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星时节》Mousson

91、第九十二章

　　再次打开章方宇的房门，却发现房间整洁异常，床上桌上空空荡荡，了无痕迹，如同从来没有人来过。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白色信封，上面字迹公正，言语寥寥。

　　星辰

　　时间匆匆，答应陪你走过的三年已到，这些年来我无比感激，无比难忘。
　　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回到我原本的人生轨迹。是时候离开不属于我的事物和求而不得的人。也许回到最初起点，才能让所有的僵持不下都随风而逝。

　　勿念。

　　方宇

　　……

　　谭星辰手指微微颤抖，跌坐床边，眼中泪水闪烁。

　　这一天，竟然毫无征兆的到来。

　　三年的陪伴，真实而温暖。她早已对这段稳定的关系产生深深的依赖，将章方宇当作家人。在无数个崩溃而无助的时刻，是章方宇给了她重振旗鼓的力量，将她从湍急的逆流中及时拖起。

　　“高宁，你知道方宇现在在哪？”谭星辰拿起电话。

　　“方宇哥前两天定了今天中午去日本的机票……”

　　无论如何，他不该了无声响的离开，不该连一次认真告别的机会都不留给自己。

　　谭星辰将信件紧紧的攥在手中，拿起车钥匙就朝机场的高速路开去，期待能与他见最后一面。

　　即便无法挽留，也要给他真挚的告别。

　　机场的安检大厅，谭星辰的脚步急促，在人群中搜寻着章方宇的身影，可是人群攒动，那本应该熟悉的背影，如今却瞬间忘记了它的线条。谭星辰的口中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眼神中带着焦急和不甘。

　　忽然，一声孩童的哭声在两人之间意外响起。

　　随着那声带着稚嫩的声响，章方宇无意间的抬头，视线交错，迎上了星辰焦急的目光。

　　他迅速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从长椅起身。她的意外到来让他感到错愕又感激。章方宇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眼中带着闪烁，呼吸变得沉重而起伏。

　　“星辰，你来了。”

　　这场相遇也许是自己的预料之中，又或者他一直在等待着她的送别。

　　“方宇……”一时间，谭星辰不知该如何回应。章方宇的心意一直都明确了当，他愿意无条件的守护她，哪怕这份守护毫无回报，永远都没有回应。谭星辰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接受章方宇的这份爱，能够用与他相同的方式和心情去面对两人之间的阻隔。可是，多少次，即使她心中暗下决心，面对章方宇时却无法发出任何回应。

　　“什么都不要说，星辰。”章方宇看着星辰眼角的泪水，用笑容及时阻隔了她的回应，就连最后的分别时刻，他都站在她的角度。章方宇的心中明白星辰无法回应自己的这份感情，她对他的情感里有感恩，有依赖，却没有爱。而即便消除了所有关于江迟暮的记忆，关闭了一切记忆的大门，面对陌生的江迟暮，她的眼中依旧带着那曾经的闪烁。记忆可以消除，但挡不住星辰再一次的爱上江迟暮的事实。

　　在最后一次对星辰进行消除记忆巩固的时候，章方宇诧异的发现，八年后“初次”与江迟暮相逢的星辰，竟然对少年时的朋友产生了男女之间情感的羁绊。在催眠的过程中，谭星辰亲口说出对江迟暮的模糊情感，即便她无法想起三年前两人之间的恋人关系，忘记了所有关于他的回忆和感情，可她却真实的再一次爱上了他。

　　那此催眠之后，章方宇泪如雨下，沉浸在对星辰的愧疚之中。他是专业的心理医师，是专业的催眠师，可是却无法抵挡命中注定般强烈的情感迸发。心底的记忆面临着随时被唤醒的危机，星辰头脑中原本空白的记忆碎片上，逐渐浮现出逐渐清晰的纹理和线条。

　　面对无论是内在还是外在都逐渐强大起来的星辰，他决定铤而走险的放弃，终止对星辰的催眠行为。

　　“方宇，对不起。”谭星辰欲言又止，最终却只能表达心中的歉意。

　　“星辰，无论将来遇到什么，你都要答应我，勇敢的遵循自己的内心，好吗？”章方宇的声音依旧温柔和镇静，那是如同亲人和兄长般的关怀。三年来，这是将星辰依赖而跟随的声音，如今要离自己远去，一想到这里，谭星辰感到慌张彷徨。

　　面对章方宇的温柔请求，她泪水满面，不注的点头。

　　“希望你能原谅我做的一切。”章方宇盯着星辰的双眼，心中缓缓的对自己说。

　　“方宇，你多保重。”

