嚴苛到…素還真必須用自己的性命去力挽天秤的傾斜。

      那一戰,必然慘烈,卻是一場孤獨之戰。

      沒有任何見證者。

      就連當事人也雙雙殞命在地火岩漿之下,屍骨無存。

      許久以後,白蓮重生。

      然後,日月重逢。

      沒有人比他更明白,重生必須付出的代價會有多大,不管是哪一種重生。

      白蓮從來不提,眉宇坦然,彷彿所有的慘烈酷苦,一轉首已成雲煙消散。

      然而,經歷過的,無可抹煞。

      ※

      談無慾邁開步,不由踉蹌。

      舊傷未癒,又添新傷,雖是吞下了鹿王的靈藥護住心脈本元,皮肉的創口以及沉重的內傷卻不可能因此就消除。

      他停了腳步,暗自稍稍調息,然後,重新踩著狀似從容的步伐。

      雖然可能性不大,但異度魔界的魔軍仍有可能回轉。

      他無論如何,要撐住。

      守心保氣,他謹慎地行走。

      忽然一陣氣息襲來,他停下來,注視著前方,目光的焦點處,出現一個人影。

      人影向他走來,白髮劍者,他再熟悉不過的師兄。

      劍者裝扮的素還真看了看他的情況,簡單地說了一句:「我來晚了,抱歉。」

      在別人面前絕不開口的劍者,在早就知情的師弟面前不必守著同樣的禁忌。

      就算天下人都猜測劍者即是白蓮,但只要形式上表現不是,那麼藥師的位置就無可質疑。

      即使當事人不計較,素還真並不打算視當初的賭約於無物,那是一種尊重,也是原則。

      有些事情即使是形式,也還是要守著。守好形式能夠免除許多麻煩以及困擾。

      談無慾道:「你並無此義務,何須道歉?」

      一句話甫說完,是放了心,談無慾整個人鬆懈下來,身子一晃,幾乎站不住,他往前踏一步,強自硬撐,臉色變得更為蒼白。

      素還真看了看談無慾,轉身道:「跟我來。」

      談無慾咬咬牙跟了上去,只覺一道真氣穩穩牽引他,讓他幾乎不用出力。

      有些感觸無法用言語形容,也不想用言語形容。

      他想起毫無殘瓣的菊花茶。

      世上最了解他的,果然是眼前這個人。

      ※

      這回,談無慾才終於覺得自己能夠好好調息養傷了。

      身體上的外傷已經全都清理包紮妥當,內傷也經過仔細調理。

      儘管他永遠也不會說出口,素還真能夠讓他產生的安心感,沒有任何人可以給予。

      曾經,這樣的安心感卻是與不安感微妙地交融。

      窗外,他師兄正望著遠處,神態從容。

      談無慾注視著白髮劍者裝扮的素還真,覺得這樣的素還真似乎特別悠然自在。

      雖然一樣是千頭萬緒,一樣是千斤重擔,但是卻有一種奇妙的輕盈感。

      一樣是素還真,卻好像變了一個人。

      於是他有所感悟,「清香白蓮素還真」這個名號其實是一個枷鎖。

      即使所有者自願,但那仍是枷鎖。

      談無慾捧起藥湯,緩緩喝下,然後,來到屋外。

      「傷勢如何?」素還真看著談無慾,如此問道。

      「嗯,已無大礙。」

      「所以你要走了?」

      「待辦的事還很多。」

      「不急於一時。」他師兄眼裡有笑。

      談無慾沉默了,但是要走的念頭顯然是消散了,也許,他本來就不是真的想走。

      危中作樂,他曾經這麼批評素還真。

      其實,也許這正是他所羨慕的一點。

      千年紅塵滔滔,繃得太緊的弦易斷。

      於是他終究是坐了下來。

      一開始,師兄弟兩人只是默然無語,甚至目光也沒有交會。

      然後,談無慾的眼睛對上他師兄的雙眸,突然開口問:

      「九淵之巔一戰,你究竟是如何消滅覆天殤的?」

      素還真的表情似乎隱隱一動,並未立刻回答。

      談無慾直視著他師兄的眼睛,道:

      「我一直都很想知道。覆天殤第一道死穴在右肩頭,也許尚不算難,但第二道死穴在後腰,已是難攻之處,更別提在左腋下的第三死穴。」

      「你倒是很清楚。」素還真淡淡地這麼說了一句。

      談無慾微微一頓,並未言語。

      這麼多年來,他從來未能忽略任何有關素還真的一點一滴。

      即使一時刻意不理,之後總會加倍地補回來。

      「我用了明聖劍法刺穿覆天殤的腹腰。」

      談無慾注視著素還真輕描淡寫的神情,無法移開視線。

      明聖劍法…

      其實這並不特別讓人意外,可是他聽在耳裡,卻無法不被震撼。

      腦海裡浮現一幕景象,以地獄般的烈火為背景,黑影般的敵人,清香白蓮拔劍,落單而不成雙的寶劍,一個人的明聖劍法…

      那個時候,素還真的心中在想些什麼?

      是否…有久遠以前記憶中的月輝?哪怕只是一點點…

      談無慾仍然望著他師兄的面容,讀不出面容底下的思緒。

      「…但是,覆天殤也一掌讓我四肢俱斷。」儒雅平靜的聲音續道。

      談無慾不是特別心軟的人,但聽到這裡,也忍不住心底一陣顫慄。

      為了掩飾那股刺得人發痛的不忍,談無慾刻意收起所有表情,道:

      「在這種情況下,你要能擊中覆天殤的第三死穴…就只有…呵氣成劍?」

      素還真一笑:「談無慾果然是談無慾。」

      這一著固然精采,然而談無慾的心思,卻無法遏抑地停留在先前的畫面──

      仍然光華萬丈,卻顯得淒清寂寞的…半套明聖劍法。

      他也曾獨自使用過明聖劍法,也許情境不同,那時他沒有同樣的感慨與激盪。

      他師兄的神態依然從容平靜,生而死,死而生的煎熬苦痛,全是收藏在人所不能見之處。

      他應該要跟他師兄討論一下對抗異度魔界之策,可是他的心卻怎麼也擺脫不了那縷思緒,想著素還真獨自使出明聖劍法的情景。

      原該是日月合力,原該是陰陽調配…

      現在他已經了悟,當初真正背棄了的,並不是他師兄。

      談無慾微微垂首沉思著,忽然聽到素還真輕聲說:

      「這套劍法…終歸還是要兩個人才能全功盡展。」

      談無慾擡起頭,訝然望著素還真,他得費盡力氣,才能忍住心頭激動。

      「你…」

      素還真回視他,道:「這本就是你我兩人的劍法。」

      日月合璧,缺一不可。

      談無慾霎時捕捉到方才飄過內心的模糊念頭。

      他但願,那個時候,月伴日側。

      他但願,再無何時,清香白蓮必須孤單地使出本是成雙對映的劍法。

      然後他終於明白,自己真正所期,並非日不相離,而是…月不相背。

      談無慾不發一語,動手泡茶。

      片刻,一杯茶輕輕放在素還真面前,茶水液面微微晃動,反照天上清朗的月光。

      不悔 -

      意識朦朧中,有人拿著梳子輕輕梳理他披散在枕上的髮。

      骨骼彷彿一節節慢慢崩裂粉碎的痛楚,正蠶食著他的意志。

      「放心吧!眼傷加五殘之招,素某會不惜一切解你之苦。」

      那時,素還真是這麼說的吧!

