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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朱砂姓明不姓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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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簇不知,朱砂姓明不姓季。
明恂箬父祖所属的这一支是慈溪郡望,流传百年的名门望族。
慈溪城但凡是户有上进心的臣宦人家,无不想攀慈溪明家的高枝。
明恂箬叔祖担任过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伯父在朝为太守,男丁举仕入朝做高官,女眷和吴郡其他显赫高门联姻。
恂箬的堂兄相貌轩昂,天资聪颖,做过大兆使节,出访龟兹、楼兰等西域诸国,深受陛下倚重。
长恂箬十岁的堂姊在适婚年纪由大行皇帝作主,许配给一母同胞的兄弟潞王,册封潞王王妃。
堂姊嫁入皇家那时起,似乎便奠定了明恂箬的噩运。
为了探亲,恂箬头一次到汴京城中去。汴京城第一次跃入明氏姊妹目光中时,皇都的一切都让人觉得新鲜。
汴京城不愧为天子脚下,城墙高大崇峻,街巷宽阔干净,一望无垠。
街上人来人往,黑压压屯粮般屯了一片人。
明氏几个堂姊妹坐在一辆马车上,另外一辆坐着她们的伯母,潞王妃亲生娘亲。
恂箬在其中年纪稍长,坐在靠小窗的地方,掀开帘子往外瞧,“这汴京城人真多啊,比慈溪热闹多了去。”
年纪最长的恂白刻意装出老成样子,“汴京城是天子驻地,当然和别城比起来,出类拔萃。”
在这几个姐妹中,属恂白最长,她不自觉产生一种忽然降临的责任感。
恂箬心中嘀咕,可在慈溪的时候,诸位叔伯不在,恂白也不故作老成。
“你们看你们看,那是什么东西?”恂喻占着另一个小窗窗下,揭开了帘子,瞅见新奇玩意。
恂喻一叫唤,明氏姊妹纷纷将视线投向了她手指的东西上。
“没见过,你知道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只模样相近的眼睛里都闪烁着新奇的欣喜。
姑娘们莫不摇头,口上说着一模一样的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恂箬迟钝了半晌,干巴巴地说道。
她目光早便不知何时挪回了自己这边小窗窗外。
汴京街巷两边民屋鳞次栉比,贩夫走卒吆喝叫卖,恂箬一味觉得新鲜,看得出神。
“唉,哪里怎么突然敲起鼓来了。”恂喻回首,和众姊妹面面相觑。
忽然临近的敲锣打鼓声使得众人忽然睁起茫然紧张的眼神。
排行第十三的小妹妹恂翘突然亢奋地交道:“唉,你们看,你们看。我们赶上巧了,正碰上新科状元游街。”
新科状元游街这等新鲜事,慈溪城里见多识广的姊妹一个也没见过。
饶是恂白也坐不住,起身来凑到小窗前,努力转动眼珠子,“新科状元啊,让我瞧瞧,让我瞧瞧。”
恂喻评论道:“这新科状元看上去年纪也忒大了些,头发都快全白了。”
恂白接过话茬,数落起她来,“你啊,平时前人做的大学问不听,传世大家的著述不看,净看穷酸秀才伤风败俗的话本,才会觉得状元都是青年才俊。”
“我大兆朝还有前朝考上状元的,年纪小的固然有,老的却不少。更多的,是而立、不获之年年纪。”
“即使年纪未及弱冠,考上状元的,家里即使未有房妻室,肯定也有婚约了。”话说得好像恂喻对状元有非分之想。
恂喻蹙了蹙眉尖,“好了好了,我就说了那么一句,你怎么就絮絮讲了一大堆。”
“我可从没想过要嫁给状元公噢。”恂喻时不屑地瞥了眼高头大马上的状元公,放下了帘子,“那么自贬身价的行径,我还做不出来。”
恂白之言让恂喻微恼,恂喻不对着恂白发牢骚,反而编排起状元公。
这么大年纪了才考上状元,一定是家业不济的寒门出身。
耗了半辈子在科举上面,一心指望着借科举入仕,借此改变自己的穷酸身份。
恂翘表示赞同,两人喋喋不休,阴阳怪气地谈论起寒门庶士。
龙生龙来,凤生凤。
这群出身卑陋的贫民贫什么觉得考中了科举,就可以攀上他们这些郡望门第的高枝。
两人开始提及从祖父那里听来的笑话,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凤门籍贯进士,以为授了个海盐小县令的官职,便是人中龙凤了。
居然妄想求娶海盐宁氏的女子。
他也不拿面镜子瞧瞧自己。
即使是海盐宁氏的庶女,他一介寒士出身的人也不配。
谈论着谈论着,故作老成的恂白装不住沉稳了,带着她从母亲那里听来的笑料加入其中。
恂箬凝神扫望窗外街上风外景。
