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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宋知秋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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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不愿在旁人面前漏一点软,死咬着唇不张嘴。宋知秋愿意跟他耗,就从花花草草里扒拉出来个小马扎,找个空地坐下去了。他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就别扭地盘着腿,把圣经靠在大腿上。
这本圣经封皮磨损不小,书页还算整洁,宋知秋大拇指捏着整齐的书页一拨,发现里面夹着张照片。
照片上的宁远和宁路站在他们母亲宁盼儿两边,看着只有十来岁,宁远、宁路二人是双胞胎,但光看神色就很好区分:不肯笑、沉着脸头发遮眼睛的是宁远,脸上不知被谁用红色马克笔涂了个×,眼底有颗泪痣的、笑中带点怯的是宁路,宁盼儿扎着麻花辫,穿得像个小姑娘,纤长的手指捏着他俩的肩膀,笑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这照片从人到背景都微微泛黄,看着已有些年头,宋知秋搓了搓画在小一号宁远脸上的红叉,但笔迹过于久远,光靠手指已擦拭不掉。
照片底下正好压着约伯传第三章,用同样的红色笔迹勾了一整段:
3:20为何赐不幸者以光明,赐心中忧苦者以生命?这些人渴望死,而死不至;寻求死亡剩余宝藏,见到坟墓,感觉欢乐,且喜乐达于极点!……
宋知秋还没读完,宁远就恼火地冲了过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扣在胸前,说:“今天不营业,你要没什么事先走吧,我要关门了。”
宋知秋手里还捏着照片,眼底笑意漫了出来,他眼巴巴地看着宁远,说:“你竟然还留着这本——”
“白给的我干嘛不留下来?”宁远斜乜着眼,耳根染上点薄红,没好气地打断他接下来的话,“把照片给我。”
宋知秋老老实实将照片还给了他,心中生起难说的情绪来。
他俩第一次见面那会只有七八岁,宋知秋跟在母亲屁股后面挨家挨户地传教,宗教尚未普及,只有宁家愿意听他们把话说完。那会宁路和宁远性格就已表现的截然不同了,宁路活泼好动,被母亲教训也要插几句大人的话题,恨不得扒在宋知秋身上问东问西,宁远则不然,从头至尾都缩在宁盼儿身后,一声也不吭,只偶尔探出双警惕的眼睛看看宋知秋。
小时候的宁远像只随时准备跳脱的猫,处处紧张警惕,长大后则成了只时时蜷起身体的刺猬,不论谁接近他,都要先把刺立起来。
宋知秋叹道:“我们认识这么久了,至少……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宁远把照片塞到口袋里,一屁股坐回柜台后的老板椅上,嘟嘟囔囔地说:“就你看的这样呗。”
宋知秋站起身,一步步往宁远脸前走:“阿姨还好吗?”
宁远不愿看宋知秋灼灼的视线,抽了张早报背过脸假装看报纸:“老样子,没什么好说的。”
“有什么困难要告诉我,我会帮你的,如果……”宋知秋嗓子里“朋友”俩字随着喉结上下翻滚几遭,怎么也没能吐出来,“如果你信得过我。”
宋知秋在心里说了无数次他俩只能是朋友,却连朋友这两个字都说不出口。
宋知秋没想着宁远会回应他,接着说:“宁路怎么样了?我在婚礼上就没见着他。”
“死了。”宁远语气轻飘飘的,脸上也是毫不在意的表情,手里报纸却一个字都没读下去,指甲掐得青白,“你来的时候没人和你说过吗?这地方风闻传的可比正事快多了。”
宋知秋说不出其他的话:“对不起,我才知道……”
二人便再度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宁远才轻哼一声:“估计他也没想到,这会还有人能记着他。”
宋知秋刚想问问他不在的这十年都发生了什么事,花店的门把手就被人转得嘎吱嘎吱响,宁远听见动静一个激灵,心想可算有人来打破他和宋知秋的独处,便探直了脖子说:“往左拧!”
门把手咔哒一声,门缝里挤进来个探头探脑的小女孩,宁远看清来人,眼底难得升起几分喜色来,当即挤开挡在眼前的宋知秋往门口走。
宋知秋被推得一个踉跄,嘟嘟囔囔地抱怨道:“今天不是不营业吗?”
小女孩进来就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嚷嚷道:“我就说往左拧,我爸非得要往右,叫我转了好久,可气死我啦!”
宁远假装没听见宋知秋的话,低下腰故意去捏小女孩的鼻子:“我们囡囡是对的!一看你爸又在使坏。”
女孩吃痛,哼哼唧唧地胡乱捉宁远的手,宁远手指抽离得飞快,又挺直了腰板把手抬到胸前,那小姑娘还没他腰高,如何蹦跳也够不着,硬是被他气得嘴巴一扁——眼看女孩泪花朦上了眼,宁远赶忙佯装迟顿叫她抓住手指,这才逗得女孩重露出笑模样。
小女孩身后还跟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看着约有三十来岁,穿了件熨得平整的白衬衫和西裤,一身笔墨书卷气,望着女孩的眼睛里温柔含着笑。
宋知秋看见来人一愣,半晌后旧时回忆就像牙膏似的挤了出来:“白老师?”
