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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月千年]第一部 【霹雳-日 ...
- 從來夢,月獨吟 -
談無慾運氣調息,壓制體內竄流的毒素。毒性滲入五臟六腑帶來的不適讓他不似往常專注,本該無思無慮,心緒卻不知不覺漂流到很久、很久以前。
「來,拉住我的手啊!這回我真的不會再整你了啦!」當年那清脆輕揚的聲音,如在耳旁。
不曾模糊的記憶中,浮現的是一對孩童的身影,站在崖壁岩洞邊那個粉雕玉琢的玄衣少年是他的師兄素還真,而那時的他則是站在崖邊探頭往下望著師兄的黃衣童子。
如果不跟素還真比較,小時候的談無慾雖然因為清瘦些,顯得不那麼圓潤可愛,但也眉清目秀、氣宇軒昂,堪為人中龍鳳。
他們師父收的弟子也不只素還真跟談無慾,可是物以類聚,素還真跟談無慾總是夥在一起,學習也好、練功也好、玩鬧也好,因為不管是做什麼,總要棋逢對手才是樂趣。
儘管兩人年紀相當、濡沫相與,但對談無慾來說,這個師兄總還是有那麼點難以捉摸。
也不是素還真真有惡意,也不是素還真對他不好,但三不五時捉弄、刁難他一下,似乎是素還真最大的樂趣。
平常吃虧多了,臨到這陣自然會躊躇一點,談無慾探身望著雲霧繚繞不見底的崖下,再看看素還真,道:
「為什麼不能施展輕功下去呢?」
素還真道:「這就是此處奧妙,這個深谷氣流特殊,浮托之力異常巨大,你若施展輕功,則無法下墜,因此也就無法到達這個洞口了。不信的話你試試。」
談無慾試著施展輕功,欲往下躍去,卻被谷間的氣流反向衝托,無法下墜。
「你看,這回我沒騙你吧?」素還真說道。
這回沒騙,表示過往可騙過很多次。
雖然談無慾也是聰明絕頂,不是每一次都會被拐,但十次中總有兩三次會上當,吃虧程度輕重不一。所以從很早以前,談無慾就認定這個世界上,最最滑溜巧詐的人,莫過於他的師兄素還真了。
說來矛盾,要強好勝的談無慾就是因為在素還真面前討不了便宜,所以反而更喜歡跟著素還真,這也許是一種不服輸的精神,他希望自己的進步是愈來愈不會上當,終有一天他將會跟他師兄分庭抗禮,甚至超越。
話說回來,有時候素還真也確實對談無慾很好,像是各方面的切磋,素還真都不吝於提點,並不小器狹量。
談無慾收氣回息,完全不用武功,純以四肢往下爬去。
「來。」素還真伸長手,一把拉住談無慾的手。
溫暖滑軟的手心,到了數百年之後也仍然沒有太大改變。
談無慾腳一踏穩,素還真鬆開手,談無慾也不知道為什麼,脫口問道:
「你會帶別人來嗎?譬如說無忌。」
素還真看了他一眼,很乾脆地說道:「不會,我只帶你來。」
素還真領頭往岩洞裡走去,人沒回頭,卻又說:「我很多秘密,只有你知道,因為只有你最能了解我的想法。」
很多年以後,他之所以願意與素還真合力設下真假難辨、分合莫測的連環計,說穿了,也許就只是建立在類似的一句話:
「因為我素還真的想法,天下間只有你談無慾最能明白。再者,能與我素還真分頭擔綱演出巧妙對局的,也只有你談無慾。無慾,這是大局,也是遊戲。」
當時他掩飾著心頭的悸動,嘴上只說:「談無慾不會輸給你素還真!」
他還記得,素還真仰頭大笑,一甩拂塵,翩然離去。
他望著那抹背影,下定了決心,他,談無慾,絕對不能輸!因為…普天之下,唯有他是素還真最適合的對手。
※
收心凝神,談無慾運功全身,把漫流的毒素逼至一處,然後喉頭一腥,把毒血吐出。
談無慾將事前準備好的一杯清水飲盡,下了蒲團,踱到榻旁,散下皓髮,拂滅燭火,平整躺下歇息。
似夢似醒之間,他彷彿又回到了數百年前。
「你睡著了?」一股清淡的蓮香撲在他鼻間,不用睜眼也知道是誰。
「做什麼?」少年的談無慾閉著眼睛,動也不動地問道。
「其實以我們的功體根本不需要這麼多睡眠,睡這麼多只是浪費時間而已。」素還真坐在床尾說道。
「那你想做什麼?」談無慾仍然平躺著,眼睛也還是閉著。
「我們來下棋怎麼樣?」
「三更半夜下棋,我倒還沒那個好興致。」
「那我們來聊天吧!」素還真推推他:「睡進去一點。」
談無慾輕哼了一聲,卻還是往裡側移了些,騰出一個空位。
身上總飄著淡淡蓮香的素還真與他並肩躺下,問道:
「這幾天你都在做什麼?」
這半個月素還真得到師父准許,離開了修行地出外遊歷。
「還不是一樣?」文采、武功、醫術、道法、音律…林林總總、各式各樣的學問要鑽研,也不會有無聊的時候。
「我倒是認識了一些奇人,又知道了不少奇事。」素還真悠然道。
談無慾沉默不語,其實他十分好奇,卻又不肯追問。
「但是我都回來大半天了,你也沒問過半句,想來是不感興趣,那我也就不便多言了。我們還是來談談星象吧!」
素還真開始說起古冊上記載的天文傳說,先說太白金星,又說到掃帚星。
「依我看三百六十七年前在東武林引起燎原大火的掃帚星,跟後來把五原坡變成一片砂礫地的應是同一顆。」
「同一顆?」
「是,也就是說掃帚星是按週期運行的,如同日月。」
「哼,那到底是如同日,還是如同月?」
「哈,那還用說,當然是如同月。」
談無慾睜開眼睛,撐起半身瞪著睡在一旁的素還真,慍怒地說道:「你說我是掃帚星?」
「你看,動不動就是一把火燒得片甲不留,你不是誰是?」
「素還真!」
「哈哈哈,玩笑一句,何必那麼認真呢?不過我倒是有一言相勸。」
談無慾瞪了素還真一眼,又躺下身去,閉上眼睛,道:「什麼?」
「有話想問就不要憋著,憋久了可會傷體耗心哦!」
「哼!」
「你不問,那我可要走囉!」素還真說完,坐起身來就要走開。
談無慾略一遲疑,終於還是伸手拉住素還真的衣袖。
「怎麼?」
「你說吧!」
「說什麼?」素還真故意裝傻。
談無慾薄有怒意,板著臉說:「說你認識的奇人。」
素還真微微一笑:「你問這個…好,我就說一個給你聽。」
那時,談無慾記得很清楚,他望著他師兄在月光下如同夜中芙蓉的臉龐,鼻間縈繞的盡是蓮花香,至於他自己的萬年果香,卻是已經聞而不覺了。
素還真說:「那名奇人,琴棋書畫是無一不精,說到武學醫術,更是淵博深奧。」
談無慾道:「這有什麼奇的?你我不都如此?」
「耶,我話還沒說完呢!這名奇人白髮童顏,生得飛眉鳳目,仙風道骨,本應是道行高深,不過…」
「不過怎樣?」
「只是說也奇怪,論此人修為應是清心無慾,實則修養未到,動輒發怒,所以稱之奇也。」
聽到這裡,談無慾知道這哪是在說什麼奇人?根本是繞著圈在譏諷他,登時氣紅了臉:
「素─還─真!」
素還真哈哈笑道:「你瞧你這不是又動怒了?」
談無慾被說得一下子無從反駁,只得忿忿轉過身去面向裡牆,對素還真來個不理不睬。
「師弟。」素還真喚道。
談無慾不予理會。
素還真停了停,又開口喚道:「無慾。」
「哼!」
蓮花香欺近耳後,談無慾聽到那個溫柔儒雅的嗓音低聲說道:「別氣了,其實我帶了禮物回來給你。」
「不希罕。」
「欸,禮輕情意重啊!」
「算了吧!你素還真就算是禮重也是情意輕。」談無慾說著,好歹是轉過身來了。
素還真笑道:「情意關乎有無,何必在意輕重?」說著,遞過一根看似竹管的東西。
談無慾坐起身來,接過竹管,道:「這是…」他擺弄一下,發現那是一管設計精巧、筆頭可藏起的筆。
「這支筆珍貴在於筆頭。」
「哦?」
「這筆頭的中蕊是由藏金閣九尾鳳的鳳羽所做,邊毛則是天山雪羊的初生細毛所成,只消一次沾飽墨汁,便可下筆萬言,且出墨始終一致,濃淡不稍有增減。所以這筆有個名號,叫做『鳳羽持一』。」
許多年以後,談無慾聽聞了當年贈筆人的死,他無法相信,多方追查,得到的答案皆是相同,素還真確實死了,死在天雷地火,屍骨無存。
談無慾開始等待,不論死真死假,那個人總會回到這紅塵世間,因為月且尚在,日何可永藏?
