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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日月千年]第二部 【霹雳-日 ...
- 隔世夢,日景還 -
暗夜,談無慾以極快的身法穿梭林間,如同鬼魅。
迂迴來到隱蔽的居所,他微微仰起頭,但見雲漫天際,星月黯淡。
談無慾解開機關,進入內中,走過迂迴的長廊,到達佈置清雅的書房。
他點起燈,案上擺放著的書冊、琉璃紙鎮壓著的紙張、擱在硯台上的筆都一如他離開時的模樣。
他繞到座椅後,伸手將左邊第三幅字畫往下拉,座椅背後的一面牆無聲無息滑開,露出一個幽黑的洞。
談無慾拿起燈,走進牆洞,沒有多久,又回到書房,臉上竟似有些怒意。
談無慾離開書房,往自己的房間走去,遠遠就望見房裡有燈光透出。
他走過去,推開門,只見披著髮、穿著白色裡衣的素還真正斜臥在床榻上,翻閱一本書,一派悠哉。
素還真慢絲條理地抬起頭,對著正欲發作的談無慾綻出一個人畜無害的微笑。
「辛苦了。」
談無慾忍住氣,道:「我好像記得素大賢人的金身不是擺在我房裡的?」
「沒人看到我進來,你那兩位徒兒已經被我支開了。」素還真說道。
難怪不見寒山意跟冷水心兩人…
談無慾也懶得問素還真是耍了什麼手段騙走那兩人,只板著臉說道:
「你打算如何?」
「反正我現在還不能露面,當然待在這裡最妥當。誰會想得到素某是藏在久未現世的無慾天呢?」
談無慾不說話了,畢竟當初請劍邪解招之後,真正的素還真金身是他帶回無慾天的。
「無慾天收留你是可以,可是這是我的房間!」
素還真一點起身的意思都沒有,只說:「我記得無慾天從來不準備客房的,還是好友你已經改了習慣?」
談無慾又不說話了,無慾天向來沒有客房是事實,現在寒山意跟冷水心都不在…
只聽素還真說道:「再怎麼說,素某也不敢勞煩談兄替我舖床啊!」
談無慾衝口說:「休想!」
說完,談無慾瞪了素還真一眼,素還真卻微微一笑。
談無慾正色道:「我也算到你金身今天會破,密室裡該準備的我也都準備了,你這樣跑出來,不嫌有失輕率嗎?你素還真不是向來步步為營、小心謹慎?這不像你的作風。」
素還真眨了眨眼睛,道:「耶,反正時機將至,無慾天也隱密安全,區區如此,不傷大局。」
危中作樂,也是素還真骨子裡的一種本性,只是已不知沉眠了多久。
「你倒有把握得很!」
「也是對你的一蓮托生品局有信心啊!」
「哼!」
談無慾輕哼一聲,轉身要走。
「談無慾。」
「何事?」
「才回來又要出去,不嫌辛苦嗎?」
「既然鳩佔鵲巢,我當然是另找地方打坐調息。」
素還真卻笑:「何須如此呢?久遠以前,你我也曾同榻而臥,徹夜長談啊!」
談無慾的眼中有什麼動了一下,他注視著素還真好一會兒,道:
「我所認識的素還真,非同此下。」略顯僵硬的眼神與聲音裡,隱隱有一絲迷惑。
江山會改,人會變,那素還真…又有何改變?
素還真慢慢挑順頸旁的髮絲,注視著談無慾,並未言語。他從未這樣仔細審視過談無慾的眼神表情,細聽其聲音語調,因為已經太熟悉,所以從來不覺得需要。
現在,他將對方每一絲表情變化、聲音起伏都納入眼底,聽入耳中,於是他察覺到了那絲迷惑,還有重重壓住情緒的抑制。
將那些情緒的絲線握在手中,或隨意揉捏、或慢慢梳理,也許是一種陰暗的心靈樂趣,有時更是有用的力量。
而現在,不管光明陰暗、有沒有用處,他只是想這麼做而已。
這個世上,讓他想要隨心所欲的人,很少。
素還真突然起身套上鞋子,離開床舖走到門口。
「你要去哪裡?」談無慾的臉上有一抹說不出的表情。
「不擾你清眠,我回密室去。」素還真推開房門,逕自離開,沒忘了把門輕輕帶上。
談無慾靜靜望著掩上的門,清俊的面容因鬆懈而流洩出真實的心情。
突然,門被推開,素還真又踏進來,談無慾來不及掩蓋的表情都盡落眼中。
看到素還真眼底的笑意,談無慾幾乎要惱羞成怒。
「你又回來做什麼?」
「外面風寒,我回來拿衣服。」素還真狀甚無辜地說。
談無慾瞪著他好一會兒,放棄了似地說:
「…算了,你留下吧!」
「嗯?」
談無慾一挑眉,道:「還需要你一起對付地理司,罰站了這麼些天,若不讓你養養精神,到時都靠我一個人也太不划算。」
素還真被困在金身內中,確實站了好些日子。
素還真道:「真是多謝談兄的細心體諒,既然如此素某就不客氣了。」
素還真從談無慾面前大剌剌地走回床邊,脫去鞋袜,理所當然地掀被上床躺好,閉上眼睛,連被子都不忘蓋上。
「我對你可從來沒有什麼細心體諒!」談無慾衝口說出,然後偏過了頭,沉默了。
一直以來盡力維持平靜的心湖,為何又起漩渦?
他為何還會說出如此這般不平衡的話語?
素還真也沉默了一會兒,忽道:「彼此彼此。」
談無慾看向素還真,素還真卻仍然閉著眼睛。
素還真平平淡淡地續道:「細心體諒在你我之間本就陌生,不曾存在。」
也許是錯覺,但那依然儒雅的聲音,聽來似乎有些異樣的沉冷。
然後,一陣難以形容的沉默在他們之間慢慢下沉。
曾有過的傷害、衝突與矛盾,到底不可能就煙消雲散…怎麼…可能?
是要硬生生撕開表象,不再粉飾太平?
是要扯掉模糊曖昧,劃清分明?
談無慾的臉色隱隱有些蒼白,卻又聽素還真以出奇溫潤輕綿的聲音說:
「…但現在開始認識也不遲。所以…談無慾,不要在那邊罰站了,床舖主人罰站的話,素某實在難以安心啊!」
談無慾愣了一下,見素還真睜開雙眼,轉過臉來看他,明亮的雙眸中盈然含笑。突地有什麼在胸中化開了,墜落了。一陣恍惚,彷彿回到了久遠久遠以前、不知滄桑戚寂的年華。那時的素還真,也曾像現在這樣,毫不客氣逕自就先躺上他的床,同樣理所當然的態度。
談無慾沉默地站在那裡了好一會兒,終於伸手慢慢散下皓髮,褪了外衫,來到床邊,坐下。
素還真四平八穩躺在裡側,眼睛閉著,神態安然,開口說道:「…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於我,確實恍如前世。」
談無慾躺了下來,道:「你還記得?」
素還真道:「當然,有多少探奇冒險的事兒,都是這樣定下來的不是?」
談無慾輕哼了一聲:「惡整欺負人也是。」
素還真輕笑:「等你我雙雙現身,地理司一定會覺得我們是聯手欺負他。」
談無慾的嘴角也忍不住微露笑意,卻又硬著聲說:「欺負人不是你素還真的拿手好戲嗎?」
「欸,劣者一點小趣味,你知我知,又何必言明呢?」
「哼,我確實是再清楚不過!」
「呵。」
頓了半晌,談無慾低聲道「…你變了。」
「死生起落,變是必然。」素還真平淡地這麼說道。
談無慾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或許,在走過這麼長久的歲月,經歷了這麼多的起伏,不管是他,還是他,都不可能毫無改變,卻又有什麼是留下了,如同焠鍊過的菁華。
窗外,淅瀝的聲音響起,由弱而強,由疏而密。
「下雨了。」
談無慾道:「你把寒山意跟冷水心騙到哪兒去了?」
「這嘛…總之這幾天應該是不會回來的了。」
「哼!」
寒風斷續,冷雨飄搖,依然隱於世外的無慾天,此夜悠悠。
※
「茶來了。」阿九不甚秀氣地把茶盤端過來放在涼亭的桌上,茶杯茶壺相互撞擊,乒乓作響。
藥師慕少艾用手裡的煙管敲了阿九的腦袋一記,道:
「動作這麼粗魯,人家會說我教育失敗啦!」
阿九捂著頭,嚷道:「少艾好壞,你欺負人啦!素阿叔才不會這麼說呢!他頂多放在心裡想。」
慕少艾一笑,掏出一枝麥芽糖:「好啦,拿去,去那邊玩吧!」
阿九歡天喜地地接過糖,邊舔著糖,邊蹦蹦跳跳地跑去玩了。
慕少艾看著阿九的身影消失在屋後,才回過頭來拿起茶壺倒茶。
「我知道你素還真是茶藝第一名人,小孩子泡的茶,湊合著喝吧!」
雖然茶葉份量、水溫都不大對,但拿起杯子喝茶的慕少艾一臉滿足。
素還真默默一笑,拿起茶杯來淺飲一口。\n
慕少艾道:「剛剛你說還有一件事?」
素還真放下杯子道:「嗯。」
「是公事?還是私事?」
素還真道:「是公事,也是私事。」
「哦?說來聽聽。」
素還真道:「脫俗仙子談無慾。」
慕少艾歪著頭,用一隻手撐著下巴,一副興趣盎然的模樣,道:「就是你那位同修、師弟、死對頭?」
「正是。」
慕少艾把身子往後仰,道:「怎麼整碗都捧過來給我?你是軟體動物嗎?整身都倒過來?」
「耶,素某這是提供好友助力啊!」
「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們兩個好像就已經鬧得不太好了,後來的事雖沒聽你提過,但我多多少少也有道聽塗說。現在是怎樣?」
「一蓮托生品這件事,好友知道嗎?」
「欸欸欸,好友不要隨便亂叫,我會怕。這件事嘛,去串門子時是有聽聞,你那位師弟…不簡單。」
「當然。」
慕少艾注視著素還真,道:「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很得意?」
「與有榮焉啊!」
慕少艾晃了晃腦袋,道:「我說的不簡單,可不單指這個局佈得漂亮。」
素還真沉默了一下,道:「這就是我想拜託好友的原因。談無慾好不容易重新站起,或許難免會失之急躁,還希望好友到時提點一下,只要能發揮正常水準,月才子必是不可多得的正道樑柱。」
「原來你是怕你那個師弟太奮不顧身?我還不曉得你素還真居然有如此婉轉溫良的心思哩!」
「素某也是為好友你著想啊!談無慾愈能發揮能力,好友愈輕鬆啊!」
「哎呀呀!」慕少艾道:「不會是你自己搞不定,就推來給我吧?」
素還真一笑,不承認也不否認。
慕少艾看著素還真好一會兒,道:「說實在的,你會這樣特地拜託我,還真讓老人家我訝異。我所認識的素還真嘛,滿腹壞水不說,肚腸繞來轉去是別人的好幾倍長,彆扭得不得了的。是什麼讓你變了?」
素還真沉默了好一會兒,慢慢說了一句:「失而復得。」
慕少艾凝視著素還真看似平靜無波的眼神,良久,然後說:
「好啦好啦!誰叫藥師我一向好說話,我多少會替你關照一下你的寶貝師弟啦!」
素還真微微一笑:「多謝好友。」
慕少艾露出一臉「我不認識你」的表情,搖了搖頭:「嘖嘖嘖,還真是直接、大膽、乾脆得可以,讓我另眼相看。我對你師弟有興趣了。」
素還真淡然的表情下,有什麼意味深長的微妙心思流動。
慕少艾道:「對了,有人送我一罈蓮花酒,一起喝兩杯吧?跟清香白蓮喝蓮花酒,再適合不過了。」
素還真道:「還是請好友自己享用吧!」
「真是不隨和的壞朋友!認識你這麼久,從來也沒陪我喝過一杯酒。雖然聽說你沒酒量,但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怕什麼?你若醉倒,大不了我叫你師弟來抬你回去就是了。」
素還真道:「唉,好友別再取笑了。素某尚有要事,先告辭了。」
「不夠意思的麻煩朋友,順走順走,不送不送。」藥師轉了轉手上的煙管,抽了一口煙。
望著翩然遠去的白蓮身影,藥師的嘴角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
※
江湖上的有些事,看似意氣遊戲,影響卻是廣泛。有些事看似不甚緊要,卻牽動全局。
清香白蓮素還真與藥師慕少艾的賭局正屬此類。
兩人在笏政王的見證下二度比試速度。這回,素還真慢了一步,琉璃仙境因而易主,素還真也宣佈退隱。自此,中原正道的精神領袖變成藥師慕少艾。
武林中流言蜚語不斷,卻沒有人知道真相如何。
有人說是藥師不甘寂寞硬逼素還真退隱,有人說是素還真設計藥師出來,也有人說這是兩人商量好的雙簧戲。
任憑各種傳言流竄,全力輔佐藥師、分擔重任的月才子對這件事卻是心定思靜,不曾有過任何質疑。
站在他的立場,這也不能說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後來跟談無慾相熟之後,慕少艾問他:「你師兄有告訴過你什麼嗎?」
「何事呢?」
「關於我跟他。」
「無,他只說你是身懷經世奇才,有濟民之志的能人。」
「哈,被他這樣捧,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擔心。」
「為何問這個呢?」
「沒,老人家就喜歡八卦,我只是好奇你怎麼會這麼理所當然就接受素還真退隱的安排?」
談無慾沉默了一下,道:「素還真有素還真的打算。」
慕少艾道:「你很相信他?」
談無慾表情僵硬地說:「無關相信與否,事實既成,揣測無益。」
「是囉是囉!談無慾果然講求實際,哈哈,哈哈!」
「你笑什麼!」
「人活得開心就想笑,這是很自然的事。」
「哼!」
「你那滑頭的師兄…」
「能不能別提他?」
「哎呀呀,說起來你是唯一跟他很熟,跟我也很熟的人嘛!藥師我只是想問你,我跟他誰比較帥?」
「慕少艾!」
「哈哈哈…」慕少艾大笑著轉身走開,也不知道為了什麼那麼開心。
談無慾默默目送著慕少艾的背影。
相信…他是相信…
他相信的是,日絕不會棄天下不顧,任長晝無明。
- 藥香缈,日月哀 -
「藥師要我跟你說的就是這些。」談無慾面無表情、態度嚴肅地說,公事公辦。
抵禦異度魔界侵逼的大業,目前還陷於膠著狀態。
相對之下,披髮輕裝的素還真卻是神態輕鬆悠閒。
這個藥師…還真是故意。
素還真的表情隱含微妙笑意。
這些事情根本全都寫在藥師捎來的密函裡,那位熱心的藥師卻偏偏要談無慾來跟他再說一遍。
談無慾要是知道,一定會氣炸了…
想著,素還真的嘴角露出一絲足可察覺的微笑。
「你笑什麼?」談無慾懷疑地問,他不覺得他剛才所說的事情有任何好笑之處。
「沒什麼。」
談無慾有點不高興地說:「你跟藥師到底在搞什麼鬼?這個節骨眼還在彆扭什麼?真是受不了!」
他只是找藉口叫你來見我而已,素還真總不能把這個答案說出來。
「是我們不好,煩勞談兄了,這封信還請轉交藥師。」
抱怨歸抱怨,談無慾還是很認份地伸手接過信,收入懷中。
談無慾道:「沒別的事的話,我走了。」
「耶,何必那麼急呢?」
「不然還要幹嘛?」
「來泡茶吧!」
「你倒是過得很悠閒。」談無慾哼了一聲這麼說,人卻挺乾脆地跟著素還真一同來到湖邊的石几旁。
湖上微有薄霧,月光在霧中顯得格外迷茫柔和。
素還真開始煮水泡茶,談無慾看著素還真的動作,道:
「你從前的幾次喬裝化身,雖然我不是都親眼見過,但也聽說過。」
「如何?」
「老樵、乞丐甚至是女人…,還有初行雁,他跟你應該也長得不像吧?」
素還真道:「確實不像。」
「那你這次是什麼意思?」
「此話何意呢?」
「你那也算是喬裝嗎?」
「欸,對於不識我之人,既無蓮冠、漩眉,就非素還真也。對於識我之人,知道我是素還真又有何妨?我不以清香白蓮的姿態出面,態度已然明確,頂多被人說我不甘寂寞,偷偷犯規而已。」
談無慾火大了,站起身來厲聲道:「既然你的想法如此,當初幹嘛還要我保密?」
素還真無辜地說:「形式總是要的,我如果太張揚,豈不太過視賭約於無物?那樣的話,藥師不好做事,我也說不過去。」
談無慾重新坐了下來,道:「哼!你那還不夠張揚的嗎?」想到白髮劍者裝束上到處都是蓮花,他心裡就有氣。
素還真輕笑:「說張揚嘛…對你來說確實如此。」
「你就不能嚴肅一點、認真一點嗎?」談無慾瞪眼道。
素還真道:「我很認真啊,只是不嚴肅而已。」說著,拿起茶壺在談無慾的杯中注入茶湯。
「哼!」談無慾拿起茶杯來喝茶,沒有再說什麼。
危厄中營造樂趣的心情,也並不總是存在的,之所以有,那是因為…有對了的人。
而那個對了的人卻毫無自覺,總是那麼認真得要命。
似乎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覺到所謂生命的完整,意識到屬於自己的私密,理智可容許的戲謔放縱,玩趣任性全都活化起來。
他無意壓抑,人總要有某些時候為自己而活,即使他是素還真。
※
萍山一戰,談無慾與化身白髮劍者的素還真並肩抗敵。
從對付地理司以來,這是他們第一次聯手。
與那次微妙不同地,談無慾除了心很定,居然還有一種莫名的輕鬆感。
談無慾沒有特意去看素還真,可是視野邊緣似乎瞄到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
一瞬間有點火氣,雖然心裡有數這不會是最終決戰,但也不是能夠閒暇以對的遊戲。
何況,對於眼前一戰的輕鬆,並不能減輕心中的掛慮,不知道素還真有何想法。
藥師慕少艾,到現在仍未現身。
從羽人刺死鬼梁飛宇的意外以後,他就很擔心藥師,但同時他也相信藥師,不致因私忘公。
他能做的,只是穩住陣腳,撐起責任,留給藥師一點時間、一點餘裕。
雖然心繫練雲人對戰閻魔旱魃的戰況,但他並不憂急,從前的他絕對不會承認,素還真能夠帶給他莫名的安定力量,即使他不知道素還真有何打算。
突然,他看到藥師的身影從半空中掠過,勢如飛鷹。
剎那的安心感灌注全身。
藥師的到來瞬間扭轉了戰局,魔軍當機立斷迅速退兵。
於是他與素還真對螣邪郎與赦生童子的戰火還未真正燃燒便已熄滅。
看到慕少艾以那獨有的輕鬆步伐從裡面走來,談無慾轉頭正要跟素還真說什麼,白髮劍者卻眨眼就消失無蹤。
談無慾怒火中燒,心想都到這個地步了,你還玩得很起勁啊?