男人这才将视线移到他身上,他也反应了有一会,恍然道:“啊……知秋?好久不见了。”
绥清镇整体文化水平不高,故而人们对文化人总抱有天然而淳朴的向往,白晋宣在镇中最好的高中教书,也是镇上学历最高的人,认识他的人见面都会尊敬地叫一声老师,宋知秋也不例外。
十年没见,白晋宣女儿都长这么大了。
白晋宣眼睛扫过宋知秋颈上的罗马领和挂着的十字架,笑眯眯地说:“前几天老神父退休,镇上都说教堂要来个又高又帅的年轻人,我都没想到竟然是你。”
宋知秋腼腆地摇了摇头:“他们言过其实了。”
囡囡看见宋知秋之后,眼睛就时刻黏在他身上,说:“为什么这个小人被绑在十字架上?”
宋知秋蹲下身,把十字架拿给她看,温柔地说:“祂要替人们的罪恶受苦,十字架就是祂承受的苦难。”
囡囡说:“那他就是好人咯?”
宋知秋笑答:“是的,祂是神,祂拯救了所有人。”
“我还是不明白,”囡囡瞪大了水汪汪的眼睛,眼神却犯迷糊,“动画片里都是好人有好结局,为什么这里好人就非要替坏人受苦呢,他如果是神,就不能自己从十字架上走下来,把所有坏蛋消灭吗?”
宋知秋说:“祂不用神迹降伏别人这样大家才能知道,即使没有神迹,遇到困难祂也会悄悄帮助我们的呀。”
囡囡小巧的眉头微微一皱:“唔……我可能年纪太小了,我听不懂。”
看戏的宁远插了一句嘴:“不怪囡囡,我也听不懂。”
囡囡立马补了句:“宁叔叔是笨蛋,这么大个人了和七岁的小孩子比较。”
她接着用指肚轻轻摸了摸十字架上正在受难的耶稣的头,说:“摸摸头,痛痛飞,希望好人不要太痛。”
她放下十字架,又盯着宋知秋的脸咯咯笑:“大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比宁远叔叔还好看。”
宁远故意咬牙切齿地说:“我和他一样大,凭什么叫他哥哥?我要吃醋了。”
囡囡冲他做了个鬼脸。
宋知秋看看宁远,遂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
囡囡大声说:“不许谢谢,你好看我才这么说的!”
“没大没小的你,”白晋宣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向宋知秋憋着笑说,“囡囡挺喜欢你的。”
宋知秋挑了挑嘴角,这才切回大人们的频道,说:“难得白老师还记得我。”
他十五岁就被父亲带走了,那几年只和白晋宣有过寥寥几句交流,小镇孩子不算少,白晋宣带过的学生也轮了好几轮,再见竟还能叫出宋知秋的名字。
白晋宣说:“我知道你俩关系好,当时你走的时候连个招呼也不打,给宁远难过坏了。当时只要能靠上边,他记叙文都写纪念朋友,主角都叫‘小秋’,他是我带的学生,我印象可不深刻嘛。”
宋知秋转过头看他,抬头去看宁远卷卷的发梢,眼里亮晶晶的:“真的对不起。”
宁远眼看着话题要没溜了,忙慌慌张张地打岔道:“老师,这几天百合养的不好,都叫我养蔫了,明天老魏货车就到,要不您明儿再来?”
白晋宣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来买百合花的?囡囡,你看你想要哪束?”
小孩子也不懂花的学名寓意,觉得好看就完事了,囡囡在小花店里蹦蹦跳跳地跑了一圈,最后扯着白晋宣的衣袖说:“我要这个一串串的紫花花!”
自打宁盼儿住院后,白晋宣每天都会来宁远这里买一小束花,大多买价格中等的百合花。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宁远的小店入不敷出,宁盼儿又时时刻刻紧着用钱,白晋宣此举是想尽力减轻宁远的负担。
小束一般包四五朵,少则十几块钱,一个月就得花三四百,白晋宣有个女儿要养活,镇上高中教师薪水也并不算高,最开始宁远不愿收他的钱,白晋宣买的时候就总找些借口搪塞过去,诸如送妻子、送父母,后来女儿长大点了,就干脆买给女儿,叫她分给幼儿园其他小朋友。
宁远心中酸涩,勉强打起精神,说:“囡囡,那个叫紫罗兰。”
白晋宣说:“那就要紫罗兰,囡囡,再选一束吧。”
囡囡欢呼:“好耶!我要知秋哥哥和我一起选!”
宁远一听这话,立马变了脸色:“今天本来就没打算开张,就卖一束,不多卖了。”
白晋宣也板起了脸,把钱硬塞进柜台抽屉里,严肃地说:“不行,那束不是为我自己买的,我是给宁路买的,囡囡想一会去看看他。”
“还有,”白晋宣瞥了眼被囡囡缠着聊天的宋知秋,为防他能听见他们的话,就揽住宁远的肩膀,贴近了小声问他,“你复习的怎么样?能写多少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