在他等待的過程裡,知道了一些事,嗅到一絲陰謀的氣味,一如當年素還真察覺歐陽世家的野心便開始佈局,他也著手做同樣的事。
談無慾拿出久藏的鳳羽持一,研好了墨,用這管筆吸飽了濃厚的墨汁。
他曾經幾度想要丟棄這管筆,最後仍是做不到。
在他曾經讓自己迷失在偏岔的情感時,他欺騙自己,告訴自己這管筆是讓他不要忘記該恨的人是誰,所以不棄。
然而恨,從來不會是無來由。
如果不是殺親弒友的仇,那麼恨的根源只有一個。
無論根源與果實,皆是他不該有。
等他想通,贈筆人卻已不在。
談無慾提起鳳羽持一,披著白髮,在紙上寫下字字句句。
這是大局,也是遊戲。
許多年以前,類似的遊戲他跟素還真為了趣味也曾經玩過,只是這一次,他必須孤獨地完成這個部份。
「我就…連你那份一起。」談無慾低吟一句,寫下:
「星孛*奇人,白髮童顏,飛眉鳳目,動輒成火…」
談無慾的嘴角微揚一下,這是自嘲,也是懷思。
一夜又一夜,持筆人在墨跡中營造未來的謎局,也在墨跡中追想過去的餘光,千色、萬彩。
勾勒完最後一筆,談無慾深吸一口氣,寫下:「一蓮托生」。
筆走到蓮字時,談無慾的手輕顫了一下,於是蓮字的最後一捺微有抖態,最後寫到生字,力道又是格外渾厚。
談無慾擱下鳳羽持一,離開桌案,來到窗邊,月光瑩然,夜色如水,習習晚風中,似有微香。
一蓮托生…不管是托何而生,終有一日,蓮必重生。
這一次,他心境清明,他已澈悟。
有素還真是談無慾的幸,不是不幸。因為有素還真,談無慾此生絕不空虛。
- 多少癡,月乍明 -
「素還真!」談無慾叫道。
素還真才剛進山洞,人就不見了。
定睛一看,幽暗的山洞中,底面有一道深邃的裂縫。
難不成是掉下去了?不可能,素還真分明來過這裡不只一次,沒可能不知道這裡有裂縫,更不可能輕易就掉下去。
可是環顧四周,山洞裡也沒有地方可以躲藏。
「素還真?」談無慾不自禁往裂縫中望去,只見一片漆黑。
山洞裡只剩下他一個人,說怕當然是沒有的事,可是安靜得沒一點聲音的閴黑中,氣氛有點詭異。
談無慾有些生氣,還說不會整他,這下子不是又耍花樣了?
談無慾強迫自己靜下心來,開始尋找山洞裡是不是有暗門。
仔細檢查了內壁,沒有什麼發現。談無慾仰頭望去,見天頂方向似乎有一點微光。心下一動,立時提氣,身子一躍,攀上洞頂,微光嵌在岩層摺皺之間,談無慾拔出拂塵,隨手一掃,便把那東西捲了下來。
談無慾輕輕落下,將捲下來的東西放在掌心細看,是顆珠子。
突然間,他雙腳被什麼東西用力一拉,整個人險些跌坐在地,好在他反應敏捷,一個翻身又穩穩站住,手上卻是緊握著珠子不放。
談無慾怒氣騰騰地對著地上的縫隙說道:「別再躲了!出來!」
沒有回應。
「哼,你不敢出來,難道我不會去找你嗎?」談無慾一甩袍襬,縱身躍下裂縫,卻見手裡的珠子放出光芒。
頭頂上突然一陣聲響,裂縫竟被堵了起來。
談無慾又驚又怒,喝道:「素還真!」
果然聽到他師兄的聲音,說:「你手上的夜明珠可以照亮一陣子,就勞你暫時在那裡待一會兒吧!」
談無慾簡直氣炸了:「你把我關在這裡,是何道理?」
「這嘛…你可記得今早你做了什麼?」
談無慾回想一下,想起今早無忌來纏他,他一個不耐煩推了無忌一把,沒留神用了太大勁,竟讓無忌撞得頭破血流。正好素還真過來,看見這個情況,不免問問是怎麼回事。
談無慾本是無心,也覺得歉疚,可一見到素還真,縱使有什麼歉意愧疚也全往肚裡吞了,當下只哼了一聲,就拂袖而去。
後來中午進膳時,素還真什麼也沒說,態度也沒什麼變化,談無慾也就忘了這檔子事。
「哼!原來你是替無忌出氣。」談無慾雖然也覺得自己有錯,可是想到素還真居然站到無忌那邊,他心裡就一百個不痛快。
「耶,非也,我是為了你好啊!」
「笑話,把我關在這裡還說是為我好?」談無慾愈想愈氣。
可是上面沒了聲音,看來素還真是走遠了。
談無慾試著想推開堵在頂上的石塊,任憑他怎麼運功用力,巨石就是紋風不動,素還真必是做了手腳。
實在沒辦法,談無慾只好就地打坐,運功修練打發時間。可是他怎麼也靜不下心來,想到素還真又騙他上當,就忍不住氣得咬牙切齒。
尤其想到素還真是為無忌出頭,心頭那把火更是燒得胸口發痛。
還說什麼秘密只讓他知道,根本就是胡說八道!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有了動靜,上面的石頭被移了開來,談無慾仰頭望去,見是提了一只燈籠的素還真。
談無慾一看到素還真,怒由心生,正想開罵,素還真已搶先一步,說道:
「師弟,上來吧!」
「哼!」談無慾心想,先上去再跟素還真算這筆帳。
不料談無慾人才剛上去,素還真就點了他穴道,又用手弄散了他的頭髮,嘆了一口氣說道:
「唉,你也是無心之過,何況你已知錯,深感愧悔,無忌不怨怪,師父也不會嚴責,你又何必如此自罰呢?」
談無慾聽得莫名奇妙,想問又開不了口,只能瞪著素還真。
「你還真能躲藏,讓我從白天找到深夜,總算找到你了,師弟,別拗了,跟我回去吧!」
素還真伸手拉住談無慾,來到洞口縱身躍上崖頂,談無慾穴道被點,既不能說話也無法反抗,只好任由素還真拉著他走。
素還真把談無慾帶到師父面前,舌燦蓮花地說談無慾因為不小心傷了師弟,深為愧疚跑去把自己關起來面壁,弄得這般狼狽足見深有悔悟之心…一大堆的。
然後師父就說,既然知道錯了就好,罰也沒罰,還要素還真好好照顧談無慾。
素還真拉著談無慾回到談無慾的屋子,關上門,這才拍開談無慾的穴道。
談無慾怒得臉色發青,又偏偏不知道該說什麼。讓他擺出這般姿態,他倒寧願接受師父責罰。
素還真看出他心事,說道:「我知道你不願意這麼做,不過如果不這樣解決,以後師父必會要我多多照顧無忌,如此一來,咱們兩人相處的機會就不多了。」
這話說到談無慾的心底,他不禁緩了臉色:「你真是這樣想才…?」
「當然,我們兩人最合得來嘛!」當年的素還真這麼說。
最合得來…是嗎?
談無慾行走在林間,心緒如風,曾幾何時,他與素還真變成最接近也最遙遠的…對手?朋友?同門?
然後,變成沒有接近,只有遙遠。
是他一手造成,是他把期待錯當成理解。
他期待素還真怎麼對待他,卻忘了自己應該了解素還真是個什麼樣的人。
期待與理解之間,總有不可跨越的鴻溝,於是他終於讓自己的理智全都翻覆在這道鴻溝裡。
現在他終於能掌握兩者的差別,但…昔者是否還可追?
「好友來了。」約定處,公孫月搖著手中扇子,看著談無慾微微一笑。
「久等。」談無慾道。
「好友隱藏行跡,真是辛苦了。」
「現在知道我還活著的人,只剩下好友你了。」談無慾道。
另一個知情的人─玉階飛─已殞命。
「你真不打算告訴『他』嗎?」公孫月問道。
這個「他」是誰,不須言明。
「還不是時候。」談無慾的表情略有遲疑。
公孫月看出來了,道:「你有疑慮,是怕他不能盡釋前嫌?」
談無慾卻坦然道:「若為大局,他有這樣的器量。」
「那你的顧慮?」
談無慾沉默了。
他所希望的,並不只是為了大局所以拋開個人恩怨而已。而這樣的希望,是否太貪求?
公孫月道:「你聽聞他復生之事,明明十分歡喜,我相信他若知道你尚在人間,必也同樣。」
同樣嗎?談無慾想著,經歷過那些風風雨雨,還會是同樣嗎?
有些傷劃得太深,即使痊癒了也會留下不可磨滅的疤痕。
如果對方換作是其他人,也許根本連如此的希望都不必存有。可是,正因為對象是那個人…
談無慾想起久遠以前的對話。
「你明知道我殺了素柔雲,為什麼還能這麼平心氣和地跟我合作?你不想報仇嗎?忍字頭上一把刀,可我並不覺得有刀插在你心上。」
「那是因為這個人是你,換了是別人就不可能。」
「為什麼?」
「你不明白為什麼嗎?」
「哼,我不明白。你肚子裡很多想法我都不明白。」
「這麼比方好了,有一個人用右手持刀剁了自己的左腳,難道他應該再用左手拿刀砍了右手嗎?」
「你的意思是說我還有用就是了!」
「話不是這麼說,是自己的一部份,就算有一天癱了、無用了,也不會捨棄啊!」
他還記得當時聽到這句話時,內心震顫的感覺,然後他告訴自己,素還真的話往往言過其實,不能盡信。
他不讓自己去想,其實他明白素還真會說出口的話,也常是有幾分真實。
真中帶假,虛中有實。
如果一如素還真說過的,情意在乎有無,何必計較輕重?
他又何必計較著份量多少?
只要有一分真心不也足夠?
為什麼人在執著時,就是無法知足?
思緒拉回眼前,談無慾輕歎了一口氣,道:
「我跟他之間,只有錯綜複雜可以形容。」
「這我了解,不過,這件事若借他之手,將是事半功倍。」公孫月說。
「我的意思也是同樣。不過…」
「不要緊,我會有分寸,至於是否點破,還看你自己了。」
「嗯。」談無慾看著公孫月:「我不希望令好友你立場為難。」
公孫月神色黯然了一下,道:「我會拿捏。」
公孫月道:「那麼就此別過,情形如何,我會告知予你。」
談無慾道:「有勞了。」他望著公孫月走遠。
※
談無慾回到密室,這裡沒有其他人知曉。不像當年的無慾天,除了他自己,還有一個人也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也許是從小就成習慣了,談無慾的屋子,素還真隨時進入,也不會事先打聲招呼。
反正人未到,蓮香先至,談無慾頭也不用抬,就知道素還真來了。
雖然大半時候,素還真會來必有原因,也都在談無慾的料想之中,但偶爾也有所謂的心血來潮、意料之外。
那時,就是一抹不同於萬年果的熟悉清香無預警地飄來,不加掩飾的腳步聲直接靠近。
談無慾眼睛盯著面前的棋局,道:
「有什麼事千里傳音也就可以了,你幹麼動不動跑來?」他有點不高興地想,你當我這兒是翠環山的後花園嗎?