「欸,不是還有一個白頭髮的嗎?」藥師東張西望地說。
正兀自火大的談無慾惡狠狠地說道:「你哪隻眼睛看到他來了?」
「我是沒看到戴蓮花的啦!但是我看到穿蓮花的啊!」
談無慾瞪了慕少艾一眼,哼了一聲,大步往裡面走去。
藥師在後面咋舌,道:「我是弄到火藥庫了嗎?真兇!」
談無慾聽在耳裡,幾乎要生出一點笑意,他其實並不真的多生氣,只是受不了而已。
一個素還真、一個慕少艾…
可以讓彼此這麼幼稚孩子氣的,或許也是一種幸福吧!
那時他並沒有察覺,藥師嘻笑輕鬆的表象下,那深沉如海、激越似火的決心。
他以為羽人的事情已經有所轉機,所以藥師才會如此平和輕快。
後來他才知道,藥師的演技足以欺瞞所有人的眼睛。
他才明白,那時藥師看向他時,眼中微笑的涵義。
那是道別。
※
依然清朗的明月,卻透著幾許孤寂的意味。
談無慾停下腳步。
月光下,那人披著雪白的長髮,靜靜坐在湖邊大石上的背影,顯得如此寂寥。
一陣風吹過,有什麼拂上了臉頰,談無慾輕輕撥下,那是紙錢的一片殘灰,輕輕一捻,便粉碎化散於風中。
這樣的背影,對他早有的料想給了印證,心底沉沉深深地作痛。
他能夠失去的不多,而今他又失去了一個雖然相識不久,卻已患難與共的至交。
藥師,慕少艾…
根據所聞所見的片片段段,他能夠拼湊出事情的大致面貌。
他想得到藥師做了極端的抉擇,明白藥師最終堅持了至情的任性。
他無批評,亦無論斷。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堅持與執著。
他不想衡量對錯得失,因為已無意義。
與此同時,些許複雜的滋味也漫上心頭。
他想像著那人默默燒著紙錢的模樣,不知為何總有些違和感,在他想來,不形於外的沉默哀悼才是屬於那人的作風。
也許,這是因為他並不了解那人。
他不像自己以為的那麼了解那人。
談無慾重新邁開腳步,一直來到那人身後,那人仍無反應,只是微微低垂著頭坐在那裡,沉默。
月光照在如緞的白髮上,反映出如水的銀光。
談無慾沒有開口,也沒有出聲,他只是靜靜站在那裡,凝望著那人的背影。
在他與那人相識的數百年中,他從未見過那人如此悽清的背影。
不是那人不曾有過至悲至慟的時候,而是不曾在他面前,不會是在他面前。
突然覺得荒謬,為什麼該是最熟悉的彼此總是要戴上某種面具來面對對方。
現在,他看到了那人無意掩飾的疲累與哀傷,即使他知道這樣真實的流露不會久長。
這抹疲累、這抹哀傷,終將掩蓋在清香白蓮的表象之外,再也沒有痕跡。
如同他也將把最深的哀悼埋葬在心底。
是因為那個總是笑得忘形、痞得灑脫、溫柔得深切、激烈得絕對的藥師,所以他們…暫時卸下了矜持的面具嗎?
藥師…他也有面具,以輕鬆瀟灑掩飾心底深處的不願放下、不能放下。
思緒在眼前的人與逝去的人來回流轉,他終於開了口,喚出:
「素還真。」
素還真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道:「你已知曉。」
「猜想得出。」
素還真又沉默了。
曾與他共有過去的人,又凋零了一個。
路到終時,是否將只剩下他自己?
就算是如此…就算如此…他也不會停下,不會回頭。
他回過身去,看到談無慾帶著沉靜的表情直視著他,一如從前又有所不同的眼神,如水如月。
有種莫名的流動在胸中起伏不定,他想要…他將要…伸手抓住什麼。
談無慾突然開口說:
「我能做的,只有繼續走下去,連藥師那份一起。」堅決沉定的語調在話語尾處隱沒,彷彿吞落了什麼一般,一聲嘆息終於洩出。
談無慾偏過了頭,道:「我走了。」
素還真沒有絲毫意外,只說:「剛來就要走嗎?」
「我只是來找你求證。千頭萬緒,要做的事還很多,你也同樣,你我沒有停下來哀傷的權利。」
談無慾停了停,道:「讓他好走,這是我們僅能做的。」說話的語調中,有種微妙的低柔。
他明白他說的是多餘的,可是卻又不能不說。
談無慾轉過身去,邁步欲離。
沉默著目送他轉身的素還真突然開口說道:「很久以後,藥師…將是你我共同的回憶。」
談無慾停下,回首,注視著素還真,眼底有難以言喻的波動。
素還真回視他,道:「儘管相識數百年,相同感受的回憶,於你我,幾稀。曾經並行的路長,心思卻是兩樣。」
那目光平靜到近乎殘酷。
談無慾控制著自己的呼吸,忍著直接揭開過往帶來的劇痛。
痛苦與快樂、滿足與失落,從來都只是他這方的起伏,而素還真站在對岸,遠遠看著他的掙扎與矛盾,始終是那麼不可捉摸。
他愈尖銳、犀利、冷硬、決絶,然而回應他的,依然是如迷似霧的不確定。
他無法辨別素還真是從什麼時候就轉過身去,偶爾回首,卻是如此漠然,甚至不耐。
他想傷害素還真,甚至想毀滅素還真,以為這樣可以減輕,或至少轉移空洞的苦痛。
也許是不幸,也許是幸,他終究無法傷害到素還真,更無法毀滅素還真。
他所傷害、毀滅的,始終是他自己。
談無慾握緊了手,他不恨素還真如此挑起,是他自己走過的路,做過的選擇,無論如何他都會面對。
「然而…」素還真的視線移向了水影朦朧的湖面,續道:「那是我記憶的一部份,不管我曾經怎樣忽略、怎樣否定,都不能改變這個事實。輪廓不甚清晰漂亮的圖畫,也可以用彩料添補,使之增色。」
「你…為何要跟我說這些?」談無慾語調平靜地問,雙手卻是握得死緊。
「或許…是藥師臨去的魂魄要我說的吧!」
談無慾沉默了,他彷彿聽到藥師的笑聲遠遠回蕩。
想起藥師說著哎呀呀的語調,想起藥師哈哈大笑的聲音,想起藥師總是用奇妙的語氣說你那滑頭的師兄,想起每次藥師要他轉達事情給素還真時那種別有用意的笑容…
有些事情他不是真的毫無察覺,只是不想去探究,因為…他不是不明白藥師的心意。
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無論何時都銳利的談無慾。
談無慾望著素還真,雖然他現在覺得理所當然,但他曾經不認為眼前這個人會有悲,會有痛。
也許是因為那時的素還真跟現在的素還真已經不同了,更重要的是,現在的談無慾跟過去的談無慾也不同了。
「你不必去添添補補,你可以重新再畫一幅。」談無慾說完,轉身離開。
一瞬間有種想法飄過心頭,也許,他會說出這話,也是因為藥師的魂魄這麼慫恿他的。
雖然有點著意,但他不後悔。
現在…藥師你…真的可以安心去了。
月色下,談無慾慢慢走遠。
素還真望著談無慾遠去的背影,他曾經熟稔過去的談無慾,卻不明瞭,而今的談無慾,他感到些許陌生,卻懂了。
懂了他要的是什麼,懂了該給他什麼。
素還真用手指輕擾了一下湖水,水面月影搖動。
藥師,好友…
一路好走。
- 刀戟會,日隱現 -
峴匿迷谷。
冷月映照的寂靜深夜,只有偶爾風動樹梢的聲音。
屋裡透著燈光,素還真握著筆凝神繪出一張張圖畫,時而加上註解。
他與異度魔君座下第一戰將赦生童子交手不只一回,每一個觀察到的細節都描繪在圖中。
一面畫,心中也思索著破解之法。
思緒繞在一個關鍵的環節時遇到了阻礙,總覺得少了什麼。
他想,葉小釵會有答案。
任憑他博曉天下武學,但也許總有些什麼是那般純粹的武者才能夠體會的。
他放下筆,抬起頭來看向窗外,放眼望去,湖面上閃著粼粼月光,晶瑩宜人。
心思一飄,想到某個人獨自佈局時,是否也是在這樣的夜晚,對著孤燈獨月,費神思量?
堪為曠世奇作的偽一蓮托生品…
曾經有很漫長的時光,那人從不存於他清醒的思緒中,是自他被放逐在無意識的沉眠裡,那人的身影聲音才在他毫無防備之下,穿越他親手覆蓋的千百層幕帳,來到他夢裡,就像是不允許他遺忘一般。
他才明白,原來自己從未能真正拋掉。
既然不能,只有接受,然後,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不願、不捨。
也許不是不想拋掉有關那人的記憶,而是不想拋掉自己的過去,已經緲遠不可追的過去。
而他的過去,卻又與那人糾纏融合,無可分離。
於是這百般複雜的絲縷,交纏出苦澀又帶微甘的奇妙滋味。
到那時,他仍以為這只是他無法忘卻的記憶,已經結束的回憶。
他確實不曾想到過,有一天這段記憶還會延續。
與談無慾重逢,他是欣喜的,人總會懷念自己曾有的過去,無論當時感覺是不是真的那麼美好。何況…他們之間,也不是不曾有過純粹快樂的歲月。
但與此同時,他知道自己並未忘記曾有的傷害,不管是哪種方向。
他從前在意,現在仍然如此,只是心情已經不同。
這也許是僅有的唯一,他居然…在意。
他可以不計較,但不計較不等於忘懷。
所以他也可以計較,只是計較的方式有千百種樣態。
現在的他已經能夠體會,在意計較的心情是一種難求的奢侈,在這條他已遺落許許多多人情世故的漫漫江湖路...
※
雲霧繚繞的山谷間,白髮武者身影巍然挺立。
白髮武者站定,如同也是天然景致的一部份,融合其中,與天地共存。
白髮武者雙眼輕閉,不視不聞,白色長髮隨風翻飛,描繪出風的流動。
他在等候。
素還真踏入谷中,望見霧氣中靜靜佇立的英偉身影。
他走過去,白髮武者仍然身影不動,帶著鮮明刀疤的面容愈見顯明。
「葉小釵,久候了。」素還真說。
他沒有問怎麼知道他今日會來?
