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山花 ...
-
山里的夜总是不够用。
陈见娅觉得自己才闭上眼,鸡就叫了。
她迷迷糊糊地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被面上有一股子陈年棉花的气味,闻着闷闷的。
陈见娅习惯性地伸手去拍妹妹那边的被窝,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招娣,醒醒,该起了……”
手掌落下去,触到的只有一层薄薄的褥子,凉凉的。
她摸了好几下,才后知后觉地睁开眼,偏过头看去,那半边被窝果然空了,被子掀开的一角草草地搭在枕头上,一丝热乎气都没剩。
人不知道走了多久了。
陈见娅撑着胳膊坐起来,揉着发涩的眼睛,视线在昏暗的屋里转了一圈。
她们这间偏房小得可怜,窗户上糊的报纸被风刮开了一角,晨光从破口里溜进来,照亮了吱呀作响的旧木床。
墙角有一只断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箱子,上头叠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这丫头,怎么起这么早……”陈见娅嘀咕了一声,到底还是从暖和的被窝里爬了出来。
初秋的寒气扑面而来,她浑身一哆嗦,她连忙从床头的木箱子上拽过那件粗布外套裹在身上,又拿起挂在窗边钉子上的帕子,就着墙角木盆里的隔夜水胡乱擦了把脸。
困意马上被擦得干干净净。
她趿拉着布鞋跑出屋去,一出屋门就看见了陈招娣。
她蹲在院墙东南角的墙根底下,背对着自己,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天色太早,光线又暗,乍一看像是墙根底下的一截阴影,稍不留神就把她给略过去了。
那丫头瘦得太狠了,蹲下来的时候膝盖比肩膀还高,两只胳膊环着腿,脑袋埋在膝盖里。
身上那件衣裳还是陈见娅去年穿不下的旧衣改的,洗得连原来的花纹都辨不清了,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的一块破布。
陈见娅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她以为招娣在打盹,走近了才发现不是。
那丫头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竿,竹竿尖端在泥地上划拉着,一笔一画,不知道在写什么。
她写得极专注,连陈见娅走到身后了都没回头,只有那耳朵微微动了动,早把人听了个真切。
“姐。”陈招娣没回头,只把手里的竹竿往旁边让了让,露出一小块被划拉过的地面,“你认得这个字吗?”
陈见娅凑过去,歪着头看了半天。
地上那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笔画划得很深,每一道都嵌进了泥里,可陈见娅横看竖看,愣是认不出那是个什么字。
她认字的本事约等于零,除了会写几个最简单的,再往上的字就跟天书似的。
“不认得。”陈见娅直摇头,“招娣,你连学堂都没去过,这字是哪里学来的?”
陈招娣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地上那个字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些笔画抹平了。
“说了你也不会信。”她从地上站起来,随手把竹竿往墙根一丢,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干活去。”
陈见娅跟在她身后,见她不想说也不恼,笑嘻嘻地拿肩膀撞了撞她,开玩笑道:“你要是真想学,去问问村里的艾老师呀,她人好着呢,还总劝我们要读书,你去找她,她一准儿教你。”
陈招娣的脚步顿了一下。
艾老师。
她当然知道艾老师。
_
艾兰芳来村里支教的那天,村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那是个夏天的傍晚,日头还没完全落下,一辆拖拉机颠颠簸簸地从土路上开过来,车斗里坐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衬衫,扎着一条素净的辫子,怀里抱着一摞书,旁边搁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藤条箱子。
那时候陈招娣正背着柴火从山上下来,远远地看见村口聚了那么些人,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后来才听人说,那是镇上派来的老师,要教村里的娃娃们读书认字。
老师。
陈招娣嚼着这两个字,觉得又新鲜又遥远,像山那边的东西,听得见,看不见。
艾兰芳那年二十二岁,刚从城里读完书回来,分到了镇上的学校。
原本她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镇里的中学教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拿一份体面的工资,过一份体面的日子。
可她没有。
她去了镇上中学报到的第一天,就站在教室后头数人数。
那个班有四十七个学生,女生只有九个,不到五分之一。
她又去翻历年的花名册,翻着翻着,手指就停住了。
那些册子上的名字,像是一排排被拦腰截断的树苗,到了十二三岁就再没有女孩子的名字了。
一个都没有,她们像是约好了似的,到了年纪就集体消失了,从课堂里退出去,从课本里退出去,从所有能写字的纸上退出去。
她们去了哪里,不用猜也知道。
嫁人的嫁人,干活的干活,有的甚至还没到嫁人的年纪就被家里送去了别处。
她班上一个女学生,头一个星期还坐在第三排认认真真地抄板书,第二个星期就没再来上学了。
她跑去家里问,那女孩的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头也不抬地说:“女娃读那么多书干啥?她哥要娶媳妇,家里忙不过来,她得在家帮着干活。”
女孩就站在堂屋里,围着一条打补丁的围裙,低着头洗一大家子的衣裳。