「耶,話要當面談才有誠意啊!」素還真毫不客氣地在談無慾面前落了座,順手拿起白子就落了一著。
談無慾看了看素還真下的那著棋,微微皺了眉頭,道:
「該談的我們也都談過了,反正戲就這樣演,我知道我的角色。」
「你的角色可不好演,所以我不得不耳提面命一番。」素還真說。
「這麼說來你是不放心?」
「連你都不能放心,那這連環局也不必玩下去了。我是怕太委屈你。」
「此話怎講?」
「你該知道眾人會如何看你。」
談無慾哼了一聲,道:「眼光短淺、虛榮無節、爭強要勝、俗不可耐、賣友求榮。」
素還真看著他,噗地一聲笑了出來:「你也不用這麼損你自己吧?」
「我說的是事實。每個人都會想,談無慾滿腦子只想打敗素還真,成為中原第一人,統馭萬教。」
「哦?那事實上呢?」
談無慾抬起頭來看著素還真道:「事實如何你不知道嗎?」
「凡事總要當事人親口說了才算準。」
「我想的沒那麼複雜,我要的是贏過你。贏過你跟打敗你意思可不一樣。就是因為太單純了,所以沒人猜得到,也沒人會相信。」
素還真悠然道:「確實令人難以想像啊!」
談無慾道:「別人怎麼想,我不屑在意,燕雀豈知鴻鵠之志?」
素還真哈哈大笑:「好個鴻鵠之志!」
談無慾覺得素還真在諷刺他,便不悅地閉緊了嘴不再言語。
素還真看出談無慾的神色,道:「我這是讚佩。」
「哦?是嗎?」
「當然是,普天之下,誰能思慮複雜如你卻又念頭純粹至此?」素還真神定氣閑地說道。
歷歷在目。
那樣的神態是他多麼熟悉,卻也陌生了多久。
談無慾看著面前醜怪的假人。
如果…當初他能純粹到底,脫俗仙子就不會沾染穢汙塵土。
純粹到底,何其難也?
他曾溺於濁泥污流,毀損原本堅持的清靈,所以,就讓他藉由這殘缺醜陋的表象,還一個月朗雲清。
- 日影斜,月相背 -
談無慾在林間祕地等候,遠遠一個人影迅速移來。
「勞好友久候了。」來者是公孫月。
「哪裡,好友辛苦了。」
「我已見過素還真。」公孫月說。
談無慾的心底突跳了一下,這個名字…這個名字,不管經過了多長的歲月,對他仍是意義非凡。
久遠以前的晴朗秋日,琴音流瀉,與風聲水聲合鳴,美妙悠揚。
談無慾走向涼亭,目光送向亭中凝神奏琴的素還真。
一身白衣,任風拂動。
談無慾在十五步的距離停下腳步,靜靜佇立,默然無語。
素還真沒有抬頭,繼續彈奏,直到曲終。
「千頭萬緒之中,難得你還有這樣的好興致啊!」談無慾不無譏諷地說。
「愈是忙碌愈要偷閒啊!」素還真離開琴案,施然起身,手持拂塵輕甩,姿態優美,有說不出的神韻。
「這曲子我不曾聽過,是你新作?」談無慾開口道。
「非也,這是我一位好友所作。」
聽到「好友」兩字,談無慾彷彿覺得很刺耳一般輕輕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素還真繼續說:「我這位朋友,真乃一代奇人也。」
談無慾道:「你認識的哪一個不是奇人?你倒說說看。」
素還真一笑:「不過那人確實是非凡仙胎,只可惜他不願過問紅塵俗事,不然絕不遜於你我。」
談無慾不以為然地說:「不肯為天下出力,縱有奇能又有何用?」
「話不能這麼說,鐘鼎山林,人各有志。」
「聽你口氣,似乎真對此人十分嘆服,可以說說他的名號嗎?」
「臥雲先生,初行雁。」素還真說。
那是談無慾第一次聽到初行雁的名字。
談無慾始終不曾見過初行雁,卻聽過素還真幾次提起,顯見素還真對這人很是心儀,他聽著心裡總覺得不是滋味。
那天素還真到無慾天來跟他喝茶下棋,順便商定之後的一些計策。
他們兩人商量事情十分簡單,三言兩語說好底線原則,其餘的就到時臨場發揮,許多細節不提也彼此心照不宣。
「既然演戲就要逼真,我不會手下留情哦!」素還真說。
「這你不須提醒。」談無慾板著臉說,他自然也是出手絕對不會留情。
正事講完,就是閒聊。
不知怎麼的,說到口頭禪這上頭。
素還真又提到初行雁,道:「他這人時常掛在嘴上的就是『啊哈』。」
談無慾哼了一聲,道:「俗氣。」
素還真卻笑:「出語通俗詼諧,可以拉近跟人的距離啊!」
談無慾不予置評,卻問:「那你說,我的口頭禪又是什麼?」
素還真道:「這嘛…」
「如何?」談無慾身子往前傾了一分,追問。
素還真看著他,又是一笑:「談無慾的口頭禪嘛…就是─『素還真』。」
談無慾怒意泛上眉梢,厲聲道:「素還真!」
「你瞧,這不是又說了嗎?」
談無慾一時語塞,只得含怒哼了一聲。
素還真哈哈大笑。
那時他惱怒於素還真毫不掩飾的笑聲,但多年之後想起,感受卻很微妙,因為他知道世間見過素還真這般姿態的,幾希。
談無慾看向公孫月,問道:「那…此次會面有何收穫?」
「素還真果然是雍容超卓,神人風範。」公孫月道。
談無慾沒有說話,白蓮的姿容本是他熟悉不過,雖然經過數十載,想必不會有太大改變。
公孫月表情有點微妙,透著聰敏的眼睛裡閃著隱約的笑意,道:
「為了替之後鋪路,我稍稍提點了他一下。」
談無慾問:「好友是怎麼說的呢?」
公孫月道:「我說,有個人對他念念不忘,又愛又恨。」
公孫月說完便笑,談無慾一楞,略感尷尬,卻又無從反駁。
「難道不是這樣嗎?好友。」
談無慾輕歎一口氣,沒有否認。
談無慾看到公孫月的目光中充滿溫暖的理解。
好友…至交啊…
以往談無慾總是聽著素還真說他所結交的好友,那時,談無慾從來不覺得有什麼交朋友的需要。
日的世界如此廣闊,月卻只是專對著日而已。
無慾天,及今思之,原來從前他的世界就只是素還真而已嗎?
他花了多少時間才掙破困住自己的迷思,走出那片天。
「有好友懂我,不枉此生。」談無慾道。
公孫月嘆道:「同是知悔之人。」
談無慾看出公孫月又想起不堪回首的過往,便道:
「好友認為悔字怎講?」
「嗯?」
「所謂悔,心、每也,便是時刻在心。」
「時刻在心麼?」公孫月道,想了想,似乎有所領悟。
公孫月道:「我相信素還真應該猜得出。」
談無慾不語,素還真猜得出他不懷疑,只是,就算猜得出,素還真願意承認嗎?
公孫月道:「你見到他的日子,不遠了。」
※
從小他們就很難吵得起架來,因為素還真太滑溜,從來不動氣,只是拿話繞來繞去,繞得人思路打結,最後無言收場。
若對象是別人,談無慾的口才也算是一等一的,只是一跟素還真鬥,他就很容易失掉平常心,口才自然也施展不出來。
在兩人詭譎微妙的合作過程中,談無慾不止一次為了素還真對他有所隱瞞而在言語間表示不滿,素還真總有說辭,雖然談無慾根本不信,但素還真說得天衣無縫,頭頭是道,叫他難以反駁。
只有那次,素還真卻是沉默,什麼話也不說,既不解釋,也不辯駁。
那是為了葉小釵的事。
素還真曾發毒誓,說歐陽世家一滅,他就要深山退隱,不問世事。
談無慾壓根不信,覺得素還真這樣說必有古怪,可是素還真怎麼也不漏一點口風,不管他怎麼逼他退隱,退隱之後又逼他復出,素還真就是不曾透露半點想法。
素還真為了替葉小釵解決金少爺的事決定插手,談無慾知道之後覺得很震驚,立刻前去質問。
「反正你不是希望我復出,違背誓言遭天譴而死嗎?」素還真說。
談無慾心裡很怒,素還真極少說話這麼刻薄。
談無慾心想,我是根本不相信你真心退隱,你在玩什麼花樣?為什麼不肯告訴我?
「就算是這樣,我也希望你是為大業而死,不是為了個人恩怨犧牲!」
「哦?對你有差別嗎?」
談無慾氣得說不出話來,他心裡吶喊,有!天差地別!堂堂日才子,為了區區一個葉小釵的家務事弄到被雷打死,這不是笑話嗎?