      雖然當時他一句話就頂回去,但其實他懂,他明白素還真為什麼要特地給他這樣的承諾。

      時光倒流,回到那個時候,他們都還是孩子。

      似乎是素還真跟他打了個賭,賭他是否敢到師父嚴格禁止他們進入的喪魂林中取回林中特有的玉斑竹。

      「你在這兒等著,我自己過去。」他對著少年的素還真這麼說,逕自往前要渡過一條看似無害的小溪。

      一開始很順利,他飛身輕點溪中的石塊,就在快要到達對岸時,突然腿上一麻,他不由自主地坐倒在一塊大石上,發覺自己的右腿毫無知覺,連動都動不了。

      雖然素還真就在那邊,可是他沒有叫喚,他只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連看都不看素還真。

      不一會兒,素還真施展輕功翻落在他面前,問:

      「談無慾,你怎麼了?」

      咬了咬牙,他不情願地說:「我的腿突然動不了。」

      素還真一時居然臉色變了,拉起他就往回躍去,讓他坐下,捲起他褲管一看,見小腿整個腫得嚇人,中央還有個烏黑的小點,顯然是被什麼毒蟲叮了。

      那時他年紀還小,看到自己的腿變成這樣,當然不免有些害怕,卻又要強不肯表現出來,便只是咬著牙不吭氣。

      倒是素還真似乎有些著慌,拉過他的手把脈。

      他只覺得素還真的手從來沒這麼涼過。

      「你放心,我一定想辦法治好你的腿。」蒼白著臉的素還真對他這麼說。

      那時他覺得茫然又驚訝,老是喜歡欺負自己、戲弄自己的師兄,居然也會說出這樣的話?

      然後下一瞬,他已經不醒人事。

      等他醒來,已經是好多天之後的事。

      在昏迷中,他好像覺得有人割破他的腿,把毒血一口口吸出來,覺得有人拿溫手巾擦他的臉,覺得一直聽到有人在翻書的聲音,覺得有人捏他的鼻子把湯藥灌進他嘴裡。

      可是當他醒來,他只看到平平靜靜、悠悠然然的素還真。

      他一定是在作夢,他想。

      數百年過去,他也只看過那麼一次有些慌亂的素還真。

      只有那麼一次。

      ※

      「我的眼睛…失明了。」他說得平靜,卻感到身邊素還真明顯的震動。

      「什麼?談無慾…」

      他看不見,可是記憶中,還是孩子時的素還真有些慌亂的神態與現在微顫的儒雅聲音重疊,黑暗中,他彷彿看到了素還真一動的面容。

      素還真拉過他的手為他診脈,手溫似乎正像當年那樣冰涼。

      如果這樣的聲音、表情、溫度,在過往的數百年間曾經再現,一切,是否會有不同?

      他沒有去想,想了也不會有答案。

      素還真拿出隨身攜帶的救命金丹,二話不說就遞到他嘴裡,冰涼的手指觸及他的唇,連結的卻是蘊燒的細細火燄。

      藥入口中,不知道是因為配方還是被素還真放在身上久了,有股淡淡的蓮香。

      素還真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去見殘林之主,一路上,兩人只是沉默。

      是什麼讓素還真變了、讓他也變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素還真就不再把手伸向他,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會甩開素還真的手…

      到底…是何者先發生的?

      曾經遺落的,不只百年歲月。

      彼此的心靈,在實質分離之前,就已經相隔好遠。

      契合的只剩下某一部份的堅持而已。

      而今,又是什麼讓他們彼此都拋下漠然淡然的矜持?

      曾經這是不可想像的事,有一天他們會扶持著、依偎著默默前行。

      曾經,因為葉小釵,他質疑過,素還真不該有私心私情的一面。那時,素還真只是沉默。

      曾經,也因為葉小釵,他擔憂過,素還真會遺落所有屬於人類的情感,成為真正的…神。那時,他看到素還真如同掠影般飄渺的微笑。

      現在,素還真的憂急透過手溫穿越衣服直傳他心底。

      是為他而憂,為他而急,為他而慌,為他而亂。

      他該有什麼樣的感覺?該有什麼樣的想法?

