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自救笔记》枝头念经

3、第3章 山花

　　艾兰芳将她带进办公室里，搬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吃了吗？老师这里还有半块发糕，你先垫垫肚子。”

　　陈招娣摇摇头，眼睛却诚实地往桌上那半块发糕上瞟了一眼。

　　艾兰芳没拆穿她，只把发糕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进她手里：“老师吃不完，你帮老师解决掉，不然放坏了就糟蹋了。”

　　陈招娣盯着手里那块发糕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招娣，”艾兰芳在她对面坐下，斟酌着开口，“想识字是好事，老师也乐意教你，但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得一天不落地下功夫，你家里人那边……同意吗？”

　　陈招娣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把手里的最后一口发糕咽下去，又仔细地拍了拍掌心的碎屑，才低声说：“老师，我瞒着他们来的。”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艾兰芳：“他们不让我来，要是被发现了，我肯定要挨打的。”

　　她说得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可艾兰芳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分量。

　　上次去陈家，她就知道那家人的德行。
　　陈家老太太坐在堂屋正中，嘴上说着客气话，可那客气里带着明晃晃的拒绝，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发了。
　　陈建从头到尾没露面，只从里间传来几声不耐烦的咳嗽，像是怪她多管闲事。

　　“艾老师，您也别费心了，我们家不兴这些。”陈家老太太临走时还添了一句，“女娃认得几个字就行了，读那么多书干甚？还能考状元不成？还是得靠儿子啊。”

　　艾兰芳被送出院子的时候，是那两个女孩追出来送的。
　　陈见娅走在前头，一直在说宽慰她的话，而陈招娣就跟在后面，低着头，一声不吭。她当时只觉得这女孩性子闷，却不知道那沉默底下藏着那么深的一股劲儿。

　　“当然可以。”艾兰芳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那头发有些干枯，摸着像一把晒干的野草，“老师的办公室，你想来就来，但你得答应老师一件事。”

　　陈招娣仰起脸来看她。

　　“不管多难，都不要放弃学下去。”艾兰芳说，声音很轻，可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得极稳，“你能来，老师就愿意教。你学多久，老师就教多久。”

　　“好。”陈招娣把头点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个承诺嵌进心里。

　　过了片刻，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把手伸进衣服口袋里。那口袋缝得歪歪斜斜，是不知道被补了多少次的，她掏了好一会儿才从里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油纸。

　　那油纸是包过吃食的，面上还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边缘破了几处，被汗水浸得软乎乎的。陈招娣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翻到背面。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时轻时重，有的地方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把纸都划出了印子，有的地方又轻得几乎看不清。
　　两行字挤在一起，像是怕占地方似的，一行向左歪，一行向右斜。

　　“老师，这是我照着旧报纸抄下来的。”陈招娣把油纸举到艾兰芳面前，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了急切，“你能告诉我它说了什么吗？”

　　艾兰芳把油纸接过来，凑到窗边亮处一看，脸色微微变了。

　　那两行字写得太潦草，错别字不少，有几个字只写了一半，但大体的内容还是能辨认出来的。
　　大概是说，某地方有个女孩子，家里穷，被父母卖给了别人做童养媳，在夫家受尽虐待……
　　她看到最后几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招娣，这个故事不太好。”艾兰芳斟酌着说，把油纸折了折，放在桌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老师给你换个故事讲好不好？你喜欢听格林童话吗？寓言故事也有意思得很……”

　　陈招娣摇头。

　　“老师，童话故事都是虚的，不是真的。”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想听真的故事，那才是会发生在人身上的。”

　　艾兰芳一怔，她没想到一个没上过一天学的女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艾兰芳才重新拿起那张油纸。
　　她用手指轻轻抚平纸上的褶皱，像是在抚平那个故事里的伤口。

　　“这上面说，有个女孩子，她家里太穷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慢了下来，像是怕说得太快了会割伤人，“她父亲就把她卖给了别人做童养媳，那家人对她也不好。”

　　陈招娣静静地听着，那双黑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艾兰芳的嘴，生怕漏掉一个字。

　　“后来呢？”

　　艾兰芳深吸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她死了，死的时候，才十三岁。”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吹过，把墙上的小黑板刮得微微晃动。
　　陈招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消化这个故事的重量。

　　过了很久，她才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短促而轻，艾兰芳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那个故事里的女孩，十三岁。
　　眼前的陈招娣，十二岁，就差一岁。

　　“招娣，你从哪里抄来的这则报道？”艾兰芳问，“我平日也翻看报纸，怎么没见过这一篇？”

　　陈招娣的头还低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避开了艾兰芳的目光。

　　“就是……在村口捡的一张旧报纸上看见的。”她说得含糊，目光不自觉地往窗外飘了一下，又收回来，“我不认得字，就照着把那些字的形状描下来了。”

　　艾兰芳将信将疑，但也没有再追问。
　　这年头报纸上的确常有一些社会新闻，或许是她自己漏掉了，眼下她更在意的，是这个女孩脸上的表情。

　　陈招娣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老师，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刚刚听完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故事，“明天我还来找你认字，谢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影子又细又长。
　　瘦小的身形像是一根插在地上的竹签子，可她的眼睛却出奇地亮。

　　“我一定要认更多的字。”她说，声音不高，“我要能自己看报纸。我要知道这世上到底在发生什么事。”
　　“这样，我才能决定自己的人生。”

　　艾兰芳看着她，怔在原地。
　　一个十二岁连饭都吃不饱的乡下女孩，说这番话的分量，比艾兰芳在大学里听过的任何演讲都要重。

　　“招娣。”艾兰芳叫住她，声音柔和而认真，“回去的时候小心些。别走河边，那地方地滑，容易摔着。”

　　陈招娣点点头，转身跑出了门。

　　她跑得很快，瘦瘦的身影在操场上掠过，像是一只被风吹着跑的小鸟。
　　艾兰芳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灰蒙蒙的村道上，才慢慢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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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招娣还没推开院门，就觉出了不对劲。

　　院子里安静得过了头，连平日里那只总在墙根下啄食的老母鸡都不见了踪影。

　　空气中浮着一股酒味，很刺鼻。

　　陈招娣的脚步在院门口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推院门。
　　她摸了摸怀里那本艾老师给她的识字课本，指尖触到书皮上一道浅浅的折痕，迅速将课本掏出来，左右看了看，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墙根的柴火堆后面，把课本塞进了一捆干草底下，用几根细柴盖得严严实实。

　　然后她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