他們之間,這些言語均屬多餘。
素還真遞出畫本。
葉小釵伸手接過,連看都沒有看,就點了一下頭。
「那就拜託了。」
葉小釵望著素還真,眼睛不動,表情不動,純粹的眼神並不犀利,卻可直指人心。
起先,素還真也只是靜靜地以雙眸接受如此的目光,然後,微微垂下了眼簾,避開了視線的相對。
葉小釵把手放在素還真的手臂上,緊握了一下,然後垂下手,轉身走開,漸漸消失在濃重的霧氣中。
素還真目送著葉小釵的背影,只是沉默。
無言的武者,簡單的一握,短暫的目光相接,卻勝過千言萬語。
了解、支持、撫慰都隨著短短接觸的手溫觸感直通心底。
素還真轉身離開,這個世界上,他需要的,他已擁有。
※
素還真站定,以並不特別熱切也不特別銳利的目光注視著面前的青年武者。
武者眉宇間透露出堅毅與鬱結,同時也有一絲茫然。
聖戟神嘆持有者,燕歸人。
即使此時聖戟不在身邊,英武的氣質仍然不凡。
素還真看著燕歸人,平淡地說:
「未來之戰將是艱辛萬分,在帶燕壯士前往目的地之前,素某想先問燕壯士一個問題。」
燕歸人以一種特有的內省態度道:「請說。」
「燕壯士究竟為何要參與這場戰役?為仇?為情?為公理正義,還是其它理由?」
燕歸人微微一愣,然後沉默著認真思考了一會兒,答道:
「我沒有答案。如果說…找尋此戰的意義就是我參與此戰的目的,這樣的回答可以嗎?」
直接而坦誠的說詞,沒有花俏,沒有掩飾也沒有迴避。
素還真於是心中有了一些想法。
「任何回答皆是可以,這個問題本來沒有標準答案。」
兩個人默默地一前一後行走,走到半途,素還真停下腳步,道:
「燕壯士,你對羽人非獍的事情了解多少?」
燕歸人又是微微一愣,然後很肯定地說:「不多,但足以讓我相信他這個人。」
素還真點點頭,轉過身去,剛要走,燕歸人卻問:
「他還好嗎?」
素還真再度回過身,道:「他不會辜負為他付出的人。」
燕歸人注視著素還真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繼續走吧!」
※
峴匿迷谷中,羽人閉目靜坐。
他清醒之後,素還真便告訴他藥師假扮他代受鬼梁天下一掌而死。
平淡冷靜,沒有隱瞞,沒有同情,沒有熱切,沒有冷漠,沒有忿慲,沒有哀傷。
不帶情緒,也不帶批判。
冷如幽潭,卻又和如微風。
然後,就讓他獨自安靜,只把弦斷的胡琴輕輕放在他身旁,告訴他,斷絃唯有他自己能續。
而在他的心幾乎要哀慟致死的邊緣,身在他曾經熟悉的地方,耳邊聽到風鈴的聲音,細細碎碎,綿綿不斷。
所有曾有的一切湧入腦海,想起那人的笑聲話語,想起那人的眼神表情…想著那人會有的最後的神情…
他沒有崩潰倒下的權利,他不屬於他自己。
他拾起胡琴,默默接上斷絃,拉奏起他熟悉的旋律,曲調本來哀傷,此今更是如泣如訴,催人心肝。
他不停拉奏,直到按弦的手指鮮血淋漓仍然不停。
流洩的琴音,淌下的鮮血,是代替他流不出的淚水。
那夜無風,他停下手,放下胡琴,轉首望去,見透出燈光的屋子前掛著一整排的風鈴。
他從來沒見過這裡掛過這麼多風鈴,心頭一揪,積蘊許久的溫熱淚水終於滑過冰涼的臉頰。
待臉上的淚水乾透,他將不再為此流淚。
就算要流,也是流血…
隔天,素還真帶著仍然看不出任何情緒心思的神色,告訴他燕歸人也將到此與他會合。
他想起曾經在意識混沌中,那揮舞著長戟的身影,追逐著,攔阻著,維護著。
即使當時渾然,此時回想,點滴在心,銘感於內。
現在,他在等待。
如果刀戟戡魔是他的宿命,即使再難,他也要撐過去,那人的犧牲,不能白費,決不。
※
素還真退開,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默默在一旁注視著面前的兩個人。
燕歸人先是停下腳步,站在那裡望著羽人非獍。
而羽人非獍閉著眼睛靜靜坐著,不動也不言。
此時雖不見幻化的純白羽翼,卻有一種獨特的潔淨縈繞四周。
燕歸人舉步走上前,羽人睜開雙眼,望著向他走來的燕歸人,眼神交會,勝過言語。
有些人不必相識很久,有些人不必了解很深,卻可知道,能夠豁命以交。
兩個人伸出手,緊緊交握,熱流不僅在相疊的雙掌中,更在彼此鼓動的心間湧動,託付性命的承諾,盡在此間。
等兩人留意,素還真已不知何時離開了那裡。
※
談無慾凝神思索,藥師死,練雲人亡,刀戟戡魔的時機卻未臻成熟。
素還真需要的,是時間。
雖然站在感性的層面,他也不願棄守練雲人遺留下來的萍山,但他卻站在不是能以感性決斷事情的位置。
考慮氣焰正盛的魔君定然狂擂戰鼓,此處必是首當其衝,如果退,就是其他地方要遭殃,最糟的可能,甚至使戰火波及已經漸漸引起注意的硯匿迷谷。
對抗異度魔界,他自認責無旁貸,戰火若不可免,迎戰的也自該是他。
於是,他決定留下。
向來沉默寡言的佛劍分說只說:
「吾亦留下。」
談無慾知道不需多言,如果不是救世赤心,不會甘犯殺生罪業行此護生路。
※
玄天卦,九宮陣。
激戰中,談無慾佈出陣法鎖住戰局。
陣法局中的人不能出,局外的人不能進,竟像是意圖玉石俱焚的態勢。
「哼!談無慾,你備了大禮啊!」閻魔旱魃說道,平靜的語調之下,被挑動的武者熱血隱然翻騰。
閻魔旱魃頓出重手,直把談無慾擊飛至九宮陣局的邊緣。
「談無慾!」佛劍分說上前關切喚道。
「我無妨。」
談無慾緩緩以衣袖拭去嘴角血漬,表情冷靜淡漠,語調低和沉著,猶如世間一切皆不能動搖其心,生死亦然。
沉冷如冰的眼神中,卻有熾烈的火焰燃燒。
鎮靜自若的自持中,不顧一切的狠勁滿溢。
兩相矛盾的特質未曾融合,卻是同時交纏充斥在談無慾整個人的每一處。
冷然若冰,激極似火。
談無慾振劍衝去,劍氣懾然生輝。
即使是身經百戰的魔者,也不由為之一憾。
武者之魂,因對手豁出一切的決然而燃燒,甚至蓋過霸者的算計。
此時此刻,此戰就是一切。
智者與佛者傾注生命的一戰,魔者回以最高敬意。
「本座會記得此戰!所以你!談無慾!還有佛劍分說,你們可以安心死了!」
閻魔旱魃大聲喝道,刀氣疾出。
※
知聞萍山戰火起,聽到戰場設下了陣法,裡面的人出不得,外面的人入不得。
果然是…你的作風,同梯。
素還真心中如是想。
素還真即刻以白髮劍者之身趕往瀚海,與鹿王泊寒波會合,本意是想奪回天泣,最後仍是無功而返,但也不是全無收穫,他對赦生童子的武功特性又有新的發現與理解。
離開瀚海,素還真趕往萍山,但見毀壞的萍山已無人蹤。
素還真檢視戰場,認定陣法從內被破,但有外援來助,看樣子談無慾跟佛劍分說應已被救。
他再往無慾天,一片寂然,顯然主人並沒有回來。
素還真進入安靜闃暗的房間,空氣中有種若有似無的淡淡幽香,已經快要消散殆盡。
素還真拿出一個簇新的劍套,嘴角揚起幾分微妙的笑意,將劍套放在久無人睡過的枕上。
辛苦了…
同梯。
※
「這個計策似乎太過冒險。」燕歸人說道。
素還真道:「是劣者無能,未能奪回神刀,如今這已是最後的辦法。」
一直沉默的羽人突然開口,道:「我辦得到。」
燕歸人回頭看他,羽人靜靜說:「我可以取回天泣。」
燕歸人的眼神有什麼動了動,然後看向素還真說:「我會纏住魔君。」
「嗯。」
素還真知道,他不必再多說什麼。
根據練雲人遺留下來的書信,内中記載了歷來跟魔君的對戰心得,所有該想的、該考慮的,素還真已經全部化成明確的語言一一述明。
一切的一切,最終還是決定於實際參戰者。
夜深人靜時,燕歸人獨自坐在湖旁,素還真走過去。
「素還真。」
「我曾經問過你,是為了什麼參與此戰。」素還真說。
「嗯。」燕歸人應道。
素還真道:「現在我想再問一次,你是為了什麼參與此戰?」
燕歸人沉默了一會兒,道:「朋友情義。」
「你是為了羽人?」
「是。」燕歸人道:「所謂天下,所謂眾生,都離我很遙遠,我只能為了眼前的人而戰。這個回答,你滿意嗎?」
素還真淡然一笑,沉默了許久,道:「許多時候,為誰而戰其實是最強的原動力。時候不早,早點休息。」
燕歸人目送著素還真走回屋內,然後把眼光送到湖面上被風吹縐的月影,沉思。
※
之後,刀戟戡魔終成。
其中的驚滔駭浪,英雄豪情,將是流傳百世的不朽傳說。
異度魔界勢力暫時隱沒,而武林風波未曾停息。
素還真拿起一杯酒,站起身來,走到蓮花池邊,揮然一灑,遙祭所有曾經同行卻先走的人們。
素還真放下酒杯,他,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
- 幾時憶,日月同 -
「我先進入。」當年,歲數尚淺的談無慾一甩拂塵,看也沒看素還真一眼,就逕自進入幽暗的山洞。
素還真不置可否,隨後進入。
那時,他只覺得這是談無慾的作風,並沒有想太多。然後,數百年之後回首,卻覺得也許不只是這樣。
黑暗中,突然一陣悶悶的聲響,然後是尖銳的破風聲。
「小心!」
談無慾立時勁揮拂塵,掃下疾射而來的暗器。
「你無恙否?」素還真問。
「雕蟲小技,要傷我還早得很!」
「看來傳言應該屬實,這裡真有寶藏,否則不會設下機關。不過…想來不會那麼簡單。」
「見招拆招就是。」談無慾道:「愈深入愈無光線了。」
「要點燃火摺子嗎?不過可能不甚妥當。」
「為何?」
「只是一種直覺罷了。」
「哼。」談無慾輕哼一聲,再往前踏了一步,居然踏空,身子失了平衡,連忙騰空一躍,落地站穩之後說道:
「這裡有個洞。」碎石落入洞中遲遲聽不見回音,可想而知是深不見底。
「看來不點火也不行。」素還真道。
談無慾拿出火摺子來點燃。
火光剛著,視線還未習慣光亮,突然頭頂上方急落大大小小的石塊,眼看著就要往兩人身上壓來。
「素還真!」談無慾叫出聲音,素還真卻是一聲不吭,兩人同時往前後不同方向跳開。
石塊不斷落下,整個山洞也隨之搖動不已。
轟隆的聲音停下之後,素還真跟談無慾兩人已被高堆的石塊隔開,看不見彼此。
「素還真?」談無慾喚道。許久以後素還真回想起,想著也許當年的那聲呼喚,是有著隱藏的擔心掛念,只是當時,他沒有感覺,也不曾多想。也許是因為這是他太過習慣太過熟悉的人,換成是任何其他人,他應該會感覺,會想到,惟獨對談無慾,如無刻意,則常是心思不稍停駐。
「我沒事,你那邊怎麼樣?」
「死不了。」談無慾說。
「現在怎麼辦?」素還真問,他被石堆擋在後面,如果用武功硬把石堆擊碎震開,只怕整個山洞有塌陷之虞。
「當然就是我自己繼續前進,你乾脆就回去。如果找到什麼,自然也是我一個人的了。」
即使隔著重重的石塊,談無慾語調中譏諷的意味還是很濃厚。
「唉,此乃命數,那就請談兄獨自前行吧!」
「哼,我還不了解你素還真?區區一堆石頭,豈有你應付不了的道理?你不是想等我費盡氣力取得寶藏,再來分一杯羹吧?」
「好友這樣說,真讓素某心寒啊!」素還真說。當時他答得半真半假,很久很久以後驀然想起,才思及談無慾聽似計較的話語中的真正涵義。
素還真以內勁撐住石塊,同時打通一條通道,便由此通道過去。
談無慾站在前面等他,四周一片黑暗,也看不到談無慾臉上是什麼表情。
談無慾揮動拂塵捲住素還真的拂塵往前拉,借他一力。
素還真人站穩之後,收勁,石堆頓時傾塌。
兩人往前躍開,來時的路已經完全被石塊堵住。
「這下就算取得寶藏恐怕也難以離開此地了。」
「等找到了再來操心這事吧!」談無慾扭頭就走,一面重新點燃火摺子,這回沒有再發生什麼變故。
素還真忽然停了下來。
談無慾回頭,不悅地問道:「為何不走?」
「你受傷了?」山洞中不流通的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不妨事。」談無慾平淡地說完,又往前走去。
素還真隨即跟上,不再多言。
兩人一前一後的影子在火摺子的火光下拖曳得長長的,彼此交疊,卻又錯落。
※
「既然你跟素還真尚有要事,那我先告辭了。」赤雲染說完,便離開了無慾天。
待赤雲染走遠了,談無慾轉向素還真道:「好了,你到底要幹嘛?」
素還真道:「想找好友一同去鬼沒河。」
「哼,這種傷神費力的事你就會想到我了。」
「耶,你我都認識這麼久了,何必計較這麼多呢?」素還真伸手一拉談無慾的手臂,道:
「走啦走啦!」半帶玩笑意味的表情聲音,就像回到許久許久以前,在半斗坪同修的時光。
曾經曾經,在他們的世界還很單純的歲月,也有過玩鬧嘻笑的青春少年時。
談無慾說:「好啦好啦!都幾百歲的人了,還有心情耍賴皮!真是受不了你!我要進去一下,我很久沒回無慾天了。」彷彿稍許無奈的語調下,卻有藏不住的愉悅柔和。
於公可以演技絕佳的月才子,於私卻經常無法完美地掩飾心思。
「嗯,我在這裡等你。」素還真無事一般地說道。
談無慾看了素還真一眼,欲言又止,眼中的表情十分微妙,似是有著幾分懷疑。
談無慾進入內中,過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又出來,沉默不語的神色比先前還更加微妙。
「談無慾。」
談無慾瞥了素還真一眼又馬上移開視線,只說:「走吧!」
再怎麼遲鈍的人也感覺得出素還真異乎尋常的輕快,何況是談無慾,對素還真如此熟悉又如此在意的談無慾。
素還真一路上談天說地,走走看看,就像是偕友踏青,哪有半點處理正事的緊張感?
「你就不能認真一點嗎?」談無慾很受不了地說。
素還真翩然轉身,面帶笑意地反問:「咦?我有懶散嗎?」
談無慾瞪了他一眼,然後搖搖頭道:「同修百多年,就是最受不了你這點!」
「哈!活到你我這歲數,還能有人讓自己受不了,應該珍惜才是。」
「哼,這我倒不愁。」談無慾脫口道。
「嗯?」
談無慾撇過了頭,硬梆梆地說道:「還不走?」說罷,大步往前走去。
素還真望著談無慾的背影,嘴角浮現微笑。
曾經他沒有留意那些尖銳硬氣的話語底下,是怎樣的心思情懷,現在他留意了,知道了,也明白了。
人生無法重來,可是他卻有了第二次的機會,何須…再保留什麼?
