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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山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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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陈招娣只能认出零星的几个词。
后来,她认的字多了,那些飘浮的字在她眼里渐渐连成了句子,连成了段落,连成了一段段陌生而又熟悉的叙述。
那是在说一个人。
一个叫“陈招娣”的人。
十二岁之前的事,她都能对上。那些字说她三岁开始学烧火,五岁被陈建一脚踹进过水沟,八岁上山砍柴跌断过一根手指,十一岁那年差点发烧烧死,在赤脚医生那儿挂了两瓶水才捡回一条命。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她像在读一本自己的传记。
一本被不知名的力量写就的传记。
而传记的结尾,是一行冰冷的字:
「十三岁,卒。死因不详。」
死因不详。
陈招娣在心里反复念着这四个字,把它们嚼了一遍又一遍,嚼得稀碎。
她不信。
她活了将近十三年,挨了十三年的打,饿了十三年的肚子,她都没有死,凭什么下一岁就要死了?
就凭这些不知道从哪来的字?
她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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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冬天,日子比往年更难熬了。
收成不好,秋粮没打上来多少,交了公粮之后,队里分的粮食比往年少了一小半。
陈家的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巴的,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
陈建打了大半个冬天的牌,欠了一屁股债,被镇上的几个老赌棍堵在村口要过一回钱,颜面尽失。
他回家之后就把气全撒在了老婆孩子身上,家里的碗碎了好几个,殷桂香的眼睛也哭肿了好几天。
陈老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腊月二十八那天,孙老六来了。
这一回,他不是来聊天的,他给陈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邻村胡家坳的胡老四,今年四十有二,前头死了两个老婆,没留下一儿半女,家里有六七亩地,两头牛,三间大瓦房。
胡老四放出话来,想找个年轻的能生养的,不管是不是寡妇,只要人勤快,什么都好商量。
彩礼也好说。
“胡老四虽然年纪大了点,可人家家里殷实着呢。”孙老六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唾沫横飞地说,“陈老太,不是我说,你这两个孙女搁在家里也是白吃粮食,招娣过了年就十三了吧?正合适。人家胡老四说了,只要把人送过去,先养两年,等及了岁数再办事。”
“彩礼给这个数。”他伸出两个巴掌,正反翻了一下。
陈老太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只是拿眼睛瞟了瞟坐在墙角的陈建。
陈建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烟,烟头在昏暗的堂屋里燃着。
殷桂香坐在灶房门口,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一句话也不说。
陈招娣就站在院子里,听不见堂屋里说了什么,但她看见了孙老六,看见了他那辆破二八大杠自行车,看见了他那张笑得能夹死苍蝇的脸。
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些半空中的字,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她看见自己的名字旁边,那行字变了。
「陈招娣,腊月末,被议卖与胡家坳胡姓老光棍为童养媳。」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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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陈招娣开始绝食。
她把送进嘴里的每一口东西都吐了出来。陈老太叫人灌她米汤,她含在嘴里,等人一转身就吐进灶膛的灰堆里。
陈建把她的嘴掰开,硬往里塞窝窝头,她就咬紧了牙齿,把嘴唇都咬破了也不松口。
三天。
她躺在床上,三天不吃不喝。
那张瘦小的脸很快就凹陷下去,两颊起了皮,嘴唇裂得像是干涸的河底。
整个人蜷缩在床板上,像一具会喘气的骷髅。
陈见娅跪在床边哭。
“招娣,你吃一口吧,姐求你了。”她捧着半碗稀饭,勺子送到陈招娣嘴边,可那嘴唇始终紧闭着,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你不吃东西会死的,你真的会死的……”
陈招娣睁开眼睛看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甚至比往常更亮。
“死就死。”她的声音很轻,“被卖去给老光棍当媳妇,和死了有什么两样?”
“可你死了,姐怎么办?”陈见娅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陈招娣看着她姐,看了好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陈见娅找到了陈建。
她跪在堂屋里,额头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爸,你放过招娣吧她还小,经不起这个,让我去,我是老大,我能干活,也到了能嫁人的年纪。”
“胡家要人,我去。”
陈建坐在条凳上,低头看着她。
堂屋里很静,只能听见陈见娅的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的沉闷响声。
陈老太从里间走出来,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大孙女,又看了看坐在一旁不吭声的儿子,最后叹了口气。
“那就让见娅去吧。”老太婆说,“招娣那丫头太倔,送过去也是给人家添堵,见娅性子软,吃得苦,胡老四会中意的。”
陈建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行。”他说,“过完年,就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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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见娅是正月初八被送走的。
那天从早上起来就下着雪粒子,一颗一颗的,打在脸上生疼。
来接人的是孙老六和胡老四的一个本家兄弟,赶着一辆铺了草席的驴车。
陈见娅穿了一件红棉袄,是陈老太从箱底翻出来的,说是图个喜庆,可那棉袄旧得颜色都快褪尽了,看着灰扑扑的。
她走的时候没有哭,只是在上车之前,她转过身来,朝院门口看了一眼。
陈招娣站在那扇歪斜的木栅门旁边,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飘走。
她看见她姐朝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而且她的眼角向下,是一个很苦的面相。
驴车走了。
雪粒子打在车轱辘碾出的辙印上,很快就把那些痕迹填平了。
陈招娣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驴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
她一直站着,直到浑身上下都被雪粒打湿了,直到手指头冻得没有了知觉。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没有哭,只是把那些从眼眶里涌上来的东西,一滴不剩地逼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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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走了以后,家里所有的活都落在了陈招娣一个人身上。
天不亮就要起来烧火做饭,喂鸡喂猪,挑水扫院。白天下地干活,中午回来给全家人弄饭,晚上还要洗衣裳、砍柴、剁猪草。
她像一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从早转到晚,一刻也停不下来。
她把那本识字课本用油纸包了三层,藏在柴房最里头的一块松动的土砖下面。
每次趁着打水的工夫经过柴房,她就蹲下来,抽出砖头,摸出书来,就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飞快地看几页。
有时候看得太入神,水桶都凉了,她才慌慌张张地把书塞回去,挑着水跑回家。
艾兰芳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那个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身影,已经连着好些天没有来了。
她托人打听,才知道陈家的大女儿被送去了外村,家里的活全压在了小女儿身上。
艾兰芳没有去找,她知道,那个女孩不会放弃的,她在等她自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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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的一天深夜,陈招娣躺在被窝里,忽然睁开了眼睛。
半空中,那些字在变。
她看见姐姐的名字旁边,浮出了一行新的字。
「陈见娅,三月十二日,自胡家逃归。」
那行字,在她眼前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夜空里的。
陈招娣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的心跳得飞快,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生怕自己读错了。
没有错。
姐姐要回来了。
可父亲不会收留她。
陈招娣下了床,光着脚走到窗户边,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凛冽的寒意,从窗外灌进来,吹得她浑身一颤。
她看着远处山道上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月光把路照得发白,从山里一直蜿蜒到村口。
她知道,她姐就在那条路上,正拼命地往家里跑。
陈招娣把窗户关上,回到床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她穿上外衣,打开门,悄悄地溜了出去。
她要去村口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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