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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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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路从山弯子后面绕出来,软绵绵地搭在起伏的坡地上。
三月的夜风跟刀子一样锋利,吹得陈招娣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
她听见了脚步声,跌跌撞撞的,一脚深一脚浅,往路上望了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陈见娅是从山道上滚下来的,一边袖子从肩膀撕破到了手肘,白生生的胳膊露在夜风里,头发粘着草屑和土,有几缕被血粘在了脸上。
而她的左眼肿早就成了一条缝,下头有一块刚结痂的伤口,被风一吹又裂开来。
她跑得气都喘不上来了,可还是没命地跑,磨得脚上满是血泡。
“姐!”
陈招娣叫了一声,飞快朝她跑了过去。
陈见娅听见这一声,猛地抬起头来,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清楚了陈招娣的脸。
那一瞬间,她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软了下去,直直地往地上栽。
陈招娣扑过去抱住了她。
“招娣……招娣……我不回去了,”陈见娅的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他太可怕了,会打死我的……”
陈招娣半扶半拖着她姐,往家的方向走。陈见娅身上的血腥味像生锈的铁,一阵阵往人鼻子里钻。
陈招娣咬着后槽牙,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架住姐姐这件事上。
“回家。”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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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家没有给她们开门。
堂屋里,煤油灯点得昏黄,一家人都被吵起来了。
陈建披着棉袄坐在条凳上,嘴里叼着一支烟,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一旁,陈老太盘腿坐在里间的炕上,隔着门帘子往外瞅,嘴角往下撇着。
殷桂香缩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眼睛红通通的,嘴巴闭得比谁都紧。
陈见娅和陈招娣在门口站到了后半夜,煤油灯都燃尽了。
陈建终于开门走了出来,手里点着烟,“我已经给孙老六递了话,让他明天来领人,胡老四说了,只要你肯回去,他不追究这回的事,你要是再跑,就别怪人家下狠手了。”
陈见娅那双满是伤口的膝盖磕在冰凉的泥地上,疼得她浑身打颤。
“爸,我不回去!”她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胡老四他……他不是人!他天天让我干活,嫌我慢,就拿棍子抽,我不小心把粥煮糊了,他就把我按在地上打,拿脚踹我的肚子,还用烟头烫我的胳膊……”
她说着撸起那只破袖子,露出手臂上一排整齐的烫伤,黑红色的,有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皮肉和布粘在一起,一掀就是一层血。
她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磕着地面,一下一下地响,“爸,我求求你了,你让我回来吧。我回来给你干活,我干多少都行,我多干,我把胡老四给的彩礼钱挣回来还你,你别再让我回去了……”
陈建慢慢地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地上跪着的那个女儿。
“彩礼钱,人家要退怎么办?”他的声音不高,“八百块钱,咱家拿什么还给人家?”
陈见娅抬起头来,满脸绝望。
“我挣……我去镇上给人当保姆,去砖厂背砖,干什么都行,我慢慢还……”
陈建冷笑了一声。
“就你?你一个丫头片子,出去能挣几个钱?”他站起来,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
陈见娅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嘴唇一下一下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爸!”陈招娣小小的身板挡住陈见娅,“你把姐送回去,就是要她的命啊!胡老四把她打成这样,再回去她还活得成吗?”
陈建眼神阴恻恻地看她,“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滚回你屋里去。”
“我不滚。”陈招娣又往前迈了一步,“你要送,就把我的尸体也一起送过去,你不是觉得女儿都是赔钱货吗?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你尽管卖。”
“招娣!”陈见娅惊呼出声,伸手去拽妹妹的衣角,“你疯了?你回去,你赶紧回屋去!”
陈招娣没有被拽动。
“爸,你还要打我吗?你打吧,你今天尽管打,你把我打死了,明天就少一个能给你挣彩礼的,你打不死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她像一只被惹恼了的野狗,疯了一样盯着眼前的人,咬牙切齿,不肯退让。
陈建的脸在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抄起靠在墙角的扁担,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直直劈了下来。
那是一根用了几年的硬木扁担,中间磨得油光发亮,第一下落在陈招娣的背上。
她的身子猛地一躬,咬牙没有出声。
第二下追着她的肩膀砸下来,她整个人扑倒在地,脑门磕在地上,眼前迸出一片白光。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扁担落下来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谁在捶打一床湿透了的棉被。
陈见娅尖叫着扑上来,被陈建一脚踹到了一旁。
殷桂香缩在墙角,捂着嘴哭,却始终没有站起来说一个字。
陈招娣趴在地上,像一只被暴风雨打落在地的雏鸟,浑身都在抽搐。
可她的意识异常清醒。
她听见陈见娅的哭喊,听见扁担破风的呜呜声,听见□□粗重的喘息,听见陈老太在里间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打几下行了,别打死了,留着还能换钱。”
她咬着嘴唇,指甲抠进泥地里。
背上已经不知道挨了多少下,疼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可她心里头有一个声音,比所有的疼痛都更响。
要活下去。
要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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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招娣是被拖回房间的。
她不确定自己是怎么回的屋。只记得有人拽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堂屋拖到了偏房,扔在了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床上。
她的背碰不得床板,只能侧着身子躺着。衣裳和伤口黏在了一起,稍微一动就撕得生疼。
陈见娅跪在床边哭。
“招娣,招娣,你怎么样?你别吓姐……你说话啊招娣……”
陈招娣想开口,可嗓子眼儿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出来的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
“水……”她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来。
陈见娅忙不迭地跑去灶房,端了一碗凉水回来,用破布蘸着,一点一点地润她的嘴唇。那水淌进嘴里,混着血腥味,竟让人觉得格外甘甜。
“姐,你今晚先别走。”陈招娣的意识模糊成一片,手指却死死地抓住了陈见娅的衣角,力气大得让陈见娅都挣不开,“明天……明天我再想办法……”
陈见娅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点头。
第二天,她还是被送走了。
陈招娣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辰送走的,她只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有孙老六的声音,有陈建的声音,还有陈见娅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像一根细细的线,从门缝里钻进来,一寸一寸地勒住她的脖子。
她想从床上爬起来,可每一次试图翻身,都有一种皮肉被硬生生撕开的感觉。
她咬紧了牙关,用胳膊肘撑着床板,一点一点地往上抬。
额头的汗珠滚下来,落进眼睛里,蜇得她视线模糊,好不容易支起半个身子,又重重地摔回了床上。
院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陈招娣躺在床上,仰面看着房顶那几根被烟熏黑的檩条,目光没有焦距。
一只蜘蛛正从房梁上垂下来,拖着一根透明的丝,在半空中晃来荡去。
她眼眶发烫,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来。
她又让姐姐被送走了,明明看到了那些字,明明提前知道了结局,可她什么都改变不了,连从这张床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些字还在半空中浮着,幽幽的,蓝莹莹的,像一簇簇鬼火,它们安安静静地排在那里,写着所有人的命,也写着她的无能。
陈招娣闭上眼睛,把嘴唇咬出了血。
她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破窗户纸里直直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背上,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伤口的烂肉上爬。
陈招娣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头。
还好,还能动。
她又试着活动了一下腿。腿没大碍,就是膝盖和腿上也有几处伤,但不影响动弹。
只有背上是真正要命的,她能感觉到那里一片湿乎乎的,不知道是血水还是脓液,把衣裳全浸透了,贴在身上像糊了一层烧红的铁皮。
她想翻个身,好让后背离开那滚烫的日光。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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