※
「前面有光亮。」那時,年輕的談無慾聲音也許比後來要高亢一些。
「光線如紗幕般垂落,也是奇景。」那時,也還未歷滄桑的素還真這麼說。
遠比後來更直接銳利的談無慾看向素還真,一副難以忍受的表情,道:「你還有心情欣賞?」
「為什麼沒有呢?」
「你沒看到開口狹長扭曲如蛇,而且位置高逾百丈嗎?」
「欸,欣賞也是難,不欣賞也是難,不如多享受一些美感。」
「我可沒你那種好興致。」談無慾硬梆梆地說,人已經來到光亮處仰起頭來望著上方開口,然後又望了望四周。
「談兄有什麼好辦法嗎?」素還真問。
「大概跟你的辦法差不多。」談無慾說。
「那…誰先誰後?」
談無慾沒有回答,直接以行動表示,身子颯然一翻,如同飛禽一般爽利地躍上了石壁一處略可著力的凸起。素還真見狀,立刻跟著身影飄然躍上談無慾處,談無慾看準時機出掌一推,素還真便借力攀上了洞頂開口。
「如何?」談無慾問道。
素還真檢視了彎曲如蛇的細長開口,這開口長約三尺,寬只兩寸餘。素還真又仔細檢查了開口四周,然後說:
「借你的劍一用。」
談無慾把背上配劍取下擲射過去,素還真隨手接住,先把談無慾的劍插在腰帶上,再抽出自己的寶劍。
素還真身子一騰,將兩把寶劍各持於一手,同時插入開口兩端,使勁一轉。
原來開口所在是一塊活動的圓形石板,被素還真這麼一扭,整塊石板頓然轉動,開口的方位也由橫向變為縱向,霎時整個山洞隆隆作響。
素還真、談無慾先後躍落地面,看著面前的石壁慢慢移開,露出一個入口。
「這機關設計的也算巧妙,那開口居然是個開關。看來就是這兒了。」
素還真把寶劍扔還談無慾,道:「進入吧!」
※
在鬼沒河禁地之外,停留在外觀察的素還真與談無慾遇到了之後到來的翳流教皇北辰元凰跟他的手下姬小雙。
北辰元凰以帶著譏諷的眼神看看素還真,看看談無慾,然後對著素還真說:
「憑素賢人的能耐,居然還需要幫手嗎?」
「耶,多一個人即是多一分力量,教皇說是吧?」
談無慾面無表情地聽著素還真跟北辰元凰言來語去,很明白所謂多一個人多一分力量是連對手都一併算上的。對北辰元凰言詞間有意無意的挑撥,他無動於衷,即使當年他與素還真漸行漸遠,也絕不是因為任何人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一切的一切,只在於己心而已。何況是現在,他心定如山的現在。
素還真與談無慾默然目送北辰元凰與姬小雙先行進入禁地。
談無慾忽道:「這回只能雙贏了。」
不只這回,往後的無數局,都要雙贏。
他的心中,再也沒有 “打敗素還真” 這樣本就不屬於他的想法,再也…不會有。
素還真看向他,眼神意味深長。
「怎樣?」談無慾板著臉說。
「…我很同意,好友說的『雙贏』。」素還真說著,往前走去,談無慾彷彿看到素還真的嘴角洩出一抹帶著暖意的微笑。
※
「誰先進入?」
「你是怕有凶險的機關?」談無慾冷哼一聲,大步邁進入口。
並沒有任何異常狀況發生,展露在兩人眼前的是另一個高頂的洞穴,天頂邊上有數個小開口透入光線,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素還真也走進來,道:「談兄的想法如何?」
談無慾走到洞穴岩壁邊檢視,時而用手輕敲,然後又走到洞穴中央,仰望天頂,又俯視地上。
談無慾用鞋子掃去地上的碎石,突然拔劍往地上用力一插,地面居然冒出水來。
「小心!」素還真叫出聲音的同時,談無慾往旁邊跳開,鞋子被水濺到之處竟冒出白煙。
「這水有腐蝕之毒。」
毒水慢慢湧出,漸成小灘,地面起了變化,原來那處地面並非原本的石頭,而是一塊遇毒水便被侵蝕的厚板。
厚板漸漸融蝕,到了一個程度突然整個塌陷,地上出現一個可容人身出入的圓洞。
兩個人互看一眼,同時來到洞口邊分別施起百氣寒霜指與冰凝千峰流將殘留的毒水凝結成冰。
素還真先跳進去,談無慾隨後,進入地下,居然別有洞天。
地底洞穴內十分寬敞,旁邊擺著數盞鯨脂燈,談無慾過去將之點亮,地洞頓生光明。
洞裡堆放著數十口樟木箱,兩人打開箱子檢視,隨便一口箱子都裝著無數珍珠瑪瑙黃金美玉等各色各樣的值錢寶貝。
「找是找到了,現在要怎麼出去?」
談無慾關上箱蓋,站直了身子說,語氣仍然冷冷硬硬,半點也沒有尋到寶藏的歡喜興奮。
「出當然是出得去。」
「如果是要毀了這山洞,那還用你說!」談無慾道。
「知我者莫若談兄。」
「你真想毀掉這裡?」
「此處已被你我所破,難保不被其他人發現。」
談無慾想了一下,道:「好吧!我算過了,這裡有四十四口箱子,你我各半,日後各自再自行想辦法取走就是。」
於是兩人毀掉地洞,寶藏埋於石堆之下,再不見痕跡。
後來素還真取走第二十二口箱子時,還見到有其他箱子在。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他也不知道談無慾是否有把他那一份全數移走,甚至是否有去取過箱子。
事實上,他根本不曾思索過此事。
風雲詭譎的武林,瞬息萬變的江湖,還有更多更多的人事物牽引他的心思。
※
「有件事我很好奇。」素還真道。
談無慾道:「你現在唯一該好奇的是如何破眼前這陣。」
「耶,有好友相助,破陣是早晚,何須急在一時呢?」
「你不急,可有另一組人馬會急。」談無慾道,言下之意,當然是指北辰元凰他們會積極想辦法破關。
「這才能發揮多一人多一份力量的真髓啊!」
談無慾道:「就知道你打這種盤算!只怕他們未必能如你意。」
「何妨?說到我所好奇之事,乃是跟好友你有關。」
「何事呢?」
「那二十二口箱子,你究竟去取了沒有?」
談無慾表情微微一動,眼中浮現一抹訝異之色,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還有十七口,放在那裡應該安全無虞。你如果需要,寫下字據,我倒是可以全數讓渡給你。」
「素某的一紙字據值得這麼多麼?」
「值不值得那要看字據的內容而定。」
素還真灑然一笑,沒說什麼。
「你笑什麼?」
「沒什麼。我們還是專心來過關吧!」
「哼,你終於也想要專心處理此事了嗎?」
「看這陣式…」素還真看著談無慾,沒把話說完全。
談無慾悠然道:「八卦迷蹤步…偶爾也還派得上用場。」說著,腳步一錯,居然踏起素還真的八卦迷蹤步就進入了光陣。
素還真見狀一笑,道:「四象無形步也很好用啊!」身形一動,足踩談無慾所創的四象無形步跟著進入光陣。
無可言喻的輕盈滿溢胸中,滾滾紅塵中能求的幸福,不也就是如此這般微小的心意相通?興致趣味?
過去的,未來的…
有時候又何必觀望太遠,顧慮太多?
有些事又何必記得太清楚,想得太周全?
此今當下,便是百年以後回首不會磨滅的永恆。
- 雲掩月,日思動 -
已不再是禁地的鬼沒河禁地。
不久前,他與談無慾玩遊戲般聯手破了第二道機關。
現在,他正在死亡長廊內。
臥龍行的靈識已經消失,如風吹散。
他踏著沉著的步伐走過去,伸手,拿起了神秘莫測的寶盒─軒轅之傳。
死亡長廊外,收到他的信而早早趕到的談無慾正在守候。
還有那些覬覦盒中神器的人們也在等待。
也是既定的命數,也是自發的謀劃。\n
要不要這麼做…其實他並沒有怎麼猶豫。
於是他踏出死亡長廊,捧著軒轅之傳,站在眾人面前,執意不肯開盒。
如果他輕易開了盒,人們就會心生疑慮,尤其是北辰元凰、鬼梁天下、狂龍一聲笑這種等級的人物。
不能讓他們汲汲營營去爭奪神器,辛苦到鬼沒河破關取寶也就失去了意義。
互奪相爭,自然會損耗力量,當然,這只是考量中的一環,他還有更深更遠的想法,眼下無人能夠揣知的盤算。
當談無慾湊近過來說著似玩笑又正經的耳語,說我們兩個人打得過這麼多人嗎、說要死你自己死,我不奉陪什麼的…
一時間,他也不是透徹到能夠肯定談無慾是明白他的心思而配合演戲,還是按照他編寫的劇本不自覺地演出他預料的劇情。
當然他並沒有動搖,他的心沉定如冷淵。
也說不準是誰配合誰,總之作戲並不是他生疏的伎倆。
他聽著談無慾說我了解你的苦衷,我來開盒,就當是我也好奇,這樣你可以交代,我也不必陪你逃命…
他看著談無慾拿過軒轅之傳,插好拂塵,準備開盒。
那瞬間,沉定的心思陡然一動。
他注視著談無慾,心想他這個失而復得的師弟,究竟是不是真的察覺到他的「苦衷」?
如果談無慾真的了解,卻仍然選擇了這麼做,那麼今生今世,或許他得承認是談無慾贏了。
因為再怎麼複雜機巧深沉,也敵不過純粹到極致的清澈。
他微微開啟緊閉的嘴唇,稍稍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沒有人注意到。每個人的目光都緊鎖在談無慾手上的寶盒,而他則望著談無慾。
談無慾小心翼翼地慢慢打開手上的寶盒。
看那全身戒備的姿態,也知道談無慾心裡有準備這一開大概不可能無事,正如他心裡也有數一般。
他的感受愈形複雜起來。
談無慾跟葉小釵不同,葉小釵是不多想的人,如果相信他,去做什麼心裡是坦蕩的一片。談無慾不是,在某些方面,思慮周密的程度不下於他。而且,談無慾沒有道理像葉小釵一般對他如此深信不疑,沒有道理…
無論如何,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於是他只是沉默著,看著眼前將要發生的一切。
寶盒開啟,霎時,如同正午時分直視熾熱日頭的強烈光芒暴瀉而出,五樣東西飛射往不同方向,轉眼不知所蹤。
在場的眾人見狀,立刻追著四散紛飛的神器而去,死亡長廊外,只留下談無慾跟他。
談無慾站在原地,閉著眼睛,靜靜闔上盒蓋,拿在手上,沉默不語。
他想,也許是中毒了。
可是談無慾特別安靜沉著的神態讓他開始萌生一絲不安。
「談無慾?」
談無慾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頓了一下才冷靜地低聲說:
「我失明了。」
「失明?」
不可預料的,他居然亂了。
他本來就有談無慾可能受到損傷的心理準備,可是卻沒想過會是失明,他只覺得胸口一沉。
對他們這種人來說,失去視覺簡直比失去一隻手還更嚴重,萬一…
談無慾很冷靜,低聲道:「嚷這麼大聲,你是唯恐別人不知道我眼睛瞎了嗎?」
看著談無慾閉著雙眼、毫無表情的面容,他想著,其實談無慾知道,即使剛剛開盒時不知道,現在心中或許是雪亮的,知道這一切…
他做了什麼?
過往的數百年,如果發生同樣的事,他會有相同的感覺嗎?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現在他覺得痛。
他急急拉起談無慾的手把脈,談無慾順從異常。
「你臟腑受到重創,眼睛受傷,我馬上帶你去求醫。」
這眼傷,非一般方法所能治,身上的傷也重得超出他預料,他想好等下該採行的路子。
人一旦有心,就無法不去感覺。
他取出隨身攜帶的護命金丹,二話不說就塞進談無慾的口中,談無慾似乎微感訝異,像是沒料到他會失了一貫的淡定,但卻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點了點頭。
「你慌了,素還真。」談無慾不帶任何意味地指出。
他不答,只是挽住談無慾的手臂,扶著他往前走,談無慾也不再說話。
他不語,談無慾不語,一路上兩人默然行走,彷彿可以聽見彼此的心跳與呼吸。
百般滋味浮沉在心中,他確實不曾想過他也會有今天。
如果談無慾是大怒著甩開他的手,是怨慲著指著他鼻子罵,或許他有千百種法子可以從容應對,他可以點昏談無慾,把人抱去找殘林之主,他可以這樣做那樣做,可是他的心不會這麼亂。
但如今不是,談無慾神色安然,無怨無忿。
於是,數百年來頭一遭,他在談無慾面前失了從容。
第一次,談無慾比素還真更加沉定平靜。
※
看著談無慾的身子浸在水晶湖中,他感覺好像自己也跟著浸下去,心房終於回復原本的溫度。
…也許。
「當時逼不得已,如果早知後果如此,我不會讓你代我受罪。」
或許話說出口失了真切,但他不能不說。至少這不是虛假,儘管不全然真實。他不想重蹈覆轍。
「錯了,你該慶幸,如果不是我,現在要泡在這湖裡的就是你了。」談無慾道。
那微帶譏諷的口吻,讓他感到莫名熟悉。
「所以我該感謝好友了。」
「真想感謝的話,就趕快勞動你的雙腳去追查失落神器的下落才是。我不需要你操心。」
「我明白你的意思。」
談無慾哼了一聲,道:「明白是應該的。」
他淡然一笑,轉開話題,問談無慾在軒轅之傳內看到了什麼。
談無慾說得很詳細,說完之後,道:「神器之事,我暫且無法幫你,自己小心。你走吧!」
聽到這裡,即使是他,胸中也不禁翻攪起來。看著談無慾沉靜的面容,他又說了一次:
「如果早知道會是如此,我不會選擇讓你為我受這樣的傷害。」
他是刻意要說,幾百年過去,回首不見來時路,現在他不想再對談無慾有話不說。
他已經非常明白遺憾二字如何註解。
一絲絲也好,至少他試過。
如果注定會傷害,狠狠劃上一刀也比毒針刺在心底強。
「素還真,你這是在安慰我嗎?」談無慾冷冷沉沉的語調,讓他一凜。
他沉默了。
談無慾又道:「不管怎麼樣,這是我自己甘願的,談無慾不會怨怪誰。」語調一變,又是平靜坦然。
現在他確定了,至少此時此刻的談無慾,心中是雪亮的。
「如果是安慰,你就不要嗎?」他問。並不是因為這樣說比較接近事實,可他終究還是選擇了比較殘酷的言語。
如果深究,也許他自己也未必清楚為什麼他總是會這樣對待談無慾,當他選擇傷害時,他不是不明瞭。他寧願自己在談無慾的心中,是黑暗蓋過光明,不論真實與否。就是自然而然,他心裡並不會因此有所負疚。有時候連他自己都會覺得自己惡劣,卻不是帶著歉意這麼想的。
談無慾沉默了一會兒,淡淡道:「我不需要。」
因為那語氣聲音中沒有賭氣、沒有憤慨、沒有怨恨、沒有冰冷、沒有漠然,有的只是坦然的平靜。
於是他的心震動了,雖然些微,卻是震動了。
他知道談無慾變了,但是談無慾的改變超出任何人的想像,包括他。
也或許是因為,他從未真正了解過談無慾。
世上一切,都動搖不了真正的純粹清明。
湖中的談無慾,彷彿不是泡在水中,而是浸淫在那樣的純粹清明裡。
他的感覺不同了。是不同於前一刻,不同於昨天,不同於上個月,不同於百年前。
「但是我需要。」他終於靜靜、低低地說:「我不是安慰你,事實上,我是安慰自己。」
即使雙眼閉著,談無慾的臉上還是出現了一絲訝然。
他繼續說:「那你好好療傷,自己小心,我會再來接應你。」即使以他來說,都格外溫柔輕和的口吻。
談無慾沉默著,人不動,表情不動,卻不再是全然的平靜。
在他轉身走出兩步之後,忽然聽到談無慾說:
「你也是,自己保重。」那穩定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罕有的溫情。
他胸膛深處有什麼散了、潰了,又有什麼凝了、聚了。
人總是不斷改變,那一刻,他又有所不同了。
他止住腳步,然而終究沒有回頭,片刻,他邁步離開了那裡。
※
嘴角是血、眼下是血,一身是血的談無慾被送到他面前時,那瞬間,他的思緒一片空白。
一閃而逝的倏然心驚掠過胸中,如針挑般刺痛,沒有人發現。
一眨眼,清楚的思考與意識回到他腦中,他還是那個冷靜不亂,處變不驚的素還真。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他的心跳停過一拍。
他也沒想過自己會如此,然而他不會逃避面對。
雖說他向來謹慎保留,沉冷自持,卻也有放縱沉溺的一面,如同他曾失心瘋般陷入過愛戀,如同他曾無法遏制地偏傾己心…
長久以來,壓抑磨耗到幾乎消失的性情,而今…似乎甦醒了,再生了。
金包銀告訴他,說談無慾身中五殘之招倒臥樹林,被他跟腦還顛兩人發現。
如果晚了一步…
有些事情不要多想,既然沒有發生…
該慶幸的…是誰?