听见老师在院子里和她爹说话,她抬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又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艾兰芳忘不了那个眼神。
所以当镇里号召年轻教师下村支教的时候,她是头一个报的名。
村里给艾兰芳安排了一间小屋,就在村小学旁边,既当办公室又当宿舍。
屋子不大,靠窗摆着一张旧书桌,墙角支着一张窄窄的木床,墙上钉着一块小黑板,地上扫得干干净净。
村里还派了两个妇人轮流帮她打扫卫生,算是十里八乡最高规格的待遇了。
可这份礼遇到了劝女孩上学的时候,就一点用都没有了。
艾兰芳来的头一个月,把全村有女孩的人家挨个走了一遍。
她带着笔和本子,一家一家地敲门,跟每一个当爹当妈的说读书的好处,说知识能改变命运,说女孩也该有出息。
她嘴皮子磨破了好几层,嗓子说哑了又养好了,前前后后跑了十几趟。
到头来,只有一个女孩来报了名。
那个女孩的爹在镇上干过几年活,见过些世面,想着让闺女识几个字,将来好嫁个条件好些的人家,这才松了口。
其余的人家,不是当面回绝,就是嘴上敷衍着应了,转头就把孩子打发去山上放牛了。
“艾老师,您别费力气了。他们算账算得精着呢,闺女读书花的钱,还不如多买几只鸡鸭回来养,养大了还能换钱。谁会把钱往赔本的买卖上填?”
而他们身后,那些女孩的眼神,像认了。
_
陈招娣没认命。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骨子里生了反骨。
她身上挨过那么多顿打,皮肉都打疼了打麻了,打出一层厚茧来,可她的性子还是那么硬,硬得让陈建每一次举起鞭子的时候都更火大。
“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怎么打都打不服!”
陈建打累了,就揪着她的领子问她。
陈招娣不吭声,她早就学会了,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比说出口更安全。
她的嘴是硬的,她的命也是硬的,两样加在一起,够她在这个家里磕磕绊绊地活下去。
那天早上,陈建和殷桂香出了工,老太婆也去了邻居家串门。
她跟陈见娅一起把院子里的活干完了,喂了鸡,扫了地,把灶上的稀饭搅和匀了。
眼见着日头到了头顶上,她跟陈见娅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
陈见娅正在院子里晾衣裳,闻言头也没回地“嗯”了一声。
陈招娣出了院门,脚步拐上了往村东头的小路。
这一路上,她的心一直在打鼓。
村小学就在前头,那排灰扑扑的平房还是老样子,墙皮掉得厉害。
陈招娣走到最里头那间的门口,脚步停了下来。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线光,她扒着门框,小心翼翼地往里看。
艾兰芳正坐在书桌前,穿着那件白底碎花的厚外套,袖子上套着深色袖套,露出一截瘦而白净的手腕。
她握着一支红色墨水笔,正一本一本地往作业本上写批语,神情安静得像是整个人都陷进那些横平竖直的字里去了。
陈招娣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看着艾兰芳写字的样子,看着那支红笔在纸上滑动的弧度,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另一个世界的门口。
这个世界里有纸、有笔、有知识,有能让人把头抬起来的东西。
而她的世界呢?
她的世界里有鸡粪和柴火,有竹鞭和淤青,有永远填不满的锅和永远挨不完的打。
就在她往后缩的那一瞬,艾兰芳抬起了头。
“谁呀?”
艾兰芳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朝门口看过来。
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目光落在门口那个瘦小的身影上,然后脸上就绽开了一个笑。
“陈招娣?是你呀。”她的语气自然而亲切,“站在外头干什么?快进来。”
陈招娣没有动,脚牢牢地长在了门槛外头的泥地上。
艾兰芳也不催,只是从桌前站起来,绕过椅子,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弯下腰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吃过了吗?”她问。
陈招娣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其实她没吃。
锅里的粥是给陈建和殷桂香留的,老太婆的份也盛好了,她和姐姐一人只能喝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那点东西下了肚,早就化没了。
可她习惯了,不觉得饿。
艾兰芳看着她,嘴角的笑淡了淡。
“你的嘴唇都裂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轻轻替陈招娣擦了擦嘴角。
陈招娣下意识地偏过头,她不习惯别人碰她,从小到大,落在她身上的只有巴掌和鞭子,从来没有人用这么软的东西碰过她的脸。
“艾老师,”她的嗓子眼发紧,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我……”
她咬了咬嘴唇。
“我想认字。”
她站在那里,衣衫褴褛,赤着双脚,手臂上的淤青像是一块块洗不掉的胎记。
她的眼睛让艾兰芳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烫了一下。
“当然可以。”艾兰芳伸出手,掌心朝上,递到陈招娣面前,“来,跟老师进来。”
那只手白皙纤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陈招娣低头看着它,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跨过门槛,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