談無慾沉著臉道:「既然你這麼想,那就當是這樣好了!」從那一刻起,他開始認真地恨起素還真。
後來他知道素還真丟下一切,跟葉小釵連戰了十二天,心裡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他沒有辦法相信,沒有辦法承認,素還真會為了一個人付出這麼多。
「即使他的武功厲害,又如何?車炮之才,有將帥付出這麼多的必要嗎?」
「你的分寸就是如此?原來一個葉小釵比天下都重要!」
然而不管他怎麼說,素還真只是沉默。
於是他拂袖而去,就此萬劫不復。
後來他聽說了素還真與風采鈴的事,他不再過問,他覺得那個素還真不是他所認識的素還真,他認為素還真已經變了,卻沒察覺自己變得更多。
於是日月相背,再不合輝。
徹底毀滅之後甦生,多少寒暑過去,後來他終於懂得,人心之傾,不可強求,也無法強抑。
豁然之後,終於明白,日月一片天,並非所有,他…該放手。
然而放不下的,卻是那念念不忘,愛恨交加。
因為,他仍是個凡人。
- 似水流,月照影 -
「素觀江湖真」
素還真在一張白紙上寫下這幾個字,把筆遞給談無慾,說道:「該你。」
那時,他們還年少。
談無慾接過筆,想了想,在「素觀江湖真」這五個字旁邊寫下:「談悟紅塵慾」。
談無慾看了看素還真,見素還真抿嘴一笑。
「怎麼?你覺得對得不好嗎?」談無慾略為不悅地問道。
「不,對得好。你跟我從來都是對得絕妙無比。」
談無慾看著素還真悠然從容的眉眼,摸不清他說這話的意思究竟是真心的讚嘆還是譏諷。
後來,他們各據一地,分開修行。
談無慾握著鳳羽持一,對著面前的冊子凝神思索,時而寫下幾句,或是畫上一方機關圖。
一抹蓮香襲來,談無慾雖然察覺卻沒有抬頭,仍是疾筆振書。
「談兄。」素還真出聲叫喚時,談無慾正好寫完最後一筆。
談無慾放下鳳羽持一,看著素還真。
素還真有時叫他「師弟」、有時叫他「談兄」,偶爾也會叫他「無慾」。
他的話,則一律都是連名帶姓直呼「素還真」。
「如何?完成了嗎?」素還真坐了下來,如此問道。
談無慾指了指面前的冊子,然後反問:「你呢?」
「自然是有備而來。」素還真取出一本冊子,遞給談無慾,自己則將桌上的冊子拿起來。
談無慾翻閱著素還真的冊子,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哼了一聲。
素還真卻是一面翻一面說道:「嗯,你的想法果然也是同樣嗎?採皮、紙、玉、煙四種質材,其中煙
這一關非用抓風成石或吸氣成石不可。你用鐘…果然適合你。」
「怎講?」談無慾抬頭看向他的師兄,只見他師兄微笑道:
「鏗然有聲啊!」
「哼!」有時候談無慾也很難確定素還真的話是褒是貶,不回應乃是最聰明的作法。
談無慾把冊子還給素還真,道:「吸氣成石加上四琴武宮,足為堡壘。」
素還真也把冊子還給談無慾,道:「抓風成石加上四鐘練功樓,堪成雷池。」
談無慾盯著素還真,道:「那何者為高?」
素還真悠然道:「耶,各有千秋,不分高低。」
「哼。」
素還真拿起鳳羽持一,在自己那本寫上「日才子素觀江湖真」。然後將筆遞給談無慾。談無慾接過筆
來,在自己那本寫下「月才子談悟紅塵慾」。
兩人互望一眼,相視大笑。
「你說該讓什麼樣的人撿到我們這兩本寶鑑?」素還真道。
「我認為應該讓彼此有關係的兩個人各取得一本。」
「同感。不過…」
「不過如何?」
「彼此有關可能有千百種不同的關係,那是要相親相愛呢?還是相恨相仇?」
談無慾微微皺眉:「這二者未免太過極端。」
「那依你說呢?」素還真問道。
「最好當然是如同我跟你的關係。」談無慾說道。
素還真看他一眼,神情有幾分微妙,搖頭笑道:「天下日月僅此一雙,要如同你我,何其難也?」
那時日尚清,月尚朗。
他們就像一雙對仗工整的排句,總是日月相映。
最初他們寫成那兩本寶鑑只是為了好玩,很久之後則派上了大用。
讓天下人為之驚嘆、層層相扣的連環局,其中摻雜著多少玩興趣味。
舊時的遊戲,在驚滔駭浪的武林風雨中,蛻變轉化成無人勘破的算計。
兩人各自把寶鑑收好之後,素還真道:「有朋自遠方來,至少應該茶水招待吧?」
談無慾心想,你算什麼有朋自遠方來?但口上只說:「要喝茶自己泡。」說著拂袖一揮,整套茶具就
出現在案上。
素還真一面動手煮水泡茶,一面說道:「也罷!那我就姑且充當談兄的茶僮了。」
素還真將一杯茶放在談無慾面前,談無慾舉杯而飲,只覺口齒生香,喉舌回甘。
「好茶。」談無慾道。
素還真道:「欸,茶是中等,是泡茶人的技巧高明。」
談無慾瞪他一眼,沒再說話。
這一面的素還真,是他所熟悉的,也是僅有他熟悉的。
※
夜闌人静,談無慾獨自排著珍瓏棋局,心有雜思,他也放任自己如此。
他從來孤僻,但此時才知什麼是真正的孤獨。
沒有人知道他是談無慾。
於是談無慾便不存在。
月下,只有他與他自己的影子。
只有談無慾,跟談無慾的影子。
他曾以為,日月相映是定數,是必然。
而後發覺,並非如此。
他曾踐踏一切、拋棄自我,包括尊嚴,也不能面對。
蟄伏中的談無慾行遍萬里路,就算不刻意也會聽到關於素還真的種種事蹟,何況,如果捫心自問,對
於獲知素還真的消息,不管他怎麼壓抑,到頭來刻意總是有的。
聽聞的一點一滴摻和著曾有的記憶慢慢累積沉澱在心底,抖落了胸中滿室的塵埃。
他彷彿才真的慢慢、慢慢地懂了素還真。
或者說,他彷彿才慢慢記起他曾經懂得的素還真。
對事的領悟也許能夠靈光一現,但對人的領悟則必然要經過時間的調和。
回首,已匆匆百年之身。
談無慾舉起茶杯,淺飲一口已經稍涼的茶水,想到的是當年喉舌間留下的甘美。
如水流逝的過去。
※
神之社。
闃静無聲的暗夜中,涼風送來若有似無的蓮香。
藏身此處的談無慾呼吸一緊,縱使他有再高的修為,此刻也無法讓自己的心跳脈搏維持平常的頻率。
素還真施施然來到樹前站定,神定氣閒。
「劣者素還真,還請高人賜見。」儒雅悠然的聲調,百年未變。
談無慾深呼吸一次,平下心來,吟出六醜廢人的詩號:
「識無用之用,通無能之能,了無道之道,化無極之極。」
就此,正式揭開日月重逢的序幕。
六醜廢人支離疏現身在素還真面前,平靜一如白蓮,因為無血無肉之軀,本是無心。真正有心之人,
還在素還真不能查見之處。
談無慾藏身在石桌裡,望著眼前淡雅紫白的身影。曾經是太過習慣而不覺得有何特出,而今分別這麼
久再次相見,似乎才發現原來他曾經日夜相對的,是如此可比天上謫仙、雍容俊麗的面容身影。
中斷已久的遊戲,是否還能續上前局?
談無慾一招「麻木不仁」發出,素還真運起獨門玄子神功擋住。談無慾看不出素還真表情有任何變
化,然而他自己心底卻是難以言喻的激盪,曾經對招的一景一幕,排山倒海而來。
「你果然是素還真。」掩飾真心的言語,暗藏了洶湧的思潮。談無慾此舉並非為了確認對方是誰,而
是為了宣示自己是誰。
談無慾看著隱隱露出笑意的素還真,說是認為對方了然於心,卻總還有那麼幾分疑慮。
這樣的感覺,彷彿回到了數百年前,那時他也常是看著素還真若有似無的淺笑,心中拿不準素還真到
底在想什麼。
相似又微有差異的熟悉感,燃起了曾有的熱度。
他彷彿才真正記起了他是月,與日相映,與日爭輝。
- 今昔續,月還真 -
鮮血不斷滴落,然而談無慾卻管都不管,只是鐵青著臉,大步疾走。
每邁開一步,腿上的傷就扯動牽痛,可是比起心頭的怒火,那種痛楚根本就不值一顧。
肩上的血漬益發擴大,染在他的黃衫上分外怵目驚心。
談無慾進入屋子,用力摔上門,勉強壓下怒氣,在蒲團上坐下運功調息一番,這才稍稍讓方才被撞得幾乎移位的五臟六腑平順下來。
突然響起一記輕輕的敲門聲,談無慾板著臉瞪了房門一眼,又別過臉去,不想理會。
門從外面被打開,素還真跨了進來,見到地上、蒲團上的斑斑血跡,似乎也並不太驚訝地問道:
「你受傷了?」
談無慾冷然怒道:「你是來看我死了沒吧?」
素還真一臉無辜的樣子,說道:「這話是從何說起?」
「從何說起,你心裡有數!」
「唉,你的傷要緊,先止血吧!要不要我幫你?」
談無慾怒沖沖地從懷裡掏出一株奇草,朝素還真摔去。
素還真隨手接下奇草,看看那株草,又看看談無慾,沒有說話。
談無慾怒道:「反正你不是想要這玩意兒嗎?現在你拿到了,可以走了!」
素還真收起奇草,仍是心平氣和地說:「先別說這個,讓我看看你的傷。」
「不必!」
素還真不以為意,逕自來到談無慾身旁,那意思是要替談無慾治傷。
談無慾瞪了他一眼,扭過頭去不理他。
素還真出手點了談無慾肩上、腿上的穴道止住血流。
談無慾沉著臉,但到底是沒有推開素還真。
「你為什麼自己不先止血呢?」素還真問道。
「哼!」談無慾怎麼說得出口,他依素還真說的去地玄洞取通天草,要離開之時,發現素還真對該處機關居然有所隱瞞,導致他遭遇奇險,一時氣怒攻心,根本不想管自己身上的傷。
素還真觀察談無慾的臉色,道:「你認為我是故意害你?」
談無慾冷冷道:「難道不是?你不是去過那裏?為什麼機關圖只畫了一半?」
素還真道:「你誤會我了,我雖去過,可是沒有摘取通天草啊!也許那些機關是摘取之後才會啟動也說不定。」一面說著,一面小心鬆開談無慾的衣衫,把染血的布料從傷處拉開。
素還真輕柔地清理談無慾的傷口。
柔軟光滑的手指細膩觸碰帶來一種奇妙的舒適,近在鼻稍縈繞不去的清新蓮香給人莫名的安定,談無慾情緒稍稍平穩了下來。
「那你當時為何沒有摘取?」
「因為我去的時候,通天草還沒成熟。」素還真在談無慾肩上的傷口輕輕敷上藥粉。
談無慾沒有說話,心情已經不像剛才那麼激憤了。
素還真取來藥布將談無慾的肩傷包好,道:「躺下吧!我看看你的腿傷。」
談無慾本來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依言躺下。
素還真捲起他褲管檢視傷口,照樣仔細處理之後包好。
談無慾正要坐起,素還真伸手按住他,道:「且慢。」
素還真拉過談無慾的手臂,把了把脈,道:「你的臟腑受了震傷,我煎藥給你吃。」
談無慾哼了一聲道:「我自己會弄。」
素還真道:「欸,就算是我向你賠罪好了。」說完轉身要走。
談無慾叫住他,道:「如果是你去取通天草,也會受傷嗎?」
素還真回過頭道:「可能會割破手指吧!」言下之意就是不會像他傷得這樣。
談無慾一聽,好不容易平復下去的怒火又燒了起來,正要發作,素還真卻哈哈笑了兩聲翩然離去。
後來類似的情況發生不止一次,談無慾也學到不能全然相信素還真告訴他的東西,雖然並沒有到欺騙這麼嚴重,有所保留卻是常有的事。
直到談無慾有機會跟素還真立場對調,發覺自己也是忍不住想要隱瞞一些,甚至玩些花樣,為的就是想試試對方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他開始覺得也不是不能體會素還真的心思,自然也就不再輕易為這種事情生氣。
「清香白蓮果然刁鑽。」公孫月道。
「哦?素還真點名何處?」談無慾問道。
「瀚海原始林。」公孫月道。她替談無慾去問素還真一蓮托生品應在何處,素還真給出這個答案。
表面上是答案,實際上卻是題目。
談無慾聽到,感覺複雜無比,他師兄喜歡出題刁難他的惡劣習性,經過了這麼長久的分離,居然一點沒變。
一點沒變…
談無慾心底一動,他所想要的,不正是這一點沒變嗎?