屈世途幫著把談無慾扶坐起來,他凝神運起內力,以掌心貼在談無慾背後將真氣灌入談無慾體內。
多一分多一秒可能並沒有實質的幫助,卻是他心情的寫照。
屈世途拿沾了溫水的手巾輕輕擦去談無慾臉上的血漬,擦著,忽然擡眼望了望他。
那瞬間他臉上真實的表情,也許就這麼地落入這位萬年管家的眼底。
他收勁回力,談無慾嗆了一下,嘔出一大口鮮血,甦醒過來。
談無慾慢慢睜開的雙眼依然清澈分明,卻不見往日的神采,只像是沒有生命的琉璃珠。
他回神時,才發覺自己微微撇過了頭,轉開了視線。
「這是…琉璃仙境?」
他捏緊了自己的手,平靜著聲音說道:「嗯,是金包銀前輩他們送你來的,你被人暗算,身中五殘之招。」
「五殘之招…」談無慾很鎮定,彷彿陷入沉思。
經脈被如此殘狠的武功蹂躪損傷的痛處應該是難以忍受的,可是談無慾的臉上卻完全看不出來。
他看著談無慾的手握緊,微微顫抖。
他沒有吭聲。
如果不入心,也許他反而會把溫軟撫慰的話語說出口。
一旁腦還顛叫著說一定是殘林之主下的手。
他說:「請前輩冷靜,素某認為這其中尚有疑點需要澄清。」
談無慾也說:「我的想法跟素還真相同,這有嫁禍之嫌。」
腦還顛雖然不服氣,但受害的當事人都這麼說了,當然也就不好再堅持什麼。
談無慾睜著看不見的雙眼轉向他,問他神器的事情追查得怎樣了。
他心裡嘆氣,前後才多大工夫?如果這麼快就有線索也未免太不可思議。但他也明白談無慾不是要他當神仙,而是要他專心。
…你察覺了,同梯。
他對此沒有什麼不安,也許覺得這樣反而更好。
矜持偽裝的遊戲,他們之間已經玩得太多。
談無慾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
「金包銀、腦還顛兩位前輩,談無慾有一事相求。」
他沉默著,談無慾語氣中的不尋常該只有他感覺得出。
「我想請兩位前輩帶我去崑崙山見號崑崙前輩。」
聽到這樣的話,他不禁想,世上最了解他的,果然是談無慾。
金包銀與腦還顛似乎頗感訝異。
金包銀說:「可是你現在的身體…」
談無慾斷然道:「談無慾非去不可,還請兩位成全。」
金包銀看向他,想知道他的意思如何,他則沒有表示什麼,於是金包銀點點頭,道:
「好吧!我們就送你去。」
他沒有阻止,他怎能阻止?即使把談無慾留在身邊,又如何?
他並不是無情無感的人,但他是清香白蓮素還真。他永遠也不會停留下來等候無法跟上他腳步的人。
天下之重,他不會守在一個人的身邊,不管這個人是誰。
談無慾明白這樣的他,而且也接受這樣的他。
他心底千真萬確地隱隱一痛。
是為了這樣的談無慾而痛?還是為了這樣的自己而痛?
他已分不清。
他終究只說:「唉呀…那你把金丹帶著吧!可要按時服用,好好療傷。」
屈世途拿出一包藥交給了金包銀,道:
「來來,多帶一些,以備不時之需。談無慾啊,你要好好養傷,我會隨時去崑崙山看你的。」
看那藥包的份量,肯定是把醫廬中存放的所有金丹全數都包了進去。
屈世途滿臉寫著掛心,似乎是有意幫著把他那份也一併表現出去。
談無慾輕鬆地說道:「有素還真免費的金丹妙藥,一時半刻我還死不了。」
他看著談無慾,聽出那從容的語調中有異樣的超然淡定。
曾經渡過恆河洗滌之途的人,是不是…太勇敢…
他明白談無慾懷抱著的是也許一別生死隔的心情。
然而,不會是這樣的…
不能是這樣。
這是他的決心,也是他的任性。
臨去前,談無慾忽道:「素還真,一切就拜託你了。」
一切…
何謂一切?江湖?天下?芸芸眾生之苦?濟世救民的抱負?是現在?是未來?
這話說得太鄭重,太灑脫。
他凝視著談無慾表情淡然的面容,那神情幾乎可以說是安詳。
他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這條漫漫江湖路還遙遙無盡期,日月同輝該還有很長很長的旅程。
他拒絕接受這樣的告別,他不願意,而談無慾是會讓他想縱容放任自己的人。
於是他故意裝作不懂談無慾話中涵義,卻說道:
「放心吧!眼傷加五殘之招,素某會不惜一切解你之苦。」
談無慾明白他說得刻意,立時回嘴道:「素還真,我跟你講這些了嗎?」
他迴避著淡然道:「不管如何,自己小心。」
談無慾沉默了一下,不再堅持,終只說了一句:「…你也同樣。」
談無慾轉過身去,由金包銀扶著慢慢步離了琉璃仙境,而他目送著談無慾的身影消失,只是默然。
「素還真哪!」屈世途喚道。
他回頭,臉上換上萬年如一的表情,清香白蓮該有的表情。
「我看談無慾的情況不太妙,你可要想想辦法。」
「我知道。」他淡淡說,心裡卻沒有口吻這麼輕鬆。
他很想問問屈世途,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關心談無慾了?然後想到自己,頓時失笑,沒了問出口的興致。
「不管如何,五殘之招嚴重非常,我必須前往禁錮之窗尋求解法,屈世途,其餘事情就勞煩你了。」
屈世途原本愁眉不展的臉突然綻出一抹忍俊不禁的笑容,道:「放心,你快去吧!」
「好友何事開懷呢?」
「憂心就憂心嘛!反正人都已經離開了,我也不會說去給別人知道。呃…我可什麼都沒說哦!」
他沒應話,心底卻記上一筆。
他停了片刻,嘴上只淡然說了句:「那我走了。」
離開琉璃仙境丈餘,池中蓮花的香氣已遠淡不可辨,然而他卻不能也不可能忘記,他仍是清香白蓮素還真。
- 煙雲散,日月明 -
屈世途望了亮晃晃的書房一眼,估算著時辰,也該快四更天了。
他去到廚房,燒了點水,泡了杯熱騰騰黃耆人蔘茶。
屈世途端著茶走到書房門外,敲了一下,便推門進去,把杯子放在埋首書堆的素還真身手就搆得著之處。
「這已經是第幾天了啊?都這個時辰還在拼。神仙的話是可以不用睡啦!可是素還真哪!你應該還差那麼一點點才是仙欸。」
屈世途一面把四散亂放的書卷弄整齊,一面喃喃唸著:
「啊…那傷很嚴重拖不得…他可是我僅存的師弟…我要救不了他會抱憾終生…雖然我表面上看不出來可是我心裡急得要命…」
素還真終於抬頭,道:「好友。」
屈世途道:「啊?我以為我聽到有人這麼說。」
素還真的表情微妙地動了動,道:「好友怎麼沒睡?」
「我不是沒睡,是睡了一覺起來了。老人家淺眠,醒睡得很。」\n
「好友半夜離房,青衣宮主不會起疑嗎?」
「啊,別取笑我這把老骨頭了。」屈世途又道:「我看我也不用問,如果有眉目,你也不會這時候還坐在這兒。」
素還真輕輕嘆了一口氣,沉默了一會兒,道:
「我去信問過續緣,他也不知道五殘之招的解法。現在殘林之主已死,陰謀者隱而未明,時間卻是毫不留情地流逝。」
「那你上次說的神器呢?」屈世途問。
基於機關巧手的執著與興趣,屈世途曾仔細研究過軒轅之傳,也就五大神器跟素還真有過討論。
「造化之鑰,如果我想得沒錯,這會是一線希望。」
「可是不知道落於何人之手欸。」
「只要知道下落,其他就不難了。」素還真說得肯定。
「是是,你素還真的能耐,我也是很清楚。但是人海茫茫,怎樣才能知道下落呢?」
「如果近期突然有特別高明的大夫,或是絕症患者突然痊癒的傳聞,都會是值得查探的線索。」
屈世途嗯了一聲,又道:「我泡了養生茶給你,喝點吧!還是多少休息一下,談無慾還沒好,你若是倒下去,那可怎麼辦啊!」
素還真道:「耶,有屈大軍師在,何足為懼呢?」
屈世途抖了一下:「受不起,受不起。老人家我還是去睡回籠覺,你自己保重吧!」
屈世途彷彿覺得有點冷似地縮著肩離開了書房。
素還真望著輕輕關上的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繼續埋首面前的典籍。
※
素還真聽著鹿王泊寒波說殘林之主應是遭人陷害,他確定身負五殘絕式的兇手另有其人,懷疑可能是殘林之主的兄長寰宇奇藏。
如果寰宇奇藏就是習有五殘之招的第二人,那麼不管鹿王跟他有多深的仇恨,也不能讓談無慾的這條活路斷了,何況這陰謀肯定還有更深更遠的算計。於是素還真要鹿王稍安勿躁,並再三保證他一定會親自去查明此事。
鹿王又說起退隱的患劍回到養生館行醫,醫術精湛到嚇人。
素還真與屈世途不動聲色地互望一眼。
素還真道:「就不知患劍是否是談無慾的貴人?」
鹿王不解,問說談無慾怎麼了?
素還真說談無慾雙眼受傷,內腑重創,說他正束手無策。
「那應該送去一試,好歹也是一條路。」鹿王說。
素還真點了點頭,轉向屈世途道:「事不宜遲,談無慾的傷再拖下去也不是辦法。我暫時不能走開,就勞煩好友了。」
屈世途點頭道:「我知道了,我馬上去。」
※
素還真人坐在琉璃仙境的前廳,雙眼輕閉,似在等候。
突然,一陣凌厲勁風強拂而來,狠狠吹動素還真雪白的髮絲。
髮動,人不動,素還真沉靜如山。
「素?還?真!」隨著聲音跨入琉璃仙境的,是孤身一人到來的翳流教皇─北辰元凰。
素還真雙眼輕啟,淡然道:「恭候多時,教皇。」
北辰元凰大笑,道:「素賢人既然知道本皇會來,想必對於我的來意也很清楚?」
素還真不答,卻道:「教皇難得來,何不入內讓素某奉茶呢?」
「有何不可?」北辰元凰從容進入,在素還真對面坐下。
「久聞素賢人茶藝冠絕天下,今日得以親嚐,也算福氣。」
素還真一面泡茶,一面說:「見笑了。」
素還真在兩個茶杯中注入清碧的茶湯,把其中一杯遞到北辰元凰面前。
「教皇請用。」
北辰元凰拿起茶杯,細細聞了聞,淺飲一口,道:「素賢人果然高明。」
「讚謬了。」
北辰元凰放下茶杯,直視素還真,道:「茶敘之後,該談正事。」
素還真道:「教皇請說。」
「本皇要借軒轅之傳一觀。」
素還真似乎連考慮都不考慮,便斬釘截鐵道:「教皇似乎無權觀視。」
北辰元凰從容站起,一甩衣袖,轉身背手,道:「素還真,莫試探本皇底限,讓翳流與中原失去空間。」
素還真道:「言下之意,教皇是想用強的囉?」
北辰元凰回過身,對著素還真,目光閃動,道:「一招之約,勝負論定,如何?」
素還真思索了一會兒,道:「可以,不過,無論輸贏,希望教皇告知寰宇奇藏的來歷。」
北辰元凰笑了一聲,道:「素還真也對我教軍師感興趣了嗎?可以。」
素還真雖是心思沉定冷然,卻也不是不明白北辰元凰如此輕易答應是有做人情的意味。他察覺也明瞭北辰元凰對他的微妙心理,他也正在且將要充分、徹底地利用這點。
千百種沉冷算計中,也未嘗沒有一絲絲感嘆,只是他又怎會顯現出一分一毫?