　　谭星辰轻轻的踮起脚尖，伸出双臂将章方宇环抱，她的头贴在他隔着风衣外套的胸膛，希望这个拥抱能够弥补两人心中各自的遗憾，将所有的一切化解，释然。

　　最后的碰触短暂而温暖，两人分别在熙熙攘攘的安检大厅。

　　转身走出机场，却被室外强烈的阳光刺痛双眼，泪水再次涌出。

　　记忆碎片跟随眼前的那阵晃晃明光，在脑海纷飞四散，逐渐清晰。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是谭清研。

　　“姐，我今天正式入驻东石街的艺术家计划，你快回来跟我庆祝！”

　　“……”谭星辰感到头晕目眩，她不得不将身体全部倚靠在机场大厅外的玻璃门上。

　　“姐？你在哪里，怎么不说话？”

　　“……”谭清研的话在耳畔回应着，可是谭星辰的思绪却持续的开始朝着记忆深处无尽蔓延。她看见了爷爷，看见了那条医院的长走廊，听见了江迟暮的声音。那段遗忘的回忆再次浮现，可是，为什么会有江迟暮的声音……

　　“难道是信号不好吗？姐，你能听到吗？”谭清研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机场信息播报声，心头一紧。

　　“清研，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谭星辰再次睁开双眼，小声的发问。

　　“知道什么？”

　　“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谭星辰言语有些颤抖，陷入自我怀疑的逆流。记忆的残缺片段让她感到真实而恐惧，这些陌生的记忆片段为何在脑中不断闪现，是真实发生还是自己的意志出现了问题。

　　“姐，你在哪？”

　　“机场。”谭星辰朝身后的玻璃墙面慢慢倚靠下去，将挡在眼前的手指松开，环顾四周，人群匆匆，充实着离别和相逢的情绪冲撞，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在心间蔓延开来。

　　谭星辰无助的走到机场大厅的长椅呆坐，将脸埋进双膝之间，任凭记忆碎片锋利的朝她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机场的冷气将她的全身包裹，僵硬麻木。

　　再次抬头，谭清研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眉眼带着复杂的凝重，神色担忧的看着她。

　　“姐姐，我带你回家。”谭清研轻声说，将一件外套披在星辰的身上。那一刻，谭星辰清晰的听到记忆中，妹妹谭清研曾在一个带着明媚阳光的午后，口中清晰的念出一个名字，江迟暮。

　　“清研，你认识江迟暮吗？”谭星辰话一开口，谭清研的手就顿在了空气中，她的眉眼划过一丝细微的紧张，下意识摇了摇头。曾经那令谭清研感到羞耻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

　　“像他这样高高在上的艺术家，只能是我仰慕的偶像，我怎么会有机会认识他，姐姐，你想起了什么？”

　　“想起什么……难道，我忘记了什么吗？”面对谭清研刻意的发问，谭星辰感到一丝敏感的疑虑。

　　“没有，我只是担心你。”谭清研说着，将姐姐一把拉起，脚步迅速朝停车场挪去。谭清研的心中紧张，预感强烈。在谭星辰记忆深处的那颗定时炸弹已经开始发出急促的嗡鸣，真相有可能在任何时候暴露在阳光之下。

　　“清研，三年前，爷爷的病房里，除了高宁和晓爽，之外，是不是还有一个人？为什么我明明知道他在却想不起来任何迹象？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谭星辰看着清研紧抿的嘴唇，眼神中带着探寻，内心急切。

　　“姐姐，你不要再问了，都是一些不好的回忆，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买了你最爱的草莓蛋糕，我们一起庆祝，一醉方休。”谭清研努力露出掩饰的笑容，心里却划过一丝不忍。也许高宁是对的，相比真实的残忍，不如将这段记忆模糊封存，不留下任何迹象。可是，即便所有的人都继续帮助姐姐小心的维护着封存的记忆，可这毕竟真实发生过的回忆若被谭星辰自行想起，后果不堪设想。

　　谭星辰看着谭清研，目光定格了几秒钟，她仿佛意识到什么一样，眼神微微的下垂，若有所思。看来，自己的确失去了一段重要的回忆，一个人走失在自己的记忆中，整整三年，他都一直在却以模糊不清的姿态若即若离。而现在，他将用他的方式再次出现，不惜伤害，再次归来。

　　……

　　“星辰，我们会尽快相见的……”