沉眠了多久的鬥志經這麼一挑,幡然覺醒。
談無慾不由一笑,道:「素還真果然是素還真。」
「哦?」
「這是邀請,是對局。」談無慾淡然道,玩興重拾,心境卻是更加坦然。
如果棋逢敵手,遊戲可以一局一局玩下去,直到日消月杳。
公孫月微微一笑,道:「看來好友不用我擔心了。」
公孫月告辭離開之後,談無慾獨自一人,禁不住想到素還真周圍的人,說穿了他想的只有一個 ── 葉小釵。
他已經克制了許久,盡力不讓自己去想到這個人,這在親眼見到素還真之前,都還勉勉強強辦得到。
但是一經相見,築成的堤防不知不覺就頹然崩潰。
百年以來聽聞素還真的種種,蓮葉相隨的傳說當然也在其中。
世人只知蓮葉,再不曉日月。
聽著痛、想著痛,卻又壓不住想知道的衝動。
就像舐刃止渴,以自己傷口流出來的鮮血來填補空洞,終究是耗盡自己而已。
痛到後來也就麻痺了,並非不再在意,只是已經習慣了那種痛楚而已。
而今他既然選擇這條路,不遠的將來終究要面對,他又該以怎樣的心情看待?
曾經以為的想通、勘破,原來都是自己想的而已。一旦見到沒有一刻稍忘的容顏,才知道人心不是說定就定,會搖擺,也會反覆。
所謂堅持,如果容易,那也只是因為所堅持的不違背自己真正所欲所望。
談無慾明白,自己是否真能跨越,真能豁然,現在才是考驗。
脫俗無慾,可惜他既非脫離塵俗,也難無思無慾。
※
一直以來,素還真對任何人都可以諛詞美言,惟獨談無慾要當面聽到素還真一句稱讚,卻是千艱萬難。
有時候談無慾認為自己已經通過了萬分刁鑽嚴苛的考驗挑戰,頗為得意,可是素還真的態度卻是平平淡淡,彷彿認為沒什麼了不得,為此談無慾曾氣到睡不著。
那一次,他們在半斗坪上爭論。
談無慾不甘心地說道:「我用至寒之力讓那六十四道水柱凝結成冰,借力過了絹絲谷,又通過了十二道天障,你卻嗤之以鼻!」
素還真道:「我沒這麼說啊!我只說我也去過而已。」
「你的意思分明是說那沒什麼困難,你真的覺得這麼簡單嗎?」
「欸,難易存於己心,你若認為難那就算難好了。」
談無慾更加生氣,卻又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言語。談無慾放棄了似地想,跟素還真生氣,氣死了也是枉然。另一方面則暗暗下了決心,總有一天不管用什麼手段也非要擊敗素還真,讓他刮目相看不可。
素還真忽道:「送你一個字,很適合你。」
「何字?」
「有口難言,安心不善。」
談無慾一聽,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倒不是因為素還真明裡指他口舌佔下了下風,心裡別有打算,而是因為謎底。
那是一個「亞」字,暗裡的意思,難道不是說他永遠也及不上素還真?
談無慾耿耿於懷,這天夜裡一直到過了三更仍不得成眠。
門被輕輕推開,灑落的月色映照出逆光的清逸身影。
談無慾閉著眼睛裝睡,不想理會這個看似優雅,卻常常很不講禮貌地半夜隨便就進他屋裡的師兄。
進來的人腳步輕緩,來到床前,低聲喚道:「師弟?」
談無慾閉著眼睛,眉頭微微蹙起,蓮花香本是宜人,可現在聞到卻只想發脾氣。
素還真看出他在裝睡,低低一笑,道:「你還在生氣?」
談無慾裝不下去了,便道:「你又進我屋裡!」
「你門又沒閂上。」
「我又沒什麼見不得人的,閂門作啥?」
「既然如此,那我進來又有何關係?」
素還真又道:「你若真的那麼想爭第一,那我承認你勝我一籌,這總行了吧?」
「哼,你這種口頭話又有何意義?」
「那你要如何呢?」
談無慾一時語塞,他真正想要的是,素還真發自真心地承認他跟他是平分秋色,承認世上可與日爭輝者,惟月而已。可是這些話,他怎麼也說不出口,於是就閉上嘴不再言語。
意義的有無,對每個人來說皆不相同。
素還真伸手推了推談無慾。就算談無慾在氣頭上,也還是習慣性地將身子往裡面挪,好讓素還真可以躺在他旁邊。有一天此情此景將不再,中斷的那一方,必然不是他。
「我聽說七里潭中有怪魚,每逢四更才會出現,想不想去看看?」素還真說。
「嗯。」談無慾應了一聲表示要去,於是動氣的事就撇到一邊,每次皆如此,他也從未得到他真正想要的。
離散又聚,也未改變。
素還真再度來訪神之社,離去之後,蓮香猶留。
方才,化身六醜的談無慾轉著圈告訴素還真,他已經按照出題,將偽書一蓮托生品放到瀚海,其中的驚險,絕非誇大其詞。
如同當年,素還真左拐右繞,就是不肯承認此中困難。
機鋒相對的言語中,談無慾沒有察覺,他將所有的起落、變遷都一時遺忘了,清晰的唯有最初的率真而已。
談無慾發覺自己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是沉著深穩的支離疏,一碰到素還真,他只能是談無慾,永遠想得到素還真認同稱許的談無慾。
曾經天下人謂日月齊名,曾經天下人說脫俗仙子可與清香白蓮分庭抗禮,這對他都無意義,少了素還真的承認,世間評價只是虛空。
反之,只要有素還真的承認,就算萬人指惡,他也當作是過耳清風。
他一心一念本是純粹至此,縱使曾經扭曲,曾經遺忘,說是狹隘也罷,說是癡傻也好,回歸初衷,又有什麼好猶豫的?
便是…脫俗還真。
- 問曾經,月對映 -
「好友,你又嘆氣了。」
談無慾回過神來,看見公孫月澄澈的眼睛透著智敏的光亮,稍帶歉意地說道:
「抱歉,我一時失神了。」
公孫月彷彿覺得很有興味地說道:
「為何自從素還真到神之社一訪之後,好友你便心事重重?我本以為你與他再次相見,應十分歡喜才是。」
「這……」談無慾欲言又止,想了想,最後語重心長地說道:
「曾經以為放開、以為想通,而今我才自知,仍是惟日而已。」
公孫月道:「那是因為,素還真仍是素還真,未曾改變。因為你相信他,日之所念即是月之所念,所以雖說是惟日而已,卻已包容所有。如果今天素還真不是仍然如你說的:『以天下為己任,不以天下為己物』,你還會念念在斯嗎?」
談無慾看著公孫月,難以形容內心的感概。
沒有錯,儘管曾經迷失,曾經怨嫉,曾經背離,但內心深處,談無慾一直是了解素還真的理念與堅持,而且認同。
月映日光,而日照大地。
「有時我覺得你看清我,甚於我自己。」
「旁觀者清。」公孫月道:「好友莫要忘記,日光雖盛,月輝亦是被澤眾生啊!」
談無慾道:「我當不負好友所望。」
公孫月微笑道:「這是你對自己的期許,我只是稍加提醒而已。見好友能勇於追求自己的理想,我真的很為你高興。」
※
素還真第三度到訪神之社,並不在談無慾的預料當中。
不著邊際的客套之後,化身六醜的談無慾提起白蓮重生之事,素還真告訴他,這重生的軀體,功體仍有部份不能盡展,要完全恢復,尚需時日。
素還真離開之前,突然輕輕說了幾個字:「江湖紅塵。」
談無慾心底猛然一跳。
曾經是素觀江湖真,談悟紅塵慾,素還真這是表示…承認?
