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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山花 ...

  •   这是陈招娣今天挨的第三顿打。

      头一顿是天不亮时,她烧火煮粥打了个盹,锅里糊了底,陈建一巴掌把她从灶台前扇到了门槛边。

      第二顿是晌午喂鸡时,她饿得眼冒金星,偷偷把手伸进鸡食盆里,被老太婆撞见了,竹鞭子又抽了三下。

      第三顿便是现在。
      她实在扛不住了,趁着院里没人,抓起灶上那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馒头往嘴里塞,偏偏叫陈建逮了个正着。

      “你个死丫头片子,你不是很硬气吗?怎么不饿死算了?”

      陈建手里抓着刚从院墙上扯下来的竹编,青皮还没褪尽。
      陈招娣眼见着竹编落下,一声没吭。

      她是一只被人踢惯了的小野猫,脊背拱起,肩膀往里收,浑身的劲儿都绷在骨头缝里。

      秋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角,露出一截手臂,上头旧的淤青还没散,新的红痕又叠了上去。
      可她愣是没掉一滴眼泪。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从乱蓬蓬的头发底下直直地瞪着陈建。

      “你还敢瞪我?!”陈建被她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火气蹭地又窜上来三丈高,“你看看你这是什么鬼样子,小狼崽子,反了天了!老子今天非把你打服了不可!”
      “陈招娣!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陈招娣。
      村里第四声“招娣”。

      前头已经有三个叫这名字的姑娘了,一个嫁去了隔壁村,一个在镇上给人当保姆,还有一个比她大两岁,每天背着一捆柴从村头走到村尾,名字和人都像河滩上的鹅卵石,圆滚滚地顺着水流往下淌,谁也分不清谁跟谁。

      可陈家还是巴巴地给二丫头起了这么个名字,好像多喊几声“招娣”,老天爷就能听见似的,真给送来个带把的。

      陈建骂得唾沫横飞,竹鞭子又举过了头顶。

      这时候,坐在堂屋门口搓麻绳的陈老太终于开了口。
      她抬了抬眼皮,像是看了一场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热闹,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行了老大,明天还得干活呢,打坏了谁替她割猪草?”

      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劝又不像劝,没有半点心疼。

      陈建手里的鞭子顿了顿,脸上的横肉抽了两下,显然还没打过瘾。

      这时,院门外头突然冲进来一个人。

      “爸!你咋又打妹妹!”

      陈见娅背上的柴火捆还没卸下来,绳子勒得她肩膀往后仰,整个人像只背着壳的小蜗牛,跌跌撞撞地扑到陈招娣面前,张开两条细胳膊挡在了妹妹前头。

      她是跑回来的,脸上都是汗,碎头发贴在脑门上,显然是刚干完活,听见动静就紧赶慢赶地跑回来了。

      陈见娅。
      这名字是她们姐妹俩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当年登记户口的工作人员写错了字,把“陈贱丫”写成了“陈见娅”,歪打正着地给了大丫头一个还算体面的名字。
      可名字再体面,也改不了她的命。

      “她偷吃东西!我还打不得了?”陈建瞪着眼珠子,那模样活像一只被摸了屁股的老虎,威风全使在窝里横上头,“你护着她做什么?给我滚开!”

      话音还没落地,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那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陈见娅脸上,声音又脆又响。

      陈见娅整个人被扇得偏了过去,柴火捆从背上滑下来,哗啦散了一地。
      她捂着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眼眶红得像兔子。她没敢还嘴,偏过头去看堂屋门口坐着的殷桂香。

      “妈——你劝劝爸呀,他要打死人了!”

      那一声喊得又委屈又绝望,像是把最后一点指望都拴在了这一个字上。

      殷桂香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她的肩膀往里扣着,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听见女儿喊她,身子哆嗦了一下,手也抖了,豆角掉在地上,她也没敢去捡。

      她抬起眼睛,目光虚虚地扫过来
      “招娣她……本来就做错了事,挨顿打也是该的。”
      她的头压得更低了,整个人缩在门槛的阴影里。
      将自己变成一株见不着光的豆芽菜,又黄又蔫。

      “嗤——”

      墙根下,陈招娣突然笑了出来。

      那声笑在这家人听来又冷又刺耳。

      她捂着被打青的胳膊,从乱发底下抬起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

      果然啊。

      这个女人,这个被叫做“妈”的女人,这辈子只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害怕。

      怕丈夫,怕婆婆。
      怕生不出儿子被人戳脊梁骨。
      怕这怕那,偏偏就是不怕自己的女儿被人往死里打。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只鹌鹑,缩着脖子过了半辈子,连翅膀都不敢张开,又怎么可能护得住翅膀底下的雏鸟?