      原來不管怎樣他還是不能習慣這樣的素還真,即使所為者,是他。

      不能習慣的同時,彷彿又覺得這是一個注解,對數百年來他拒絕去辨別、拒絕去體會、拒絕去了解、拒絕去面對,那種既存在又虛幻的情誼,下一個雖非脫俗、卻也還真的注解。

      這一刻不會長久,卻是永恆。

      他明白,素還真是有意放任自己的情緒表露,不是從這一時才開始,從他們再度相逢之後,就逐漸如此。

      他甚至已經忘記了,忘記了上一次看到清香白蓮這個外殼之下的素還真是什麼時候。

      長久以來,素還真掩藏得太好、太好,好到他曾認為,再也不會看到素還真的真心,他甚至認為,他從來沒有看到過素還真的真心。

      那天素還真到無慾天找他,輕鬆的語調,帶笑的嘴角,透著幾許玩興的眼神,與久遠的過去他曾印在腦海中的影像如此相合,幾乎讓他覺得不真實。

      然後一瞬間他體認到,素還真有意如此。

      他不知道素還真在重生之路有過怎樣的領悟,他只感到,素還真要找回遺落的曾經,那些他雖然不曾遺忘,卻曾打算不再思及的過去。是素還真提醒著他往日種種,引著他喚醒所有平息的澎湃記憶。

      他不只是談無慾,他是與日相映的月。

      ※

      筋脈彷彿一吋吋緩緩撕裂扯斷的苦痛,正吞噬著他的理智。

      黑暗中,僅存的微弱思緒搖曳著,將要熄滅。

      即使在最深沉的晦暗也不曾死絕、如今熾烈燃燒的堅持…

      所有他曾經矇蔽,現在明白不過的一切…

      那些平靜的、輕顫的聲音,溫暖的、冰涼的手溫…

      在意識完全淹沒之前,一個詞語浮現腦海──

      不悔。

      日月亂亂想之 酒瘋

      「大師兄!你總算回來了!」

      素還真才剛踏進前門,無忌就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急急奔來,拉住他的手轉身就要往裡面走。

      「等等,發生了什麼事?」素還真問道。

      無忌剛要解釋,就聽到裡面傳來鍋碗瓢盆亂飛的聲音。

      「這是…」素還真訝道。

      無忌哭喪著臉,說:「是…是二師兄啦…」

      「無慾?他怎麼啦?」素還真問。

      事情的起因是在傍晚,八趾麒麟的一位好友來訪,送了一瓶桂花酒。

      晚膳的時候,八趾麒麟想說難得,就把這瓶酒拿出來讓徒弟們品嚐品嚐。

      素還真聽到這裡,不由哀怨地說道:「哦?師父請喝酒,為什麼挑我不在的時候?他老人家是對我有意見?」(不,你師父是知道你酒量太差…)

      無忌愣住,隨即跺腳道:「唉呀!這不是重點啦!重點是,二師兄好像心情不好,一杯接一杯猛灌,結果…結果…」

      結果是什麼不用再說明了,素還真清清楚楚地聽到談無慾的聲音:

      「我不管!我要吃的是蓮藕排骨湯、蓮花清蒸魚、蓮子羹、蓮蓉餅、蓮花香片、涼拌脆藕、荷葉粉蒸肉…最好是去白河給我叫一桌蓮花宴來!還有!我不要喝什麼桂花酒!我要喝蓮花酒!」

      無忌看到素還真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心下害怕極了。

      「大…大師兄…」

      素還真一言不發,大步往裡面走,一腳剛跨進門檻,就看到師父手忙腳亂地正要拉住拿著一盤菜要砸的談無慾。

      「師弟!你這是幹什麼?」

      談無慾看到素還真,順手把那盤菜塞到八趾麒麟手裡,大步走過來,在素還真面前站定了,板著臉不說話。

      「你喝多了,無慾。」素還真勉強鎮定地說,然後又看向八趾麒麟,溫言道:

      「師父,您老人家最好迴避一下,等一下上演的可能是年邁體弱者不宜的戲碼。」

      八趾麒麟看出徒兒語調雖柔,卻是臉色冰冷,連忙退避。

      「好好,你們師兄弟自己解決,我先去睡了。」

      素還真又回頭看向門口想偷看的無忌,微微一笑,道:

      「無忌,你也迴避,兒童不宜。」

      看到素還真那笑中帶殺的表情,無忌嚇得點點頭,匆忙離開了。

      素還真看著談無慾,道:「我都聽到了。」

      「聽到什麼?」談無慾反問。

      「聽到你恨不得把我從頭到腳大卸八塊、生吞活剝。」素還真做出一臉悲傷的樣子,續道:

      「我到今天才知道,原來你真的這麼恨我,恨之入骨啊!」

      談無慾咬著牙,臉上變得一點血色都沒了,道:

      「哦?原來你是這麼解讀的?既然如此,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你我恩怨,今日一併了結。不要弄亂了屋子,我們去外面解決。」(…沒差吧?反正已經被小談弄得夠亂了…)

      「可以!」

      素還真領頭,談無慾隨後,兩道金光一前一後閃了一下,人轉眼不見。

      八趾麒麟偷偷從柱子後面探出頭來,無忌也從窗外伸出脖子。

      「師兄他們…」

      「看是走遠了…真可惜,看不到好戲…」八趾麒麟無限惋惜地說。

      無忌擔心地說:「大師兄、二師兄他們不?|打得你死我活吧?」

      八趾麒麟憐憫似地看看無忌,道:「小孩子就是天真無邪啊!你真是太不了解你兩位師兄了。」

      無忌:「???」

      日月亂亂想之 玩具

      「大師兄,我問你,你覺得世界上什麼最好玩呢?」無忌睜大天真無邪的眼睛,望著他的大師兄這麼問。

      素還真正忙著寫一本書,不假思索地說:

      「那還用說?當然是月亮了。」話一出口,心裡暗叫糟?|,居然說溜嘴了!

      無忌疑惑地問:「月亮?月亮要怎麼玩?又不能摘下來當球踢。」

      素還真差點噗地笑出聲,當球踢?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素還真柔聲道:「師弟乖,大師兄正在忙,你去問二師兄,他一定可以告訴你答案的。」