蓮香飄散之後,談無慾想起素還真說的功體未復,不由提懸了心。
以前他總認為素還真根本不需要擔心,不管身處怎樣的險地都能化險為夷。
可是現在他的想法不同了,素還真也許是最接近神的人,但畢竟仍是個人
※
月光下,素還真臉上毫無血色,更顯得嘴角的一縷朱紅刺目驚心。
談無慾從石桌現身,為昏迷不醒的素還真把脈。
素還真傷勢沉重,但並無立即的性命之憂。
談無慾為素還真做了必要的輸功以保護心脈,然後輕輕讓素還真倚樹而靠。
這裡離瀚海已有相當距離,他很確定後無追兵。
方才素還真在瀚海原始林外受地理司以皮鼓震傷,一直跟在後面的談無慾及時出手相救。
記憶中,不曾見過如此的素還真。
談無慾曾看過更加狼狽的素還真,那個時候,素還真殘了一眼,缺了一臂,可是當時的素還真並不讓人覺得有一丁點脆弱,那般的殘缺似乎只是讓他的形體不那麼完美而已。
現在的素還真,閉著眼睛毫無知覺的素還真,就像一尊精緻的玉人,彷彿只要用力一碰,就會碎裂。
數百年來第一次,他站在這樣的立場。
談無慾看著素還真猶如沉睡的面容,覺得跟自己心中的素還真似乎有著微妙的出入。並不只是容顏的稍改,更是感覺的不同。
因為他變了,他也變了。
然而變化當中,總有不變的部份。
談無慾看著素還真嘴角的血漬總覺得心裡不舒服,略略遲疑了一會兒,還是趨身向前用衣袖為素還真拭去血漬,一瞬間心頭翻攪過什麼,深知有些情緒會一發不可收拾,他刻意將之迴避忽略。
然而壓抑的心思往往不會消失,只是變得更深沉而已。
他行事作風一向乾脆直接,但是人就有例外。
談無慾深呼吸一次,定了定心神,思索該為的做法。
以他所知,要治素還真的傷,最有效而直接的方法,就是送到情天十二重骨簫那裡。
想到骨簫的風評,談無慾不禁稍有猶豫,這傷不醫也不行,可要他親手把素還真交給骨簫,卻又是違心之難。
想了想,談無慾決定送素還真回琉璃仙境,叫屈世途他們把素還真送去情天十二重治療。也許素還真清醒之後會認為這是個稍帶惡意的玩笑,但其實他並沒有到如此地步的幽默感。
※
談無慾第一次夢到素還真,醒來時出了一身冷汗。
嚴格說來,那其實並不是他第一次夢見他師兄,而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居然會做這樣的夢。
尚不見曙光的深夜,談無慾倏然坐直身子,方才的夢境彷彿真的一般,他甚至感覺周圍有隱約的蓮花香。
他明明知道今天素還真並沒有進過他房間,之前的香味也不可能殘留這麼久。
夢的情節很模糊,可是全都是素還真的影子,一個眼神、一點微笑、一次回眸、一抹背影。
那日,天還沒全亮,談無慾就一個人跑去很深很深的山裡,直到月上西山才回來。
月色下,一個人影靜靜佇立。
談無慾心底一跳,禁不住緩了腳步。
即使看不清逆光的面容,他也辨別得出清香白蓮清雅的身影。
「師弟。」素還真的語調一如平常,溫文儒雅。
「有事嗎?」談無慾面無表情地說,聲音的溫度大約是內心的十分之一。
素還真走近幾步,道:「我今天想到上次你我合創劍法的後面幾招。」
「哦?」談無慾忍不住內心激盪,因為他今天獨自一人也是在苦思這套劍法的後半部。
素還真看他表情,道:「原來你也想出來了嗎?」
談無慾道:「不如一試。」
素還真笑道:「對,不如一試。」
兩人同時拔劍,一時光華四射,星月失色。
素還真吟道:「日屬陽。」
「月屬陰。」談無慾朗聲道。所有混沌不明的感受都可以暫拋一邊,日月陰陽劍光紛飛,一時之間彷彿有種錯覺,他是為此刻而活在這世上。
兩柄劍舞出千姿萬影,配合黑色黃色的身影盤旋翻飛,綿密而無一破綻。
「這一式…」素還真道。
「雙劍合!」談無慾道。
兩劍交擊,迸出萬丈光華,素還真笑道:「日月果然是心念如一。」
雙劍時而各自點刺,時而交纏揮斬,竟是搭配得天衣無縫。
那時的踏實與滿足,天下沒有任何東西可比。
收劍之後,談無慾道:「這套劍法還未有名稱…」
素還真道:「這我想好了。」
「哦?」
「你我若出劍必定是為斬邪除魔,乃行聖賢事。日月明,聖賢事,所以…」
「明聖劍法?」
「對,明聖劍法。」
他們確實也擁有過日月合明的曾經。
曾經…只能是曾經嗎?
※
「六醜先生,素還真再度來訪,一來為了答謝閣下的救命之恩,二來則是有事相求。」素還真稍稍一揖,在談無慾眼中看來,這份有禮帶來的是迷惑也是失落。
他幾乎可以確定,素還真早就知道他的真實身份,而他不能確定的是,素還真不予點破的用意何在。
談無慾提了提精神,問道:「廢人幫得上什麼忙呢?」
他好像看到了素還真眼中閃過了一絲捉狹的笑意,他曾經那麼熟悉的笑意。
恍若隔世。
素還真道:「素某想請先生替我打一個人。」
「何人?」
「骨簫。」
談無慾懷疑地說道:「據我所知…這個人好像對你有救命之恩吧?」
「是啊,救命之恩,重於泰山,無以回報,所以素某只好以怨報德了。」
談無慾靈光一閃,道:「你想做人情給她?所以要我配合演戲?」
素還真道:「六醜先生果然聰明過人,以劣者想來,這種差事先生必是得心應手吧?」
這話談無慾聽得微妙。
他跟素還真搭配作戲,也不只一回兩回,角色分配總是素還真扮白臉,他扮黑臉,他從未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公平。
日月的默契,天下無出其右。
「想來先生定是不會推卻,那素某告辭了。」
望著素還真翩然而去的背影,談無慾低低嘆了一口氣。
※
談無慾借六醜假人之身進入琉璃仙境,好不容易才忍下怒氣,沒有衝口就叫出:「素還真!」
他還以為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再對素還真生氣了,沒想到…
「啊,是六醜先生。」素還真神定氣閑地招呼道。
「素還真,我有一事相詢。」
「哦?先生請說。」
「上次你要我去攻擊骨簫,好讓你做人情給她,可是你為何讓她看到了我的真面目?」
「真面目啊…」素還真淡淡一笑,笑得意味深長。
談無慾閉上嘴巴,好在六醜這個假人是不會有臉色變化的,否則便會看到一陣青一陣白了。
素還真道:「這個當然是禮尚往來了,你把皮鼓師送進北辰皇朝,我就把骨簫送給你了。」
談無慾不禁苦笑,他把皮鼓師保薦入皇城確實是出於一時惡趣味的念頭,想看看素還真到底能夠長袖善舞到什麼程度。沒想到經過了這麼長的歲月,素還真不動聲色惡整他的功力,絲毫未見退步。
罷了,他該感到欣慰,對他來說,這樣的素還真才是完整的素還真。
談無慾正要告辭回神之社,素還真忽然一甩拂塵,道:
「六醜先生,保重。」
談無慾正疑惑素還真為何突然說到這句,卻發現假人的手上已經多了一張字條。
看來跟素還真打交道,要維持正常的心跳呼吸非常困難。
※
夜靜雲稀,明月朗朗。
樹林中,恢復本來面目的談無慾揹手垂目而立。
過林清風拂動雪白的髮絲與黑色的衣襬,他心定思沉,百年已待,何差須臾?多少年來翻騰滾攪的心緒,臨到這一刻,反而平靜下來。
最濃最烈的情感,早已潛入內心深處,沉澱在魂魄的最底層,此生無可分離。
分不清是先聽到無意掩藏的腳步聲,還是先聞到風中暗送的蓮花香,談無慾沒有回頭。也許他是想要聽到,第一聲的呼喚會是什麼。
「師弟。」溫文儒雅的聲調,一如當年。
在談無慾的心中,某種思緒清了也沉了,一句師弟,註解了百年糾纏的愛恨。
談無慾回過身去,平靜地說:「素還真。」
也該是他們正式相見的時候了,這千頭萬緒的局,總要有收線的終幕。
談無慾心想,素還真終於點破他身份,並約在此處見面,為的必是討論佈局的收尾。雖然這是他一手策劃的計謀,但他相信素還真已然了悟於胸,剩下的只有一些事情尚須說明而已。
他平靜地沉默著,等著素還真先開口。
素還真看著他,慢慢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卻是讓他睜大了雙眼。
「日屬陽。」
如果說有什麼話可以讓一潭平靜的心湖瞬間沸騰,無疑,就是這短短三個字,只有他才能領會這背後涵義的三個字。
「月屬陰。」談無慾勉力壓抑著內心的激動,應聲吟道。
「日月合力誅百邪。」素還真誦出這本是兩人合唸的句子,一面驅劍出鞘,月光下,光華萬丈。
談無慾抽出寶劍,唸道:「陰陽調配滅千魔!」
「這一式…」
「雙劍合!」
兩劍交擊,迸射的何止是令人目眩神迷的燦爛光芒。
在交錯的劍光身影中,談無慾看到了素還真浮現的淡淡笑意,過往的記憶片片段段雜沓湧至,胸中堅硬的盔甲彷彿被摧毀了,有個聲音在吶喊,他不再保留了,所有所有的一切,就盡豁吧!