　　又一次在医院冰冷的走廊和剧烈的奔跑中惊醒，江迟暮的脸再次浮现记忆，那本不应属于他的时空之间。

　　谭星辰起身，窗外已是正午。她打开卫生间的水管，将冷水朝脸上拍去。步伐急促的朝协会办公室前去。

　　各部门的会议文件和项目报告都已整齐的摆放在桌上，秘书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她的手旁。

　　“谭总，这是展厅未来三个月的展览计划。”

　　翻开黑色的文件夹，谭星辰的瞳孔立刻缩紧。纸张上清晰的印着江迟暮的名字和照片。

　　“这是……”谭星辰看到江迟暮照片的那一刻，心脏不由得不规则得跳动起来。

　　“江画家是第二次与协会合作，后面几页是未来三个月的展览计划，江画家也提前预定了东石街西区靠厚街的东石独栋别墅，开幕酒会会在三天后举行。”秘书话一出口，下意识的紧握双手，发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表情略微的不自然起来。

　　“第二次合作？”谭星辰抬头，迎着秘书略带慌张的神情，眼中充满疑惑，在她的记忆中，从来不知道江迟暮曾来过东石街开展，若是来过，两人必然会有见面的机会。

　　“谭总，我记错了，对不起。”秘书眼中划过一阵惊慌，忙低头连声道歉。

　　“没关系，不必道歉。江画家一直都在国外活动，难得回国开展，又选择和东石街合作，我们一定要全力以赴的表示欢迎和支持。”谭星辰说着，自顾自的点了点头，眼中却难以压抑心中的欣喜。

　　秘书走后，星辰迅速在系统里翻看着东石协会曾经的展出记录，可是却丝毫没有江迟暮的影子。她打开网页，关于江迟暮在东石街开画展的新闻全被删除，部分讨论江迟暮在东石街开画展的论坛被永久关闭，没有丝毫记录可以证实。

　　她试图恢复“出逃的兔子”的账号欣喜，却已告知已经错过了最后的账号召回时间。

　　“看来，是我自己多想了。”他只是谭星辰失而复得的朋友，八年毫无音讯却意外相逢的人。

　　……

　　随着一阵行李箱滚动的声音，江迟暮的脚步再次踏进东石街温润而熟悉的石板路，抬头望着那曾经浴火重生的东石公寓，那被大火映红的熟悉面容宛如昨日，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东石街，我又回来了。”江迟暮的嘴角难得露出微笑的弧线，他下意识的朝谭木原爷爷的家中方向走去，刚走几步，却忽然醒悟到此时自己的身份不再是那个陪伴在爷爷和星辰身边的人，那里也不是自己的居所了。

　　不过，东石街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他心情平静，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是祥和而熟悉的。

　　交付了与父亲的承诺，面对江凌波的释然，他终于回归了曾经的自由。将法国仓库工作室里的画作不远千里搬回了东石街。他要让那些压抑已久的画作，那心底深处的秘密重见光明。

　　他按照手机上的地图指引，朝东石街自己的新居所走去。那是一幢复古二层别墅，临靠巷口，二楼之上有一间小阁楼，透过玻璃窗能看见东石后街的石桥。

　　完成了最后的整顿，擦拭干净最后一副画作上的灰尘，他轻轻的关上了那扇满是回忆的木门。从楼梯下来，发现已是傍晚时分，窗外寂静无声，一轮满月悄然升起。

　　在东石的夜晚，那种闲适和安静再次回来，窗外传来小饭馆的食物香气，不远处的木雕工作室里传出敲击木头的悦耳声响。

　　心底涌起一丝侥幸，他朝东石后街的石桥走去，心情如同回到了少年时分，嘴角不注的上扬。

　　她，会出现吗？会如同往昔一般，等待着自己吗？

　　头顶的星星在云雾之中静静闪耀，仿佛在遥远的注视着这个独自踱步的男人。

　　石桥空无一人，桥后的高大树木传来簌簌风声。江迟暮扬起眉毛，黯然失笑，眼中一丝失落。毕竟这场一时兴起的前往，失望而归自然是大概率。

　　他像少年时一样，坐在石桥，眼睑下垂，默默的望着桥下奔涌的河水。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转身，果然是她。

　　面对这场没有事先约定的相会，当看见对方的刹那，两人都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谭星辰看着满眼惊讶的江迟暮，嘴角露出一抹浅笑。这感觉非常熟悉，仿佛不仅仅是出现在少年的回忆，更是在午夜梦回的梦境中反复上演。

　　没有对话，只是相望一眼，就已足够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