      於是無忌興沖沖地跑去找他的二師兄談無慾。

      「二師兄!二師兄!」

      正在看書的談無慾愛理不理地應道:「幹嘛?」

      「大師兄說,有個問題你一定可以告訴我答案的。」

      「素還真?什麼問題?」

      無忌說道:「月亮要怎麼玩?」

      談無慾一聽,臉就拉下來了:「誰問這什麼蠢問題?」

      無忌無辜地說:「我問大師兄說什麼最好玩,他說是月亮啊!二師兄,要怎麼玩月亮?」

      談無慾板著臉說:「有本事你先把月亮摘下來再說!別煩我了!」

      無忌看談無慾生氣了,只好乖乖走開。

      無忌一走,談無慾本來想繼續看書,可是愈想愈氣,終於受不了把書一摔,跑去找素還真。

      「素還真!」

      「啊?是無慾,有事嗎?」

      「你說那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話?」

      「你對無忌說的話!」

      「我對他說了很多話啊,你說的是哪一句?」

      「你…」談無慾氣結,道:「你說我最好玩?」

      素還真道:「我有說過這種話嗎?」

      談無慾板著臉道:「你不是說月亮最好玩?」

      素還真道:「哦,你說這個。月亮很好玩哪!你看每天圓缺的程度都不同,上面的陰影好像也?|有變化,這不是很好玩嗎?」

      「你…哼!」談無慾氣得說不出話來,轉身要走。

      素還真一把拉住談無慾的衣袖,道:「別走啊!」

      「做什麼?」談無慾回過頭冷冷問道。

      「那我問你,你覺得什麼最好玩?」

      談無慾一時愣住:「這…」

      素還真道:「你最有興趣的,不是跟我鬥來鬥去嗎?這也是玩哪!」

      談無慾無從反駁,只好不說話了。

      素還真道:「所以你說,對我而言,是不是月亮最好玩?」

      談無慾小小聲說:「對…你個頭!」聲音愈來愈大,說到後來簡直是咬牙切齒。

      素還真一臉無辜地說:「怎麼?你不喜歡嗎?難道你希望我覺得別人更好玩?」

      談無慾氣得臉色發白。

      素還真對談無慾在短短半刻間變了三五次的臉色視若無睹,道:

      「我寫了一本好玩的東西,來看看。」

      談無慾板著臉說:「不要提『好玩』這兩個字!」

      素還真道:「好好,不提。」

      談無慾依素還真指點,走過去拿起案上剛剛完工的書本,合起來看到封面 ──「無慾紀事」,當場那個表情真是精采得無從形容。

      談無慾愣愣望向素還真,只見他師兄笑得如月下芙蓉。

      「你…」談無慾只說了這麼一個字,就再也說不下去了,為了不讓素還真看到他眼裡的淚光,談無慾抱著那本書,匆匆離開素還真的房間。

      自此,月才子「心甘情願」當了日才子的最佳玩具一百八十年不只,期限仍在無限延長中…

      (據說談無慾躲在被窩裡看那本「無慾紀事」時,氣到吐血的次數遠遠多過感動到眼睛紅…)

      ※

      「無忌啊!你在發什麼呆?」八趾麒麟看到小徒弟在窗邊撐著下巴望月亮,這麼關心地問道。

      「師父啊,月亮到底要怎麼玩啊?」

      八趾麒麟嚇了一大跳:「玩月亮?你聽誰說的?」

      「大師兄啊,他說全天下就是月亮最好玩。」

      八趾麒麟連忙捂住無忌的嘴巴,道:「呸呸呸,大人的話,小孩子不要亂說!去睡覺!」

      把無忌趕去睡覺之後,八趾麒麟從窗戶遠遠望見月色下,兩個飄逸如仙子的人影連袂往林中步去。

      「唉,為師也只能為你默哀了…」

      (惡搞) 日月亂亂想─瓜田李下

      (這絕對是KUSO的惡趣味,請勿當真...)

      談無慾住進琉璃仙境的那天晚上,屈世途說,這是歷史性的一天,值得大肆慶祝,於是燒了一桌子的好菜,還把自己珍藏的桂花葡萄酒搬出來。
      不過,素還真並沒對談無慾這麼說,只說是因為屈世途今天心情特別好。
      總之,晚宴設在修築於蓮花池中央的臨香榭。
      雖然不是除夕,不過素還真、談無慾、葉小釵、屈世途四個人圍桌吃團圓飯(?),氣氛溫馨、場面熱烈。
      素賢人原本堅持不肯喝酒,但是屈世途說再自己家喝一小杯葡萄酒怕什麼?
      葉小釵以心語表示,你就放心喝吧!有我在。
      而談無慾說,嗄,大家都喝你不喝?開始板臉不高興了…
      於是乎,萬般無奈的素賢人只好拿起杯子,喝了那麼一小杯香檳琥珀色的葡萄美酒。
      不喝還好,一杯下去,沒多久,素還真的臉上發紅,眼睛生水,等到大家吃完飯各自要回去睡覺時,素某人站起來,搖晃。
      屈世途說,他這樣會掉到池子裡啦!談無慾你順路,麻煩你送他回房去。
      談無慾嘀咕說為什麼要我送…
      葉小釵卻很乾脆直接地一走了之。
      屈世途說抱歉我是有家室的人,我要向老婆大人報到了。
      於是臨香榭裡,剩下一個非常清醒的月才子跟一個不太清醒的日才子。
      真是的…
      談無慾還是認命地攙起素還真準備送他回房。