「此乃新──」
「明聖劍法!」
- 付琴音,月惜拾 -
曾經,他們相處的時間比任何人都多。
因為即使是在眾人皆眠的深夜,他們也還是常常在一起,或比劍、或下棋、或擺陣、或聊天…
就算短暫分開了,也總是在為了贏過對方而絞盡腦汁想出各種招式、棋局、陣法、機關…
談無慾不知道對素還真來說是如何,然而對他而言,素還真佔據他泰半的人生,不管他們是離是聚。
那是一個初秋的日子,白晝還很悶熱,只有到了夜晚才會有幾許涼意。
夜深人靜,談無慾踏著落葉碎石步入半斗坪旁的林地深處。
那兒有一處空地,每到午夜,月光照耀,竟也相當明亮。
談無慾來到空地中央,低頭凝視著昨晚尚未下完的棋局,那是他跟素還真用枝條刻在地上的棋盤,深達數寸,因此就算經過幾日風沙也還可以辨認。
殘局所顯示的每一個角落都著著奇險,處處危厄。
他跟素還真的對局,不論是棋、是劍、還是謀,從來都是針鋒相對,尖銳無比,不留餘地。
這並非因為對方不重要,而是因為太重要,至少對他而言,是如此。
「你來晚了。」聽到腳步聲,談無慾頭也不抬地說。
「非也,是你到得早了。」素還真說道。
談無慾輕輕哼一聲,不再說什麼。
他很習慣這樣的素還真,在口頭上不肯落一點下風的素還真。
素還真看看地上的棋局,道:「這盤殘局還要繼續嗎?你已經輸定了。」
「未必見得。」
「如果你真的輸了呢?」
「嗯?」談無慾看向素還真,發出疑問:「你想如何?」
素還真眼中現出一絲笑意,道:「我知道談兄你無所不能,所以如果你輸了…」
「怎樣?」
「為我做一件事如何?」
「何事?」
「我想要如煙閣收藏的逆易醫典。」
如煙閣所收藏的逆易醫典,是一本記載奇病怪症以及特殊療法的奇特醫典,置書之處,設有重重機關。
談無慾臉色微微一變:「你要我為你去盜書?」
素還真道:「反正你又不一定會輸。公平起見,如果我輸了,我也為你做一件事,你想要我為你做什麼?」
談無慾差點就衝口說出:「我要你為我譜一新曲,彈奏给我聽。」話臨到嘴邊,他硬生生吞下肚,卻說:
「到時再說。」
素還真笑道:「這樣看來,你絕對是輸定了。」
素還真說得沒錯,這盤棋他果然輸了。
談無慾什麼話也沒說,第二天一早就離開了半斗坪,趕往千里之外的如煙閣。
三天之後,素還真正在房裡寫字,門突然從外面被推開,談無慾一言不發地走進來,隨手就把一本書丟在素還真正在寫的那本冊子上面。
「逆易醫典。」素還真放下筆,拿起書來翻閱,看向談無慾道:「真是有你的,連字都摹寫得如此畢肖。」
談無慾覺得不對,素還真看出是他重新抄寫一本也就算了,但素還真為何知道字跡像不像?
以談無慾的身手機智,闖過如煙閣層層考驗並非難事。
逆易醫典放在設計精巧的置書檯上,檯下寫了六個字:「書離檯,生死恨」。
談無慾仔細觀察,認定置書檯的機關應是可以感知細微的重量改變,只要書一離開置書檯,必定會有置人於死的機關啟動。
談無慾想了想,覺得反正重要的是醫典的內容,並非非要原書不可,當下便用拂塵小心地掃開書頁,在不增減書本重量的情況下讀完整本醫典,並牢記在心,之後便在客棧房間裡將醫典內容全部默下,連字跡都模仿得跟原書真假難辨。
素還真又道:「摹仿筆跡這點,我是自嘆弗如了。」
談無慾臉色一變,道:「你…原來你去看過逆易醫典?」
素還真道:「是啊,不然我怎麼知道你連字都寫得簡直跟原書一樣?」
談無慾怒得臉色發青:「你既然看過,憑你還會記不得內容嗎?為什麼還要我去盜書?」
素還真說道:「我一直沒時間寫下來,時間久了恐怕有所遺漏。我料想你也不會那麼傻得真把書偷出來,一定是重新抄寫一本,這樣豈不正好?」
「你…」碰到這樣的素還真,談無慾也無計可施,只有忿忿拂袖而去。
談無慾怒沖沖地回到自己房間,一眼就看見案上放著一杯熱騰騰的茶水。
他走到桌邊,杯下壓著一張字條,上面寫著:「辛苦」二字。
一時之間他真有砸了茶杯的衝動,然而杯中傳來的杭菊清香觸動了心底最細膩的感受。
從小他就喜歡菊花茶清淡的香氣口味,卻厭煩漂浮的菊花碎瓣沾嘴。
談無慾拿起茶杯,茶水清澈,不帶一點殘瓣。
他拉開椅子,坐了下來,靜靜喝茶。
多年之後,他模仿一蓮托生的筆跡寫下偽一蓮托生品,想起這件往事。
「你唯一自嘆弗如的一件事…素還真…」談無慾自嘲地低聲自語。
淒清的夜裡,形單影隻的人所體會的一點懷念、一點樂趣。
然後在他們再次相逢的今天,談無慾又想起這段回憶。
實在隔了太久,久到眼前的真實彷彿如在夢中。
一案香爐,清煙裊裊,口中菊花香,似乎較記憶中更多了股微妙的滋味。
談無慾放下杯子,望著坐在他對面的素還真,久久未曾說過一句話。萬般思緒,又豈是言語可以表得清?
「這好像不大對吧?」素還真一面拿起茶壺,在談無慾與自己面前的杯中斟足八分菊花茶,一面這麼說道。
談無慾道:「什麼不對?」說著,拿起茶杯,淺飲一口。\n
素還真看著他說道:「為什麼是我辛辛苦苦從琉璃仙境到你這兒來為你泡茶呢?」
談無慾淡淡道:「因為你說過,你泡茶技巧高明。」
短短一句話,明白地表示了過往的點滴,是如何在他心裡清晰如昨。
素還真不答,淡然一笑。
杯中的菊花茶一如當年,不帶一點殘瓣。
兩人就這麼默默無語了許久,素還真道:「雖然你我要敘的舊是怎麼也敘不完的,不過…此夜還長。」
談無慾道:「我們不用討論一下對付聖蹤、地理司之計麼?」
素還真道:「你我還需要多費言語麼?」
談無慾垂下了眼:「不用。」
他再抬起眼時,目光恰與素還真相對,多少年的情仇恩怨,都盡化在僅存的一種感思中。
「既然此夜還長…」談無慾拂袖一揮,一張琴就出現在手中。
談無慾將琴身輕輕一送,琴便分毫不差地落在素還真手裡。
談無慾道:「我想聽你彈琴。」數百年來第一次,他如此直率地說出他想要的。
一瞬間,素還真也不禁略為訝異地看著談無慾。
談無慾將桌上茶具推到一邊,騰出足夠的空間。
素還真將琴放在桌上,也不說什麼,雙手輕甩衣袖,放在琴弦上。
談無慾悄然離開座位,站起身來,移開幾步,距離太近,就欣賞不出琴音與氣流共鳴的美妙。有些人也是一樣,靠得太緊,反而失了真實。
素還真手指一動,琴音流瀉,朦朧邈遠,清靈悠長。
不曾聽過的曲調觸動談無慾內心最深處的悸動,他聽出琴聲所描繪的,是此刻灑滿兩人一身的…
月光。
沒有說出口的言語反覆迴響在心中,知道在這漫漫歲月中,自己並不是不存於白蓮心中,他還有什麼好遺憾的?
談無慾靜靜凝望著月下奏琴的卓絕身影,此夜還長麼?
此夜…太短。
※
一切如同計畫,素還真讓自己被打成了金身。
雖然明知素還真及時運用吸氣成石護體,但說沒有一絲擔心,是自欺欺人。
隱身六醜石桌的談無慾去到琉璃仙境的密室。
屈世途道:「啊,來到這裡,你可以出來了,老是躲在桌子裡也挺辛苦的吧?」
談無慾現身,望著素還真的金身沉默不語。
屈世途道:「老實說,當初剛知道你真實身分時,真的不知道能不能信任你,畢竟你…咳咳,可是素還真說可以相信你,當然是聽他的。不過現在看到你這個樣子…我看得出你是真的掛心他啦!唉,你們這對師兄弟,真真叫人想不透,你們到底是感情好還是不好?謎,謎,謎啊!」
談無慾沒有回應屈世途的感嘆,只道:
「雖說有石層護體,終非長久之計,我會加快腳步。」
「是啦,是啦!素還真被封在這金像多一天,我頭髮就多白一撮,你還是趕快吧!」屈世途道。
談無慾道:「那…就請你好生看顧了。」
「交我吧!你放心啦!你這麼客氣我還真不習慣。」
談無慾一閃身,又藏入六醜石桌內,隨即離開。
謎嗎?
他們這對同門之間的糾葛複雜,又有什麼人能夠完全了解?
他自己,又真的能全部明白嗎?
然而現在他的心卻很定,過往的一切,不明白,又何妨?
