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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山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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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招娣刚踏进堂屋的门槛,就看见了陈建。
他脸上的油汗亮汪汪的,脚边歪着两只空酒瓶,一只倒在地上,一只还立着,瓶底剩着半指高的浑黄液体。
花生米壳撒了一桌面。
“死哪儿去了?”陈建眼角的余光扫了过来,眼神像把钝刀子,“趁老子不在家跑出去野,要不是老子今天回来早,还发现不了你的歪心思!”
陈招娣站在堂屋中央,没有往后退,“没去哪,就去河边走了走。”
“你当老子好糊弄?”陈建把酒碗往桌上一蹾,碗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脆响,“你姐都跟我说了,你想读书识字?你是个什么东西,不在家好好干活,尽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陈招娣的心往下沉了沉,她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
陈见娅就站在堂屋和灶房之间的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半低着头,眼睛没有看任何人,“我……我没想到爸这么早就回……”
陈建闻言气性更大了,呼地一下从条凳上站起来。
他这一站,比陈招娣高出两个头还不止,跟山一样。
“你给老子跪下。”
陈招娣咬了咬唇,没有动。
“我让你跪下你没听见吗?”陈建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她提了起来。
那件补了又补的衣裳在他手里勒紧,陈招娣的脸涨得通红,伸手去掰那只钳在领口的铁钳一样的手。
陈建将她狠狠地丢在地上,她的后背撞上了桌角,一阵剧痛从脊梁骨蹿上来,眼前冒出几星白点。
陈招娣硬是把那声痛呼咽了回去。
她蜷缩在地上,缓了两口气,又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坐直起来。
“说,你是不是去学校了?”陈建又逼近一步,鞋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
陈招娣抬起眼。
“是。”她说。
堂屋里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陈见娅端着脸盆的手紧了一下,盆里的水跟着晃了晃。
“我去找艾老师了。”陈招娣又说了一遍,声音更清楚了,“我想认字。”
陈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就笑出了声。
“认字?就你?”他弯下腰来,凑近了看她的脸,一口酒气喷在她脸上,“你一个赔钱货,认字有鸡毛用?你是能考状元还是能当官?你那脑子长在脖子上就是摆设,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命!”
他说着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往上提。
陈招娣的头皮疼得像要被撕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又把它们逼了回去。
她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陈建。
“认了字,我就能自己看报纸。”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挤,“我要看看,天底下是不是所有当爹的,都跟你一样。”
“啪——”
那一巴掌来得极重,扇得她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嘴里涌上一股铁腥味,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她没有捂脸,只慢慢用袖口擦了嘴角。
陈建气得胸膛上下起伏,鼻息像拉风箱似的一下一下地响。
他四下里寻找着趁手的家伙,最后抽出灶房门口那根挑水的扁担。
“老子今天非打死你!”
扁担高高举过头顶,陈招娣没有躲,她听见她姐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爸,别打她了。”
陈见娅里的脸盆已经放下了,两只手绞在围裙上,那眼神复杂极了。
“招娣,”陈见娅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听姐的话,别跟爸拧了,咱不认字了,成吗?那些书啊字啊,都不是咱该碰的东西。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干活,等以后嫁个好人家……”
“我不。”
陈招娣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硬气。
她从地上站起来,左脸高高地肿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迹还没干,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要认字。”她说,“你们不让我认,我就自己想办法认,这个家留不住我一辈子,我不能永远过这样的日子。”
陈见娅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怎么就这么犟呢?”她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你以为认几个字就能改变什么吗?别做梦了,招娣,咱就是这命,你认了吧!你越是这么撑着,爸就越打你,你少挨两顿打不行吗?”
陈招娣看着她姐,忽然觉得胸口沉甸甸的,有东西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怕陈建的扁担,不怕老太婆的冷言冷语,甚至不怕饿死在这个家里。
可她怕她姐用这种眼神看她,仿佛把全天下所有的苦都吞进肚子里,然后微笑着劝你也一起吞。
“姐,我不信命。”她轻轻地说,“你信你的,我活我的。”
陈见娅浑身一颤。
陈建的扁担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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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顿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陈招娣不知道挨了多少下,扁担落在身上,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敲断。
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护住头,牙齿咬着自己的胳膊,她听见陈见娅在旁边哭,哭得撕心裂肺,却再也没有上前来拉陈建的胳膊。
最后是陈老太从外头回来,怕真打出人命了才把人拦下。
“行了行了,再打下去谁伺候咱们?”老太婆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人影看了一眼,冷嗖嗖地说,“把她关柴房里去,今晚不许给饭吃。”
陈建这才扔了扁担,喘着粗气,像拎一条破麻袋似的把陈招娣拖起来,塞进了院墙角那间黑漆漆的柴房。
门从外头落了锁,陈招娣血淋淋躺在柴火堆上,浑身上下像被火烤着,动一动手指头都费劲。
她仰面朝天,从柴房顶上的缝隙里看见一小块天。那天是深蓝色的,有一颗星子在里头亮着,又远又冷。
她慢慢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一根扎人的草屑,又摸到了一样硬硬的东西。
是那本识字课本。
她趁陈建没注意的时候,把它从柴火堆底下抽出来,塞进了衣服里。虽然这会儿这本书硌得她的肋骨生疼,可那疼痛里头带着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陈招娣把书紧紧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半空中,那些幽蓝色的字浮现出来了。
她又看见自己的名字,还有那一行小字。
「陈招娣,十三岁,卒。」
十三岁。
她睁开眼,对着那一小块天空,弯了弯裂开的嘴角。
她才不死。
她一定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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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了过去。
陈招娣变了。
她不再明着跟陈建对着干了,陈建打她时,她也不再用那种能把人看毛的眼神瞪回去,而是低着头,咬紧牙关,把那些疼痛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她学会了把身上的伤藏起来,把怀里的书藏起来,把眼睛里的火也藏起来。
可火藏得越深,烧得越旺。
她照样天不亮就起来,把该干的活都干完,然后趁着那一小段天光,穿过村东头的薄雾,去艾兰芳的办公室里认字。
她学得太快了,快得让艾兰芳都感到吃惊。
一样东西,别的孩子要讲三遍,陈招娣听一遍就记住了。
她像是要把过去那些年欠下的所有饥渴都补回来,一个晚上能就着月光把整页纸上的字都描一遍,第二天早上带着满手的墨迹去上学。
艾兰芳给她用的是一截铅笔头,短得只能捏在指尖上,陈招娣却用这截铅笔头,在捡来的旧报纸边角上写满了字。
那些字排得密密的,小小的,像一排排爬行的蚂蚁,在纸面上织出一张网来。
不到两个月,陈招娣就能磕磕绊绊地念出一段完整的报纸了。
三个月后,她已经能安安静静地坐在办公室角落里,就着那一方小窗户透进来的光,一看就是一整份《人民日报》。
可她瞒得密不透风。
家里没有人知道,那个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的“赔钱货”,已经在艾老师的办公室里,把一本识字课本翻得卷了边,把窗台上攒的一摞旧报纸翻得稀烂。
陈见娅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妹妹变了,变得沉默了一些,变得挨打时不再用那种让人心里发怵的眼神看人了。
她以为妹妹终于学会了低头,终于认了命。
她不知道,陈招娣只是把所有的刺都收进了肉里,等到哪一天,再连血带肉地长出来。
而那些悬在半空中的字,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陈招娣开始真正地“读”它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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