北辰元凰道:「素賢人的琉璃仙境佈置精美,破壞了也煞是可惜,還是外面去吧!請。」
一擺手,一點頭,皇者風度的禮數盡展行止之間。
「請。」素還真一甩拂塵,還以神人之儀。
琉璃仙境數丈外的林地間,素還真、北辰元凰沉然對峙。
冷風颯然,北辰元凰起手運氣,虹光大作,步法成印,正是…\n
「獨步玄冥!」
素還真不敢怠慢,即使算好非輸不可也不能太明顯,立時雙掌運起內勁,\n
「石破天驚混元掌!」
交手一式,勝負立判。
素還真一個踉蹌,倒退數步。
北辰元凰衣袖一拂,一股真氣攙了素還真一把,口中淡然道:
「承讓了。」
素還真站穩腳步,道:「教皇功力果然不凡。」
素還真以內力將軒轅之傳不偏不倚地遞到北辰元凰手上。
「教皇,請告知貴派軍師的來歷。」素還真道。
北辰元凰一笑:「其實這才是素賢人的真正目的吧?」
「此事至關緊要,請教皇據實相告。」
於是北辰元凰說,翳流軍師寰宇奇藏,為前教主南宮神翳所救,真名為皇甫霜刃,乃是皇甫笑禪之兄。
「那他可會五殘之招?」
「據我所知,皇甫霜刃自小離家投師跨海神足,應該不可能習得五殘之招。」
素還真嗯了一聲,若有所思。
北辰元凰道:「現在本皇可以看了嗎?」
「請便。」
北辰元凰打開軒轅之傳,仔細檢視,然後闔上蓋子,扔還素還真。
「多謝了,素還真。」灑然笑聲中,翳流教皇隨過林清風消失了蹤影。
素還真手裡捧著軒轅之傳,望著北辰元凰離去之向,垂下了眼睫。
※
「如何?」
「唉!」
「嗯?」
「唉…唉…」
素還真道:「好友垂頭喪氣,唉聲連連,莫非不是造化之鑰?無悼一人庸的醫術對談無慾的傷也毫無助益?」
屈世途再度大大嘆了一口氣,道:「我嘆氣的是…怎麼你運氣這麼地…好?造化之鑰確實在一人庸手上,而且談無慾也沒事了。」
素還真一直緊縮的心頓然一鬆,那感覺無可形容,但他表面上只淡淡說:
「這是我那同梯洪福齊天,跟素某的運氣沒有關係。」
屈世途道:「怎麼沒關係?至少你今天夜裡就可以好好睡覺了不是?」
「錯了。」
「錯了?」
「既然造化之鑰在一人庸手上,那麼養生館就絕非安全之所了。唉呀!」
屈世途對著匆忙要離開的素還真說道:「是啦!你趕快親自去把談無慾帶回來,這樣大家晚上都好睡啦!」
素還真裝作沒聽見,化為金光消失不見。
屈世途嘀咕道:「都幾百歲的人還這麼彆扭…」
屈世途轉身往裡面走,心裡想著該給素還真換上新被單,讓他今晚好好睡一覺。
※
素還真趕到養生館時,正遇眾蒙面鬼影圍殺患劍。
也沒多想,雙臂交畫,他順勢就使出本非掌法的「日月同天」。
也許,這正是他下意識中期盼的象徵。
鬼影在陰森怪笑聲中撤離。
「幸好來得及。」
素還真對患劍說談無慾跟他留在此地已不安全,希望患劍能夠隨他回去。
患劍初時稍稍猶豫,然後便點頭答應了。
也許讓患劍沒怎麼反對就同意的並不是素還真的言詞,而是那彷彿淡然的表情眼神中,彷彿平靜溫和的聲音下,那種無可動搖的意志。
患劍道:「他在裡面。」
素還真嗯了一聲,便直接進入屋中。
小屋中,沉眠的談無慾靜靜躺在床上。
平和安詳。
素還真來到床邊,凝視著談無慾消瘦靜謐的面容,許久,他握住談無慾微涼的手,低聲道:
「歡迎回來,同梯。」
- 霽月盈,日影稀 -
「來了。」峴匿迷谷中,無悼一人庸挪動一個棋子,淡淡地這麼說。
談無慾抬頭看了一眼,站起身來,手上提著籃子的屈世途正匆匆走過來。
「啊,談無慾啊!我看你好多了,臉色也豐潤起來。」
談無慾一甩拂塵,道:「讓你一天三餐外加點心宵夜這樣餵,怎有可能不豐潤?」
「啊呀,病人就是該多吃點嘛!」屈世途道:「無悼一人庸啊,我帶了點心來了,一起吃吧!」
「屈世途,我的包子呢?」蠹魚孫冒出水面。
「有啦有啦!沒忘記你啦!」屈世途掏出一個包子往水裡丟去。
談無慾看著屈世途把籃子裡的點心一樣一樣放到桌上,道:
「你這樣做東做西、跑上跑下的不辛苦嗎?」
「不辛苦不辛苦,比起…咳咳,這是小事、小事。」
一人庸一言不發地幫忙挪開棋盤,談無慾卻追根究底,問道:「比起什麼?」
「沒啦沒啦!」屈世途連忙搖頭否認。
談無慾道:「屈世途,你有話不說。」
一人庸適時插進來道:「談無慾,請你泡茶如何?」
屈世途解脫了一般,道:「對,泡茶,泡茶。」
「屈先生也歇會兒,坐下一起喝茶吧!」一人庸道。
談無慾輕哼了一聲,終於沒再繼續追問,坐下動手泡起茶來。
口頭上雖然沒怎麼客氣,不過談無慾的第一杯茶卻是放到屈世途面前的。
屈世途好像有點受寵若驚,嘴裡直說:「感恩哪!有幸喝到月才子泡的茶實在也是福氣不小。」
談無慾笑了一聲,道:「能讓屈軍師照顧伙食才是。」
這時,蠹魚孫又探出水面,喊道:「包子!我還要!」
「哪!」談無慾從腳邊的籃子裡拿出一個包子往水裡擲。
帶著稍許涼意的微風拂面而來,耳邊彷彿響起當年還是孩子時的笑聲。
「談無慾,你丟得不夠遠啦!」還是個孩童的素還真坐在湖邊,聲音清脆地說著。
同樣也是個孩子的談無慾抿著嘴不吭氣,捏好手上的荷葉碎片,再往水面擲去。
「不夠,還是不夠。」素還真笑。
談無慾火大了,用力把手上的碎葉扔到地上,道:「那你來!」
素還真站起來,用手拍拍褲子上的塵土,走過來,彎腰撿起一片碎葉,道:
「你看著。」
素還真往水面一擲,碎葉居然投得老遠,是談無慾所能達到的距離的好幾倍。
談無慾呆然看著,縱然再不服氣也沒辦法否認眼前的事實。
「如何?」
「我輸了。」談無慾道:「那你要我幫你做什麼?」
結果往後的一個月,洗衣煮飯全是談無慾一個人的事。
談無慾暗自嚐試了很多遍,卻怎樣也沒辦法把碎葉子丟得那麼遠。
那天夜裡,素還真來他房裡跟他下棋,一直玩到很晚。素還真不想回自己房裡,逕自就往談無慾床上鑽。
談無慾叫住他:「素還真。」
素還真一面躺好,一面應道:「幹嘛?」
談無慾咬了咬嘴唇,終於道:「你可不可以教我?」
「什麼呢?」
「就是丟葉子,我怎樣也丟不了那麼遠。」
素還真悶聲不吭。
「如果你答應教我,我可以幫你做一件事,或者下個月的活兒。」談無慾考慮了一會兒,鐵了心這麼說。
素還真看向他,眼睛眨了眨,道:「不用,只要你答應我,絕對不能生氣,我就教你。」
談無慾覺得事有蹊蹺,可是實在太好奇了,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來,你過來躺著,我告訴你。」
談無慾脫掉鞋襪爬上床去躺好。
他記得很清楚,當年他師兄把頭靠著他的頭,然後忍著笑對他說:
「其實我是在手裡藏了塊石片,上面點了膠,我把碎葉子撿起來時,就偷偷把石片黏上去啦!這樣當然就能丟得很遠了。」
談無慾一聽自己被耍了,氣得一把推開素還真,整個人坐起來。
素還真連忙也坐起來,雙手按著談無慾的肩,道:「說好不生氣的哦!」
「哼!」談無慾扭著掙開素還真的手。
「不然我還你一個月的活兒就是了嘛!」素還真哄著說。
「不用!」談無慾氣呼呼地躺下去,背對著素還真閉起眼睛。
素還真一直喚他,從談無慾、無慾、師弟、好友、同梯…都叫遍了,談無慾還是來個相應不理。
後來素還真就沒聲音了,不久傳來綿長的呼吸聲,似乎是睡著了。
談無慾愈想愈氣,心想你倒好,氣了別人自己卻睡得很甜啊!
談無慾轉過身去,很想往他師兄臉上狠狠捏下去,不料卻看到一雙亮晃晃的眼睛。
「你裝睡!」談無慾怒道。
素還真無辜地說:「誰叫你都不理我?」
「誰叫你騙我!」
「你也騙了我啊!」
「胡說!我哪有?」
「怎麼沒有?你答應我不生氣的,結果氣得這樣。」
談無慾一時語塞,然後放棄了似地說道:「算了!不跟你生氣了。」
「哦?」
「反正我們倆個真要計較,是怎麼也計較不完的。」
計較不完…
是啊,那些交融相錯的心思,要如何計較?
無從計較,何須計較?
天上地下,再也沒有第二個談無慾,再也沒有第二個素還真。
望著湖面的談無慾,臉上彷彿暈開一絲味淺意深的微笑。
※
談無慾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眨了眨眼睛,然後,又眨了眨眼睛。
「所以…你說完了?」僵硬的聲音與神色,為的是掩飾心中的疑惑與訝異。
「怎麼?」素還真問。
談無慾沉默了半晌,才慢慢地說:「你真的是素還真?」
素還真失笑:「何來此問?」
談無慾頓了頓,不情願地說道:「我所知道的素還真,是不會這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
素還真淡淡道:「你懷疑我所言不實?」
談無慾的眼睛微妙地動了動,道:「非也。我就是因為知道你說的全是實話,才感覺不可思議。」
素還真站了起來,踱開兩步,道:「人會變。」
「可是你變得遠超出我的想像。」談無慾立刻回道。
素還真回過頭看著談無慾,他變的程度超出談無慾的想像,而談無慾又何嘗不是呢?
「這樣不好嗎?」素還真問道。
談無慾不吭聲,好一會兒才低聲說:「我只是不習慣。方才…我說跟龍宿一會之事,沒把話跟你說齊全。」
「嗯?」
談無慾卻又閉上了嘴,掙扎了一會兒,終於把他去拜訪龍宿的全部對話和盤托出,包括所謂光的完美非是自願,包括影的率性自得,一無保留。
「我可不是在為你辯解。」談無慾欲蓋彌彰地如此聲明,然後又鄭重地補了一句:
「現在告訴你這個是要讓你對龍宿更有底。」
素還真心中有百樣滋味交錯,而百樣全是暖的,表面上卻只像是忍著笑,淡淡回應:
「當然,當然。」
看到素還真的表情,談無慾似乎有些著惱,為了掩飾心緒,談無慾拿起茶杯來喝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
儘管談無慾板著臉,但不用特別敏感也察覺得出他的心情離陰鬱忿恨非常非常遙遠。
素還真將談無慾的每分表情舉止都觀察入心,唇上露出一絲隱隱的笑意。
說是想開了、坦然了,臨到頭來,卻又是自然而然地彆扭起來。
可這彆扭,又彆扭得多麼真。
談無慾放下茶杯,正色道:「翳流動作頻頻,而翳流之毒確實麻煩,還有北辰元凰似乎對你很是另眼相看,你有什麼應對之策?」
論起公事來,月才子又是泰然鄭重,不緩不急,剛方才的侷促全然不同。
「這嘛…」素還真回到桌邊坐下,為談無慾重新倒了杯茶。
「自然是順水推舟了。」素還真道。
談無慾哼了一聲,道:「終歸你就是會想法子讓他對你更死心眼就是了,這種能耐確實沒人比你更行。」
「欸,這話說得過了。何況即使我承諾合作,他也不會盡信。」
「也是。」
談無慾站起身來,道:「沒別的事的話,我要回無慾天了。」
素還真初時不語,然後慢慢說:「怎麼會沒事呢?」
「還有什麼事?」
「你我有談得完的事嗎?」
談無慾看著素還真,下意識握緊了拂塵,睜大了眼睛。
「留下吧!」素還真說。
談無慾不說話,也許是根本不知道要說什麼。
素還真眼裡閃動的笑意,如同數百年前半斗坪上月夜下的合苞蓮花,清斂幽然。
「如果我說不呢?」談無慾撇開頭,硬梆梆地問。
素還真微微聳肩,道:「那素某就只好隨道友回無慾天去,我可還很多有事情需要跟道友商量呢。」
談無慾瞪著素還真好一會兒,轉身走了出去,一直來到前廳,板著臉對著屈世途道:
「屈世途,勞煩你,我要借住一宿。」
屈世途幾乎是立刻跳起來,道:「沒問題,沒問題!早就準備好了。是說只借住一宿嗎?」
「嗯?」談無慾挑起一邊眉來。
「啊…算我沒問。請隨我來吧!談無慾,這邊走。」
談無慾隨著屈世途往到後面,經過素還真時,談無慾看了素還真一眼,將對方眼裡的淡淡笑意映入眼中,隨即轉過頭去走入內中,沒再回頭。
談無慾隨屈世途經過廳堂亭榭,走過花影扶疏的迴廊,來到幽靜的廂房前。
屈世途邊走還邊介紹,說這是素還真下棋彈琴的涼亭、那是引入溫泉水的浴間、這是飯廳、那是書房…
談無慾不置一詞,只是默然望去。
這是他頭一次如此深入琉璃仙境。在他們先後離開半斗坪以來,頭一次真正看到素還真平日私人生活的地方。
屈世途推開客房的門,一面說:「談無慾啊!就當是自己家,別客氣。需要什麼跟我說一聲就行了。」
談無慾跨入房間,見佈置得雅致清爽,居然很有幾分無慾天的味道。
「素還真最大的本事,就是拐得你為他當管家。」
談無慾如此這般迂迴地說出對屈世途的讚美。
「啊,世間事本來就是巧的出嘴,傻的出力嘛!」屈世途道:「你休息吧!有事再叫我。」
「多謝。」
屈世途離開之後,談無慾在房中慢慢踱步,然後注意到小几上有個蓋子虛掩的小瓦桶,有稀微的煙氣冉冉冒出。
談無慾走過去,打開桶蓋一看,桶底是燃炭,上面舖了個小鐵架,架上放了附蓋的茶碗。
藉著燃炭保溫,茶碗取出時還是有些燙手。
談無慾將茶碗放在几上,沒立刻掀開蓋子。
他注視著茶碗,心裡像有什麼要滿出來一般。
他伸手,輕輕揭開茶碗蓋,幽幽的菊香撲散而出,如同胸中暈開的酥融。
一盅菊香,一世執然,終究情願,終究坦然。
談無慾拿起茶碗,淺飲一嘴不帶花瓣的菊花茶,口中的清淡香氣,染於此心,也將染於此後的日日夜夜。
世間事,何謂失?何謂得?
但憑一縷情意,可換一生無求。
人,心足則此生足,其中點滴,又豈是他人知得懂得?