与其和堂姊妹一起取笑这个那个,不如书欣赏欣赏汴京城中的风土面貌。
其实,和另外几个姐妹一样,恂箬为自己的出身感到骄傲。
因为继承先祖血统而觉得骄傲,并不意味着可以贬低和轻视寒门子弟。
堂姊恂白取笑堂妹恂喻不读有大学问的人写的书,可恂白也不见得把先人的话读进心里了。
否则,怎么不记得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恂箬熟知姊妹心性,静静听着恂白、恂喻、恂翘的高论,不置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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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潞王府,恂箬一干姊妹先拜见潞王夫妇。
潞王乃陛下胞弟,而立年纪的健硕男子。
客气地问了几句,这几个尚待字闺中的妻妹毫不怯场,答话大方得体。
潞王拊掌大笑,道:“真不愧是明氏女子,果然,非同寻常。”
恂箬用眼角余光去扫站在她左侧的恂白,不必思考,她也知道恂白心里在想什么。
恂白定然高傲又几分意外地想,这潞王气度倒是不凡,全不像个马夫的后人。
恂白不至于蠢到把心里话说出。
恂喻和恂翘大概和恂白心中所想大同小异。
几个堂姊妹高傲是高傲了些,但还没蠢到没带脑子似的得罪显贵。
在潞王夫妇尤其潞王面前,恂白恂喻恂翘的嘴,甜得像糖那样发腻。
对寄养在潞王府上的贺桥龄,明家姊妹便没有那么客气了。
恂箬从恂喻口中第一次听到贺桥龄的名字。
“潞王府西厢住着个病秧子,蔫瘦蔫瘦的,像得了痨病。”恂喻说着,翘起舌头,做个丑模丑样的痨病样。
她总是这样,在人后恨不能调动脸上的每一寸皮肤,摆出夸张到好笑的表情。
恂箬忍俊不禁,笑了两声。
西厢的那一位,像得了痨病。莫不是她住进潞王府当晚就见过的那个奇怪的人?他叫贺桥龄啊。
恂喻说:“我问了伯母,说是太后娘家侄儿,几月前丧母。本是庶出,屡受欺辱,娘死了以后,愈发可怜了。”
恂喻刻薄完,嘴上却没有积德的意思,“依我看,这姓贺的就是条没尾巴的狗。”改刻薄为直白的阴损了。
“何出此言?”恂箬听得不大舒服,她还没骂人骂得这般狠过。
贺桥龄丧母已经很可怜了。恂箬不觉得他是做了伤天害理不可饶恕的事,才招来恂喻的刻毒言辞。
恂喻愤愤道:“寄人篱下,可怜死了,还不知道安分守己。”
“没有尾巴,所以,也就不知道夹紧尾巴做人了。”
“啊?”恂箬很快便有了猜测,问下去,“十姐姐是和贺桥龄起过争执吗?”
“不是我,是我们。”恂喻纠正道。
言下之意,贺桥龄不止得罪了明恂喻,还将明恂白、明恂翘一并得罪。
“贺桥龄太讨厌了。我们几个姊妹偶然知道西厢那头长了棵千年的老茶树,好生稀罕……”
潞王府西厢有棵千年的老茶树。
当初,潞王府选址于此处,也有部分出于将老茶树纳于府中的考虑。
明家几个姊妹一听有棵千年老茶树,好奇心起,得空结伴去了西厢。
到了西厢,发现是处偏僻幽静所在。
院中一棵千年老茶树,树干粗壮,她们三人张开手臂手牵起手来,堪堪围住。
树叶碧绿,叶面仿佛涂了层薄油。
着实是棵珍贵稀奇的老茶树。
但,一棵老茶树的看头到此也就尽了。
明氏姊妹没有立刻打道回府,是因为西厢里种着百千种奇花异草。
小小一个西厢,居然栽种着她们几乎全没见过的花草。
明恂白、恂喻、恂翘流连忘返,在西厢中打打闹闹,不胜快活。
三个姊妹正玩得起劲,姓贺的,突然像幽魂似的出现在了西厢院中。
阳光照耀下,他的脸白扑扑的,如幽魂,倒不像痨病鬼了。
“他用那双仿佛鸡蛋清里裹桂圆核的眼睛盯着我们看,瘆人瘆得慌。”
“他居然对我们恶语相向,叫我们即刻滚出西厢。”
鸡蛋清里裹桂圆核。
恂箬突然觉得伶牙俐齿的十小姐称号配不上恂喻。
如果恂箬没见过贺桥龄,或许会在恂喻刻薄阴损的形容下,将贺桥龄想象成一个面容丑陋的男人。
佝偻身子面貌丑陋,透着阴邪之气的男子。
可是,恂箬见过贺桥龄。哪怕,只有一面。
贺桥龄的面色较之常人苍白了些,身体也显得瘦弱。
但他生得不丑,眼睛也绝非恂喻描述得那般丑陋。
恂喻未必说了假话,不过,明恂箬相信她肯定略去了她们的不是之处,添油加醋地说了贺桥龄的坏话。
这几个姊妹的脾性,恂箬正如了解春去草碧绿,秋至子满枝一样了解。
肯定是他们在西厢起了争执,恂喻她们几个咄咄逼人,谩骂贺桥龄。
当今陛下的同胞兄弟,明氏自己堂姊妹尚轻看了些。
何况,区区一个太后娘家侄儿。
名门闺秀嘛,用见风使舵不大好听,应该雅称为看人下菜碟。
恂箬哑然无言,默了片刻,劝道:“恂喻,这是潞王府,我们只是客居在这里,还是少生事端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