      陈建最受不了的就是陈招娣这副模样。

      打了不哭,骂了不低头,那双眼睛跟刀子似的往他身上剜,好像她才是那个该高高在上的人,好像他陈建在她眼里就是个什么东西。

      他一股邪火窜上来,抬脚就把陈见娅踹到一边,弯腰把陈招娣从地上拎起来。

      “还笑!我让你笑!今儿不把你打服了,老子就不姓陈!”

      竹鞭又落下来了。

      最后是老太婆听烦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算了老大,别费力气,饿她两顿就老实了。”

      陈建听了,正要悻悻然放下手,下一刻,陈见娅瞅准时机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竹鞭,噌的一下就跑出屋外,生怕他反悔再打人。

      “死丫头,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陈建的目光狠狠盯着她跑远的身影,忍不住啐了一口痰。

      “还是要个儿子好啊,女儿都是狼心狗肺的。”老太婆说着又心烦起来,转头开始训起儿媳,“你也该努努力了,这么久了也不见给家里添个男娃,闺女有什么好的,以后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咱自己家的香火可不能断了。”

      “是,妈,我知道了。”殷桂香把头压得更低,像是被说的羞愧难当,再直不起背脊了。

      入夜后,秋风寒凉,在屋外吹得呼呼响。
      等到所有人都睡下了,陈招娣这偷摸爬了起来,将枕头底下压着的东西翻出来。
      那是她今天偷吃剩下的碎馒头。

      晚上陈建没有让她吃饭,她饿得就差没昏过去了,眼下就着暗淡的月光便干巴巴地咽了起来。
      一边咀嚼,一边看着半空中,那些若隐若现的字体。

      是的,她从很早以前就发现自己能够看到那些奇怪的“字”。

      那些字像从泡了水的旧书里渗出来的墨迹,一缕一缕浮在半空,明明灭灭,有时是长篇大论,有时又是寥寥几笔。

      但除了陈招娣,没有别的人能看见。
      她问了很多人,他们都笑着打趣自己是不是饿出毛病来了。
      自那以后,陈招娣再也不曾和别人说自己能看到字的事情。

      可惜的是,她没读过书,不识得几个字,盯着那些虚浮的字看了半天也读不懂是什么意思。
      初时还觉得稀奇,渐渐的便也习惯了,不再时刻盯着打量,只有在挨了打,身上的伤疼得睡不着时会盯着打发时间。

      反正这些字并没有让她变得与旁人有什么不同,她还是有着天底下最不负责任的爸妈,有着挨不完的饿,两眼一睁就是干活,喂鸡喂鸭,砍柴生火,挨的打也一顿不少。

      既然什么也没改变,为什么这些字一直都在自己面前呢?
      是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吗?
      没等她细想,身旁的被子动了动,陈见娅将头钻了出来。

      她左边的脸还红肿着,头发在被子里蹭的乱糟糟的。
      看见自己妹妹正吃着什么,陈见娅僵着半边脸,忍痛道:“招娣,下次别老惹爸生气了,遇到事道个歉服个软不就好了。”

      陈招娣面无表情地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碎屑,又拍了拍掌心,这才说道,“为什么?明明是他对我们不好,为什么要我们道歉?”

      “这……可他是咱爸呀。”陈见娅皱了皱眉,似乎觉得陈招娣说的不对,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她。

      “是父亲就可以随意打骂自己的孩子吗?”陈招娣歪过头看她,“是孩子就要无条件的挨打吗?”

      陈见娅知道自己这妹妹的德行,是个很有脾气的,劝也劝不动,所以才不讨家里人喜欢。
      便也不和她较真了,只说:“反正你听我的就对了,姐还能害了你不成,你哪次挨打不是我护着你的?”

      这话说完,她才发现陈招娣又不理她了,只是一个人蜷缩着身子,目光投诸渺远的月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见娅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早些睡吧,明天还要起来干活呢。”
      她打了个哈欠,冷风吹得头疼,于是她磨蹭着重新躲回被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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