談無慾望向格窗之外,始入夜,月正初昇。
- 皇者路,日月心 -
「素還真呢?」談無慾人才剛踏進琉璃仙境,就板著臉問屈世途。
屈世途彷彿被他的臉色嚇了一跳,說:「素還真哪,他在裡面…」
談無慾一聽,便逕自大步往裡面走去。
薄日西照,格窗落下零碎的橙紅。
素還真望向窗外,樹影輕搖。
腳步聲近了,門被推開,然後是…
「素還真。」
素還真回眸,毫無意外地看著推門而入的談無慾。
素還真微微一笑,道:「道友來得好快。」
談無慾板著臉道:「比不上你賭命快。」
素還真道:「耶,約戰時間非素某所定啊。」
談無慾道:「這不是理由。」
素還真道:「這局,總會走到這一步。」
談無慾不說話了,只把頭稍稍一撇,不再看著素還真。
素還真道:「道友…」
談無慾看向他,道:「這個世界上,無人知曉你素還真真正的底限,我也不例外。但北辰元凰有三件神器加身,這能夠達到怎樣的程度,你素還真同樣也無法確定。」
素還真沉默了一會兒,道:「素某有把握的,並非武力上的估算。」
談無慾犀利地說道:「你是捏準北辰元凰不會對你痛下殺手?我不質疑你的判斷。但是素還真,人心之轉,往往只在一念。一念之隔,結果天差地別。」
人心之傾,一念之間。
沒有人比他更明白此中的絕對。
素還真凝視著談無慾,一抹笑意慢慢在眼裡化開,然後…
「所以,」素還真慢慢說道:「我需要你在。」
一路上,素還真對眼前的決戰絕口不提,只是跟談無慾一一確認之後需要處理的各項事宜。
終於,他們來到了公開亭前。
談無慾看著墨跡淋漓的約戰告示,看著素還真親筆簽下的「素還真」三字。
「哼,你倒是放心得很。」談無慾道。
素還真說:「有道友在,哪裡需要不放心呢?」
談無慾停了一會兒,道:「我到現在還是覺得,接受北辰元凰的挑戰,真不像你。」
「你認爲素某不該接受?」素還真的話語與聲調,都與前不久在琉璃仙境中有所不同。
談無慾望著素還真,連他都幾乎忘記了,在掌握範圍之內,素還真不可捉摸的深沉內斂下,也不是沒有一分狂,一分傲。
只這狂這傲,並非對於武功,而是算計。
算計必須是冰冷,是無情,是殘酷,對彼對己皆然。
他能體會,他無質疑,但…並無動搖的內心深處,卻未嘗沒有一絲感嘆。
執著者,在捨執著者面前,是何種存在?
洞悉人心者,利用人心者,即使有一絲慨歎一絲不忍也全捨去,不動不搖。
勝敗,豈非一開始便已註定?
談無慾哼了聲,道:「如意算盤總有算錯的一天。」
素還真悠然道:「人生本是賭局,輸贏之定,算準又如何,算差又怎樣?該做的事總是不變。」
那份悠然中有冷酷。
悠然,是因為無論輸贏,皆在算計之內。
談無慾看著素還真。
這是他所知道的素還真,改變中的不變。
談無慾哼聲道:「只差去做的人是誰。」
因為他是是用著這樣的語氣說出這樣的話,所以素還真的眼神又不同了。
方才彷彿驟然冷冽的氣氛為之一緩。
素還真嘴角一揚,語調也是一變,道:「耶,道友,你這句話是在埋怨嗎?」溫潤的聲音中摻和著一絲輕揚的笑意。
談無慾沒有回答。
素還真眸中閃動著無法形容的表情。
談無慾將他所無法解讀的表情映入眼底,然後移開了視線。
※
他握緊了拂塵,視線沒有離開過素還真的身影。
殺死素還真…不殺素還真…都是誘惑人想要一試的迷醉陷阱。
他不是不能體會,因為他也曾站在那樣的位置。
如果北辰元凰的一念在瞬間跨越那條線…
一股寒意執拗地盤據心頭,他並不確定銳感之纓究竟會造成怎樣的影響。
他突然發覺他好像無法再像從前那樣,相信無論如何,素還真都絕對不會倒下,絶不可能死。
這是因為他變了?還是因為…素還真確實曾經倒下、曾經死過?
重創之後再贊一掌,在他眼前,鮮血飛濺如三尺紅綾,素還真的軀體就像落葉般頹然墜落。
霎時心驚,他提氣奔去,素還真斷線傀儡般的身軀跌落他懷裡。
「素還真!」那一時,微顫聲調中的擔憂無可掩藏。
數百年來,從來不曾。
他支撐著搖搖欲倒的素還真。
濃濃的血腥味瀰漫,蓋過了幽幽的蓮香。
他看不到,素還真閉上了雙眼,只一瞬。
素還真勉力站直身子,低聲道:「我無妨。」
他看著素還真蒼白的面容,看出傷勢雖沉重但不致威脅性命,一顆心歸回了位。
北辰元凰冷冷地看著他們,然後半帶嘲諷半帶試探地威脅說要殺死素還真。
不需要任何演技,也不必掩飾什麼,他冷然回應:
「留下你最有利的籌碼!我等著!」
北辰元凰大笑。
也許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在那彷彿得意的笑聲中,有一絲隱隱的孤寂。
他正看著一個驕傲的人,形單影孤地走入極端的死胡同…一如當年的他自己。
現在他沒有這種感慨,他不會讓自己有如此的感慨,然而,也許有一天他將會如此憶起。
北辰元凰說囚禁素還真之處在地之角。
北辰元凰說要素還真拖著重傷的身體一步步跟著走到囚牢。
縱然明知敵人是故意,他還是說了,說希望讓他陪同素還真前往地之角。
就算其中有謀劃算計…\n
人生本是賭局,算準又如何,算差又怎樣?
他再也不會輸掉的是…自己澄澈篤定的心。
素還真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而他伸手,握了握素還真的手腕。
於是素還真閉上了微微開啟的雙唇,沒有把話說出口。
北辰元凰也許看到了,也許沒看到,終究只說:「本皇一向大方,准你!」
語罷,北辰元凰一甩火紅的衣袖,轉身而走。
他看向素還真,也許素還真會露出不同意的眼神,也許素還真會露出無奈的表情…
然而沒有,素還真只是回視他,點了點頭。
曾經並行的路長,心思卻是兩樣…
而眼前的這段路,再不會是兩樣心思。
「怎麼?素賢人走不動了嗎?」北辰元凰停下腳步,身不動,頭半側,如此問道。
素還真道:「…多謝教皇關心,素某無礙。」
他緊閉著嘴,扶住素還真。
素還真看著他的表情,露出一點笑意,低聲道:「我沒事。」
他含怒低語:「這就叫做自作自受!」
素還真一笑,卻在笑容還未歛去時突然臉色刷白,頭一偏,一口鮮血噴在地上。
他再顧不了這許多,立刻讓素還真盤腿坐下,起掌運氣,送入素還真體內。
北辰元凰揹手以微略俯視的角度望著他們,面無表情。
既無寬和,也無不耐,冷然的雙眼中,隱有暗流。
北辰元凰靜靜看著,沒有開口。
翳流士兵站在兩側,不動。
他站起身來,跟著攙起素還真。
他回視北辰元凰。
素還真同樣也平靜地望著北辰元凰。
即使將傾全力毀滅對方…
但此刻…如此丰姿,不辱一代王者之名。
「走吧!」素還真道。
北辰元凰不發一語,轉身繼續往前走去。
素還真邁開腳步,他停了一步,隨即跟上。
北辰元凰看了看他,然後對著素還真平靜地宣告,說他跟素還真都中了毒,說只要素還真離開地之角,他也會跟著毒發身亡。
他看著素還真蒼白的臉上泛起了一絲慍怒的紅暈,一步失策,落入如此分明的劣勢。
素還真急急說這不是賭約約定的範圍,要北辰元凰交出他的解藥。
北辰元凰則說,這是談無慾自願要陪你來到地之角的,沒的可怨。
他平靜地看著,心無波濤,彷彿事不關己。
這是精妙之局。
失策與劣勢,是讓敵人更深入陷阱的甜美毒藥。
他看著,不覺得擔心也不覺得生氣,他的平靜並非刻意,他確實不在意。
雖然不能說是自發地把命賭上,但他無悔。
當他無所謂地說:「反正被素還真帶衰也不是頭一次了。」也不過是坦坦白白說出心底話而已。
與其說是埋怨,也許更是自豪。
如果他不是能夠與日相映的月,便連被拖累的資格也沒有。
他看到素還真眼裡的歉意以及歉意以外的其他,沒有去看北辰元凰眼裡奇妙的複雜思緒,他觀己心,從容而坦然。
他轉身離去,沒有一絲猶豫
※
素還真盤坐在石台上,凝神歛思。
他試著凝聚身體裡的毒素。
曾在一個又一個寂靜的夜裡,他獨自待在醫廬研究如何應對翳流之毒,雖然研製成辟邪琉璃珠,卻無法應用於正常人身上,但除此之外也不是毫無所獲。
即使解不了毒,他有把握可以壓制毒性。
腳步聲傳來,他放鬆身體,任憑凝聚的毒素再次流佈全身。
「素還真。」
「是教皇。」
北辰元凰放下手上的籃子,眼裡閃著一絲嘲諷戲謔的笑意,說道:
「是教皇,不是北辰元凰嗎?」
「素某現在是階下囚,識時務者為俊傑。」
北辰元凰大笑。
「素某何德何能,竟要勞煩教皇親自送來飲水糧食?」
北辰元凰淡淡道:「因為你是素還真。」
素還真望著北辰元凰,沒有說話。
北辰元凰續道:「而且…本皇也不希望讓你有機會接觸任何人,以素賢人的能耐,本皇不得不防。」
「這麼說來…地之角的出入口又佈下了另一種毒?」
「素還真果然聰明,除非毒解,或者除非我死,除本皇之外,沒有人可以活著進入。」
「這…」
「放心,本皇已差人轉告月才子,以免正道有人不知情想來探望素賢人而枉死。」
「教皇果然心思縝密。」
北辰元凰沉默了好一會兒,道:「待本皇霸業大成,也不是非要關你素還真在此一生一世。」
素還真注視著北辰元凰,沒有言語。
「望到那一日,素賢人可為本皇之助。」
素還真沉默了好久,才低聲問道:「如果…素某說不可能呢?」
北辰元凰看著他,慢慢說道:「那麼…我會殺了你。以你素還真的屍骨,為我北嵎皇朝之奠基。」
四目相對,是平靜無波,也是暗潮洶湧。
北辰元凰轉身:「本皇會再來。」
素還真目送北辰元凰的背影,縱使會有一聲嘆息,卻終究沒有流洩出緊閉的雙唇。
北辰元凰再度來到地之角的時間比素還真預料得早。
但當北辰元凰失了一貫的從容,急怒著衝進地之角,揚手就把手上的物件摔在他面前,他並沒有半分訝異。
「這是…醒惡者?」素還真疑問地望向北辰元凰。
北辰元凰怒道:「素還真!何必故作姿態?這不是你玩的把戲嗎?」
「教皇此言差矣,素某一直待在地之角,不曾踏出半步,這點教皇應是再清楚不過。」
北辰元凰冷笑:「難道這不是你跟你那些黨羽搞出來的?素神人神通廣大,這對你應該不是難事!」
素還真檢視醒惡者的首級,冷靜地說道:「看傷口,醒惡者是被人以金屬絲之類的凶器斷首。素某所識者,並沒有用此手法的人,據素某所知,此種手法應是出自幽燕征夫。」
北辰元凰以一種帶著思索的表情看著他,神色已經沒了方才的怒亂,只簡單地應了聲:「哦?」
素還真道:「素某所言句句屬實。」
北辰元凰道:「本皇就姑且信你。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要你吃下這個。」
北辰元凰將攤開的手掌伸到素還真面前,在他手上是一顆色澤詭異的藥丸。
「這是…?」
「同命丸。」北辰元凰說:「服下此藥,我若死,你也同葬。」
北辰元凰平淡地補充說,此毒必須以他之血為藥引才能解。
一種似曾相識的陰影落入了素還真的心底,與存在的陰暗相融合。
執著、在意、猜疑、渴望、猶豫、混亂、盲目…
明晰如一的眼與心,他一目了然。
「那談無慾身上之毒?」
「翳流之毒不並存,服下此毒,則先前的毒性便同時解除。你吃下同命丸,談無慾也不再受毒性束縛。」北辰元凰慢慢續道:「你在意,不是嗎?」
素還真看著北辰元凰,道:「那教皇在意的…又是什麼?」他伸手,拿起同命丸,毅然放入口中吞下。
北辰元凰終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說:「記住,吃下同命丸,我死你亡。」
當北辰元凰踏出此洞,他知道,他再也不會看到年輕王者的孤傲背影。
- 萬種相,日暉清 -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
少年的他躺在床上,昏睡不醒。
終於他慢慢睜開眼睛,視線有些模糊,身體有些沉重。
他想著,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他想起來了,他讓毒蟲叮了,然後就不醒人事。
昏迷前,他似乎看到素還真的臉上露出了他從未見過的驚惶之色。
他想坐起身來,卻使不出半點力氣,他不肯放棄,試了又試。
虛弱的身體掙出一層薄汗。
突然一隻手伸過來,攙了他一把。
熟悉的清香漫入他鼻中,他抬眼,看到素還真的臉。
清清爽爽、俊秀平靜的臉。
那時素還真的面容與後來也沒有太大差別,只是稚氣些、生嫩些。
那張臉上有微笑,除此之外,看不出什麼情緒的波動。
「你終於醒了。」素還真的語調溫和,波瀾無興,對於他的清醒,既無驚訝,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歡喜。
他想開口說話,喉頭卻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素還真靈巧地把盛著溫水的杯子遞到他嘴邊,他就著杯子喝了幾口,終於覺得舒服一點。
素還真把杯子放下,表情平和,不憂不急。
他想,他一定是看錯了,素還真不可能為他驚惶。
「我睡了多久?」他問。
「七天。」素還真回答。
他有些訝異,沒想到他竟然昏迷了這麼久。因為素還真的表現,就好像他只不過是睡了一覺醒來。
不知怎地,他有些氣悶。
素還真把枕頭堆好,讓他靠著,並問道:「吃點粥好不好?」
他沒吭氣,雖然他很想說不要,但是心知不吃東西是不行的,於是他沉默著,算是不反對。
素還真出去端了碗熱粥回來,坐在床邊,拿著湯匙勻著粥散涼些。
湯匙在粥裡攪動著,豐沛的蒸氣冉冉冒出,明明是細微到不能再細微的景象,卻不知為何深深印在他心底。
素還真沿著碗的內側撈了一匙粥,吹了吹,送到他嘴邊。
他本想說,不要你餵,我自己來!卻發現自己連抬手的力氣也沒有。
他惱怒地閉著嘴,素還真拿著湯匙停在他面前,熱氣濡薰著他的鼻頭。
素還真的眉宇之間毫無不耐,只淡淡一笑,道:
「不燙了,吃吧!」
他滿心彆扭地張開嘴,讓素還真一杓一杓餵他吃粥。
稠度剛好的清粥,涼到溫度正好,送進他口裡。
沒有一絲出錯,無可挑剔。
明明是照顧得無微不至,可是他的心卻熱不起來。
很久以後,回想起來,他終於明白那是為什麼。
寧願是打破了杯子、煮焦了粥…
不要是那樣一絲不亂的冷靜。
※
後來他與素還真佈下連環局,為的是扳倒深不可測的歐陽世家。
秦假仙帶來黑邪書,卻在意外中掉落書本讓他看見了內容。
傳說,見到黑邪書內容的人,會以所見到的死法而亡。
他一瞥眼,「利刃封喉」這四個字便映入眼簾。
既成事實,憂怒何用。
於是他心平氣和地將黑邪書撿起,闔上,交還嚇得不知所措的秦假仙。
他想著,縱使命該如此,也要搏它一搏。
他不怨誰,埋怨無益。
他也沒有想向誰求助,命是他自己的,如果生死可以掌握,那也該是他自己面對。
…如果素還真知道,會如何?這樣的思緒也曾悄悄潛入他的內心,然而他只是硬生生將之拋棄。
如果他就這麼死了,那麼在素還真眼中就不過如此而已,無法自保的人只會成為累贅。
那時的他,是如此認定。
這樣的想法是否切中?很久很久以後,他想過,也許仍是對的,只是,這只不過是素還真複雜繁多的面相中的一面而已。
素還真也許是如此,但素還真不只是如此。
是夜,邪靈果真由陰冥而生。
任憑他武藝高強,邪靈卻是無法殺死的東西。
那時,他真的一度認為自己可能逃不過這一劫。
萬分危急之刻,突然奇妙的清脆聲音一響,從黑邪書出來索命的邪靈彷彿被天地吸收般頓然消失不見。
他只覺整個人一涼,原來他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腳步聲接近,他看著沉穩而來的照世明燈,沒有開口。
「談無慾,你已離開清聖的蒲團,雙足踏上了情仇之地。」照世明燈不帶任何意味地指出。
他看了看自己的雙腳,已是踩在地上。
他定了定心,問道:「是你救了我?剛才那聲響是你所發出?」
出乎意料,照世明燈慢慢搖了搖頭,道:「不是我。」
「可是這裡明明只有你跟我。」
照世明燈平靜地說:「如果是我救你,我沒必要隱瞞。剛才那聲音我也有聽到,可是並非我所發出。」
「哦?」
他思索著,還有誰會知道他翻開黑邪書的事?