他明白的是,此今他眼目所望,乃日月同向。
- 終究是,月盈空 -
「差不多是時候了。」素還真道。
談無慾微微點頭,在共處的幾個時辰,似乎好不容易找回遺落已久的百年歲月。
曾有那麼一刻,他恍惚覺得彷彿回到了半斗坪。
回味,也終有結束的時刻。
素還真的目光放在眼前的未來,所以他也不能再頻頻回首顧盼。
並肩而行的路途中,素還真忽然淡淡說道:
「已經有好久好久…沒有這種遊戲的感覺了。」
談無慾訝然望向素還真,只見素還真轉過頭來,笑意輕拂而過,然後又直視向前。
在這短暫如同掠影的笑容中,談無慾才發現,經過了如此漫長的歲月,他以為熟悉的一切,其實沒有什麼是不變的。
素還真的微笑,也不同了。
所謂滄桑歷盡,在每個人身上留下的痕跡可能都不相同,也不是每一種痕跡都會讓別人看得見。
可是在那一瞬間,談無慾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素還真生命中的刻痕,突然明瞭,百年以來,孤獨的人並不只是他而已。
「素還真…」
素還真聞言回過頭來,這回,眼裡的笑意有幾分捉狹,讓談無慾不禁有點懷疑,方才自己的感懷,是否只是一場錯覺。
似真,非真。
素還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你?
── 每一個都是。
談無慾明白,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終於對自己承認而已。
他想起久遠前的那一戰。
那一戰,說是鬼神同泣也絕不誇張。
那時,素還真詐降無極殿,他則假投南霸天,為了取信兩方,也為了讓彼此能夠抽身,驚天動地的一戰無可避免。
當時的素還真缺了一眼,殘了一臂,他認為既然是素還真動手自殘,必定不致於影響實力。
一開始,他出手就無保留。
幾次左手拂塵纏住素還真的劍,右手持劍猛攻,逼得素還真窘態連連,被震得虎口流血。
素還真劍氣丕變,突然猛烈非常,他與素還真的獨眼目光交遇,陡然一驚,生平第一次,他覺得素還真動了怒火。
驚訝之餘,他跟著也被激起怒氣,因為他發覺素還真出招愈來愈凶險,一時間,真有以這場假戲作為分出生死高下的真競技。
素還真空蕩蕩的衣袖掃過他眼前時,他倏然心念一動,就好像某種警鐘在腦海響起,素還真作何打算他無法全盤盡知,但他的想法他自己清楚。
「哼!勝之不武!」他這麼說道,左手一揮,就把拂塵甩出戰圈。
素還真僅存的一隻眼睛閃過微妙的變化,除了他以外沒有人能察覺的變化。
如同一度傾斜的陀螺回復穩當的旋轉,他們繼續拆了上千招,打得風雲變色,天地黯然,出手之重,有如非取對方性命不快一般。
然而,他們是相映爭輝的日與月,從小到大,他們彼此拆招的次數不下萬遍,每一招每一式都熟悉得即使閉著眼睛也能應對,就算是臨時起意的變化也能預料得到。
他與他,不須保留,完美的局,在於一個「真」字。
觀戰的兩方人馬開始擔心這對「反目成仇」的師兄弟終究要戰到彼此力竭人亡才可能了結這場激鬥,擔綱演出的主角自然也是心裡有數。
談無慾看到素還真的臉色已經變得灰白,想來自己一定也好不到哪裡去。
彼此眼神一照,該怎麼做心下了然。
即使賭命,這仍然是個遊戲。
雙方各退幾步,灌注所有的真氣於手上的劍,在旁人看來,這分明是打算同歸於盡的氣勢。
電光一閃的猛烈交鋒,瞬間的光芒刺得觀戰眾人連眼睛都睜不開,等到回神一看。這對師兄弟已經身上各插一劍,倒臥黃沙,不醒人事。
插入兩人身體的各半截劍,因為受不了灌入的強大真氣,已經半為融化而無法拔出。
下手如此之狠,眾人雖然疑惑於這兩人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必須要手段如此激烈,卻又無法懷疑他們有什麼保留,然而,雙方的一劍卻又偏偏恰巧、精準地避過了彼此的要害與重要臟器…
許久之後,當時在場的人以及後來聽聞的人才明白,那個「恰巧」,是整齣戲不得不有的唯一破綻。
總之,素還真與他因此得以暫退,達成了原本的目的。
除日月以外,無人能成功表演的戲局。
後來素還真和他體外的半截劍,都是由葉小釵斬斷。
葉小釵…
思緒拉回眼前,談無慾腦海浮現一張臉,如此沉默、英氣、俊秀又沉鬱的臉,那條鮮紅突出的疤痕,並未損及那張臉的美感,卻平添一股滄桑的悲涼。
談無慾沒有察覺,他已經能夠平心靜氣地想起這個人。
不管是已經過去,還是正在發生…
他擁有的,誰也拿不走。
※
妖邪誅滅,塵埃落定。
談無慾步離琉璃仙境,多少年來的晦暗,都彷彿在剛剛一席話中抖落。
素還真說出了衷心的讚詞,雖然是簡單幾語,對他卻是意義非凡。
然而他的心情,卻並不是單純的愉快而已。在他的心裡,攪拌著複雜的滋味。
方才,談無慾也聽到了素還真對秦假仙說葉小釵失蹤一事。
重點已不是葉小釵這個名字,而是素還真說出這個名字時的平靜。
不是不關心,卻沒有一絲亂。
談無慾曾經無法接受素還真屬於凡人的一面,然而,經歷過百世浮沉,現在的他,反而擔憂,擔憂著素還真是否總有一天會失去凡人的七情六慾,失去凡人的喜怒哀樂。
不管是為誰喜、為誰悲也好,就算他只能遠遠看著也好,他不要見到素還真成為…
神。
※
無風無塵無慾天再現紅塵,已是多少寒暑。
素還真的到來,談無慾並不意外,但也並不是意料之中。
「有朋自遠方來…」
談無慾打斷素還真的話:「我知道,至少要有茶水招待是嗎?」
素還真大笑,那清朗的笑聲,聽來格外悅耳。
談無慾喚來徒兒,道:「送來茶具便可。」
素還真搖搖頭,嘆道:「總之我到你這兒來,不親自動手是無茶可喝就是了。」
「能者多勞。」談無慾淡淡說道。
一句平常的話,素還真的表情卻有點微妙。
「怎麼?」談無慾問道。
素還真道:「只是覺得冥冥之中,真有因果報應這回事。」
談無慾心想,一定是素還真經常用這句話吃死別人,而這個人是誰,他大概也有譜,便輕哼了一聲,未再追問。
素還真將沏好的茶遞到談無慾面前,道:「其實我這次來,是有事情與你討論。」
「哦?」談無慾拿起茶杯來聞了聞茶香。
「是關於異度魔界。」素還真道。
於是素還真便把吞佛童子殺劍邪開啟赦道,致使異度魔界火城再現的事說了一遍。
談無慾看著素還真說道:「你向我說明此事,是要我幫你嗎?」
「耶,你我是坐在同一艘船上,如果素某不幸滅頂,那脫俗仙子談無慾還有生存的目標嗎?」素還真神定氣閑地說道。
談無慾有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這話…說得太明白。
如果日不在了,月還能夠獨明嗎?或者說,月還願意獨明嗎?
雖然心已定,但是口頭上要承認卻是困難。
談無慾哼了一聲,道:「若真如此,我倒是樂得接收你那文武半邊天。」
素還真笑道:「無敵最是寂寞,只怕到時你將終日慨嘆,高處不勝寒啊!」
談無慾看著素還真。
不要再說這麼不著邊際的言語吧…
他不想再聽到這樣的言語。
日月爭輝,日月相映,還有很漫長、很漫長的歲月。
也許終有盡頭,但那應該還在他們視線所不能及之處。
談無慾道:「那我們就以火城為盤吧!對局…再開。」
素還真笑道:「終究會是我日才子技勝一籌啊!」
談無慾沒有反駁,他只是靜靜望著素還真,望著他所熟悉的笑容,幾許自負,幾分豪情。
也許別人不知道,但他卻明瞭,這是素還真真性情的一面,一種遊戲的玩興,與天下之重壓在肩上的負擔互相調和的輕盈。
談無慾的想法跟過去不同了。
兩人才能成就名局。
輸贏不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遊戲要一局一局玩下去…
直到天荒地老。
※
那天夜裡,談無慾獨自坐在無慾天的涼亭,沒有特別做什麼,他在等待,等待一股熟悉的清香飄進他鼻息。
素還真來的時候,已經夜半。
素還真沒有說過要來,談無慾也沒有邀請他來,但這次會面卻像是兩人早就說好的一般。
「你真的要退隱?」談無慾問。
「嗯。」素還真簡單地回應了一聲,沒有特別強調是因為跟慕少艾的賭局,因為彼此心知肚明事情並不是如此簡單,面對談無慾,他也沒有必要再說這些表面話。
雖然似乎只不過是山腰崖下的差別,但有時候,一點差別所代表的意義,並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般單純而已。
很多事,不必再用言語釐清。
談無慾沉默了一會兒,又道:「你什麼時候動身?」
素還真道:「與你相別之後。」
談無慾的心中,有什麼深深切切地動了。
江湖風雨中,即使是短暫的分別也無法保證一定不是永訣,即使是他們,天下無雙的日月。
「此夜還長。」素還真道。
「是嗎?」談無慾看著素還真,欲言又止。
素還真看看他,道:「有話不說,不像你月才子談無慾。」
談無慾略略別過頭,沒有言語。
素還真道:「你的琴呢?」
談無慾一言不發地揮拂衣袖,將琴送到素還真手上。
素還真沉默著,將一雙手放在琴弦上,手指輕揚,樂音似水。
談無慾靜靜離座,站在幾步之遙聆聽。
夜深人靜,清風低吟,月下影雙,脫塵離俗,沉醉千年,還付一世悠長。
(完)
爱煞了这篇文,S大是个强人,日月的性格抓得如此精准……第一部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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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日月千年]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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