      走到素還真房門前,可能是有運動,酒也醒了。\n素還真說,對了,我有個地方想讓你看看。
      談無慾說,什麼地方?你不是喝醉了?還是睡覺算了。
      素還真說,現在好像好點了。跟我來。
      談無慾跟著素還真進了素還真的房間,素還真轉動桌子,暗門打開,出現一個密道。
      素還真領頭走進去,談無慾覺得好奇,也跟著進去。
      兩個人進去之後,暗門又關了起來。
      素還真帶談無慾一直來到一個另一扇暗門前,門上有個掌印般的凹處。
      素還真把手貼入那個凹處,門便開了,是間密室。
      素還真點起密室裡的鯨油燈,談無慾看過去,原來密室裡藏著許多失傳已久的珍貴典籍。
      素還真說,這間密室只有他可以進出,進入的時候用掌紋,出去的時候則須是他的聲音說出密語。
      密室中除了四面都是放了滿滿的書的書櫃,就是一張躺椅。
      談無慾走到書櫃前,看到他很久以前就想讀的書冊,便取下來看。
      看了好一會兒,才發覺素還真怎麼沒聲音了?
      談無慾回頭一看,這下好,素還真居然就坐在躺椅上睡著了。
      談無慾走過去推他,說你睡著了,我怎麼出去?
      素還真動也不動,睡得又香又甜。
      原來他還是醉著的…真受不了。
      談無慾叫了幾次,搖了幾回,素還真還是不醒。
      談無慾心想,罷了。
      談無慾看著素還真歪著頭睡著的模樣好一會兒,先去把鯨油燈移到躺椅旁,然後取了幾本他想看的書,走到躺椅旁,推開素還真的頭,坐了下去,再讓素還真枕在他腿上。
      素還真枕在他腿上,睡得可比剛才還好。
      談無慾看了看素還真,然後打開一本書,開始閱讀。
      小小的密室裡,穩穩的燈火,安安靜靜的兩個人,一個睡著,一個讀著,就這麼過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屈世途見素還真跟談無慾都沒來吃早餐,於是先去素還真的房間叫人。不料房裡根本沒人,床上也沒人睡過。
      這是怎麼回事?
      屈世途又去談無慾房間,同樣沒人,也沒人睡過的痕跡。
      屈世途納悶地正要走回飯廳,看見素還真跟談無慾雙雙從素還真房裡走出來,素還真神清氣爽,姿態輕快(這是當然,他昨晚睡得可好極了),談無慾則略為精神不濟,步履沉重 (這也難怪,他可是讓人在腿上躺了一夜,又熬夜看了一宿書)。
      屈世途大驚失色,連著說了好幾個你你你,也你不出個所以然來。
      素還真說,我昨晚帶談無慾去參觀我的密室了。
      屈世途一臉古怪,只說啊啊沒我的事,你們快去吃早點吧!還說素還真哪,你要好好對待談無慾。
      屈世途嘟嘟囔囔地匆匆走開,嘴裡不知道在唸些什麼。
      只留下滿腹疑惑的師兄弟倆面面相覷,心想這是怎麼回事?

      殊不知,當天深夜,公開亭就出現了一張匿名告示:
      「正道樑柱日月才子,無視四海注目,
      犯不斂之罪,沉溺日月無雙、日月爭輝、日月同天而不可自拔。
      清香白蓮脫俗仙子身為中原頂峰,苦境表率,
      卻為我行我素之事,盡激眾人醋海濤天,
      吾深為嗟嘆。
      留文揭穿此二人之妄為,
      又恐招致大禍,不敢留名,
      願天下人共 “助” 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日月千年]第一部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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