是素還真叫秦假仙帶著黑邪書來找他。
難道…
怎有可能!他不讓自己想下去。
之後他跟素還真以千里傳音聯絡,提到黑邪書,那頭素還真彷彿不知情般問道:
「發生什麼事嗎?」
他將幾乎問出口的話硬生生吞回去,覺得自己最好不要自取其辱。
明明聽出他隱瞞了什麼,素還真卻沒有追問,好似全不關心。
從此他們再也沒有提到這件事。
後來他沉沒到最晦暗的魔海,後來他渡過恆河洗滌沾污的生命,後來他為救天下蒼生而出,後來他為求破除魔火而吞下毒藥。
暗夜,恍惚的迷離中,就好像是什麼人明明白白給了他解答。
他突然醒悟,長久以來,他只承認自己認定的方式所表露的才算情義。
然而…
即使沒有慌亂的容顏、沒有打翻的杯子、沒有糊掉的米粥、沒有承認相救…
存在的就是存在。
他明明應該明白卻從不肯讓自己明白的一切。
他們是同門、是至交、是超越那些而有著共同理念的同伴。
他們是…生死繫絆宿緣深厚的同行人。
所有溫暖溫柔的情誼,都無可否定,它們…存在過。
他們之間有過的不只有那些,還有很多很多其實並不美好的晦暗,他可以面對尖銳與磨礪,卻難以承認溫柔,也許他就是這麼一個彆扭的人。然而,曾經不願承認的,現在卻變成最耀眼的光點,在記憶中閃爍。
幽暗如夜的思緒中,記錄著溫暖的片段回憶如同點點繁星,他站在夢境的黑夜下,仰望星空。
※
後來他雙眼失明,身中五殘之招,拖著重傷瀕死的身子來到崑崙山,雖然他看不見,但是他可以感覺得到。
曾經讓他得到重生力量的這個地方,依然充滿天地融合的祥和之氣。
他無怨,真要說怨,只怨自己沒能做到更多。
他無恨,真要說恨,只恨自己沒能走得更長。
當意識從他再也無法施力的掌握中遺落,他彷彿跌墜到再也不會清醒的深沉迷夢。
在那一瞬間,他想起了每一段過往,如同飛快地回顧這一生。
而終究他只牢牢抓住最後的記憶。
最後的記憶,是一隻發涼的手按著他的手腕,是一個微顫的溫潤聲音呼喚他的名字─
談無慾。
即使他已能承認許許多多方式所表露的皆是情誼,然而人終究還是渴望著自己所希求的獲得,即使這對自己以外的人來說有多麼微不足道。
而他得到了。
走過如此漫長的路,百轉千迴…他終究得到他想要的。
黑暗中,他聽到熟悉的聲音以各種稱呼叫喚他,有時清脆、有時溫潤、有時含笑、有時沉靜…
談無慾、好友、同梯、師弟、無慾…
即使他的世界並不是只有那個名叫素還真的人,到了最後,終究,還是…素還真。
他再一次墜落,落入可能再也不會醒來的無意識中,帶著那個名字、那張容顏、那個聲音…
還有他自己。
※
後來他到底是從鬼門關被拉了回來。
遠離痛楚折磨,意識來到安祥平和的世界。
泛白的朦朧中,他看到素還真站在池邊,望著水中白蓮。
他遠遠望著,不曾叫喚。
而素還真卻轉過頭來,看著他,一笑,手指向水中盛開的蓮花。
他想著,他曾擁有一朵白蓮,養在墨瓶中。
那朵白蓮早已凋萎,被他葬在土裡,應該已經化作春泥,滋養萬物。
然後,下一瞬,變成是他站在蓮花池邊,他四顧望去,不見素還真影蹤。
他看向水中白蓮,幽幽清香隨風而來。
他終於明白,白蓮一直在他心中。
只要他心中花不死,白蓮就永不凋謝。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對他說:
「歡迎回來…」
回來…
他的心飄遊了數百載,回到了最初的位置。
他是…脫俗仙子談無慾。
千錘百鍊,而後反璞歸真。
※
現在,他望著身中奇毒的素還真,聽著素還真說是北辰元凰因為醒惡者之死而逼他吃下同命丸。
現在,他知道素還真迴避了什麼。
他看著素還真,問道:「那我身上的毒呢?」
素還真注視著他,停了好一會兒,才說自己吃下同命丸,他身上的毒也同時解除。
他沒再說什麼。
不必再多問什麼,當他願意面對,他就能明白。
明白即使掩藏,也是情意。
他知道,其實素還真也是個十分彆扭的人。
他看到素還真臉上的表情,複雜又微妙的表情。
也許他的嘴角泛出了笑意,他不知道,也不在意。
過去到現在…
曾經到永遠…
他是月,與日相輝,與日同在。
- 天無盡,日月長 -
素還真慢慢躺了下去。
雖然臉色灰白,嘴唇發黑,但他精神還好。
「看葉小釵跟談無慾把你抬著回來,真是嚇死我老人家了!要不要寫信告訴續緣哪?」屈世途問道。
他搖頭:「不用了,不必讓他擔心。有好友照顧,足矣。」
屈世途道:「我說素還真哪,天下最凶最殘的毒都被你中遍了,你是要到怎樣才甘心啊?看你搞成這樣,連站都站不起來。」
「這也非素某所願啊!」
「你自己是醫生,又是神農醫譜的作者,難道你沒辦法解毒?之前你不是針對慕少艾留下的資料研究了好一陣子?」
「翳流之毒確實有其獨到之處。我只能壓制,無法解除毒患。」
「唉呀呀呀,這可怎麼辦?這樣下去,走也不能走,吃也吃不下,白蓮花也要變成無蕊花了。」
「耶,比起筋脈俱廢,現在的狀況不算太嚴重啊!」
屈世途整個人彈了一下,額上冒出汗珠,忙道:「啊啊啊,舊事休提、舊事休提啦!」
「好友何須慌張呢?素某沒說什麼啊!」
「算我怕你,我看我還是去找談無慾商量看怎麼辦才好,你休息,你休息。」
望著屈世途心虛地匆匆離去,他的嘴角泛出了一絲笑意。
並不是真的計較什麼,只是好玩有趣。
這樣的閒情逸致…
思緒飄回當年自爆筋脈後長久昏迷初醒的那時,他臉上的神情,該是與現在大不相同吧!
那時,他曾自問,是否他失去的,遠比他以為的多?
他也曾自問,是否他曾擁有的,遠比他以為的多?
如今,他徹底明白自己擁有什麼。
灑進窗格的金黃夕照染上他的面容,他輕輕閉上雙眼。
※
葉小釵來看過他。
肩頭輕輕一拍,手心輕輕一按,無聲勝有聲。
蓮葉相隨,畢竟他們也走過了這麼這麼長久的歲月。
他答應說會好好休息,然而夜已深,他未入睡,並非因為有意視承諾於無物。
現在,那個人無聲無息地來到門前,停在那裡,不出聲也不敲門,只是站著。
佇立不動,透露的是什麼?
「既然來了,何不進入?」他說。
他不想…讓徘徊門外遲疑進退的那個人,最後卻是轉身離去,當作從來不曾來過。
他方才剛熬過一陣劇烈的痛楚,吐出一口毒血。
體內毒素性屬極陰,愈到深夜愈是厲害,雖然他還耐得住,折騰仍是不可免。
門外的人推門而入。
「素還真,中毒的人半夜不睡是明智之舉嗎?」談無慾來到床前,看著倚著床柱而坐的他,皺眉續道:
「…怎麼好像嚴重起來?白天看你還好啊!」
「有嗎?」
「你這句有嗎是指前者還是後者?」
他只是微微一笑,沒有作答。
他發覺自己很喜歡,看到談無慾一眉挑起的表情。
談無慾看著他,彷彿檢視他的表情。
「你是怎麼了?」談無慾問道。
他當然不會天真到以為談無慾指的是他現在的身體狀況。
「什麼怎麼了?」
「從闖鬼沒河、接受北辰元凰的約戰、吃下同命丸…我所認識的素還真不像是這種人。」
他沉默了好久,然後輕聲說:「我是,只是我不總能夠是而已。」
而…現在為什麼能夠?
他看著一臉認真的那個人,如果那個人不能明瞭,他也永遠不會解釋。
有些事情,不適合化成言語說出口。
素還真這個名字的多種面相,經常都只覆蓋在清香白蓮此一表象之下。
好比…如果月不出,他便讓自己遺忘他也是日。
也許他是有些沉溺了,但掌握之內的放縱,又何妨?
遺落百年不止的空白暗淡,就算添補分外濃亮的色彩,又有何不可?
浮生千載,輕盈喜悅的感受彌足珍貴。
談無慾凝視著他,半天都沒出聲,眼中的表情彷彿有些複雜,然後,掏出手巾遞給他,平淡地說道:
「右邊嘴角有血,一點點。」
他拿著手巾舉到嘴邊,幽幽的萬年果香沁入心肺,擾動沉澱百年的記憶。他擦去嘴角的血漬,垂下手,手裡握著手巾,沒有還給主人的打算,手巾的主人顯然也沒有想拿回來的意思。
「…你要睡了嗎?」談無慾略帶遲疑地問,實際上是在做反面的確認。
他搖頭:「現在可能睡不著吧!」
別說身體裡尖銳磨礪的痛楚讓人無法入睡,他更不可能聽漏談無慾的話語裡有意留下來的念頭,他是…
素還真。
如果他想要留住一個人,也許一夜、也許一生一世,他會知道怎麼說、怎麼做。
他是素還真。
出自真心的有意,是天下最難逃脫的算計。
談無慾沒吭氣,一伸手用真氣把桌旁的凳子挪了過來,坐下。
他饒富興味地看著談無慾。
談無慾表現得比他預料得還更乾脆直接。
談無慾說:「熬到天亮就會輕鬆了吧!如果痛得受不了就唉出聲,我當作沒聽到。看在同修一場,不會說出去削你素還真的面皮。」
隱藏在嘲諷語調下的溫柔,如同雖不溫暖卻清和的月光,披灑滿心。
「哈。」他慢慢躺下去,閉眼說:「勞煩脫俗仙子親自看顧,素某真是好大面子。」
談無慾起先悶不吭聲,然後突然說:「…這是還你情。」
「哦?」他仍閉著眼,因為他知道,如果他看著談無慾,談無慾接下去的話就會說不出口。
談無慾似有掙扎,終於還是說了:
「就算只是十分中的一分,我知道你是為了我。」
為了我…
…為了你。
他沒有說話,他也不需要再說什麼。
他不需要說,不只是十分中的一分。
儘管仍有幾分彆扭,但談無慾今天能夠說出這樣的話,是多少浮沉、多少滄桑之後才能歸返的真?
夠了,足夠了。
兩人就這麼沉默著,不言不語。
半晌,他開口說:「換作是你,也會這麼做。」
他睜眼,看向談無慾。看到了他所珍惜的眼神表情,他想要珍惜的表情眼神。
他突然劇烈咳起嗽來,一直吐出毒血,喉嚨難免有些傷。
談無慾板著臉道:「你是中毒中到連手也不能動了嗎?」說著,一面傾過身去,有點粗魯地把被子拉過來蓋在他身上,然後又走到桌邊倒了杯水過來。
「師弟…」他近乎無聲地喚。
「你說什麼?」
「沒。」他帶著笑意這麼說,撐起身子伸手接過杯子喝水。
其實好像並非真沒聽到的談無慾,卻決意忽略那句叫喚,只是板著臉說:
「還是得盡快想辦法找出解毒之法才行。」
「不急,這毒還要不了素某的命。」他將杯子遞給談無慾。
「哼,我這是為我自己著想。」談無慾接過杯子,用巧勁一擲,讓杯子穩穩放到桌上。
「呵…應該也快天亮了。」他重新躺下去,如此說道。
「還久吧?夜還長呢。」談無慾望了望窗外,夜色正濃。
「是嗎?」他閉上眼,輕聲說道。
夜還長麼?
夜…太短。
※
他做了夢。
夢境與久遠前殘破零碎的夢相接。
他聽到了許多聲音,是隱約也是雜沓,飄忽著略過他耳旁。
他聽到茶水注入杯中的聲音,聽到棋子落在棋盤的聲音,聽到雙琴合奏的聲音,聽到兵刃交擊的聲音,聽到呼嘯,聽到悲鳴,也聽到笑語…
他看到了許多面容,已失去的,還在他身邊的…
他看到了那人。
那張清俊的面容,沒有再在一張張深□□坎的容顏中缺席。
※
燈油燒盡之時,窗外的天色也正漸漸泛白。
素還真沉靜的面容浸淫在微光下的陰暗,呼吸聲逐漸均勻深長。
談無慾默然望著素還真沉睡的臉,站起身,輕輕走到門前,無聲無息地打開門,悄然離開。
談無慾步下迴廊,帶著些許花草香味的微涼空氣清新宜人。
長夜盡,日正初昇。
※
他在夢中佇立。
夢裡,有風吹過。
他伸出手,抓住隨風而落的細沙。
(全系列完)
记得当时看到“全系列完”这几个字,脑袋轰地一下蒙了,还没有反应过来……笑,我果真爱煞了这篇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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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日月千年]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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