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星时节》Mousson

82、第八十三章 “星辰，她

　　已是深夜，工作室的灯仍亮着。

　　谭星辰起身下楼喝水，却看见何晓爽一人坐在沙发上定定的看着笔记本电脑。

　　“晓爽，你怎么还不睡？”谭星辰在她身旁坐下，余光瞥到荧幕上方齐发布会的消息。

　　“方齐的发布会入场券都已经送到你面前了，想去就去吧。”谭星辰轻轻靠在晓爽的肩上，小声的说。

　　何晓爽回想起工作室开幕酒会的当晚，雨夜，那个意外的拥抱，心里一阵涟漪。

　　“星辰，明天你会陪我一起去吗？如果媒体拍到我，把之前澄清视频再大肆强调，会不会对方齐再有什么负面影响？毕竟这次的新书发布会都已经因为之前的风波推迟了整整半年。”

　　谭星辰起身，将一件礼服从衣架上拿起，在何晓爽的身上比了比，满意的露出笑容。

　　“这件是我前几天突然涌出的灵感，用雪纺搭配薄纱的裙摆设计。现在的你出门就代表我们工作室的形象，明天万一被媒体拍到，也是好事，还是给我们工作室一次亮相的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现在的你必须自信起来，你不再是那个靠父母的何晓爽，而是通过你的只会让我们工作室快速发展的精英何晓爽，你不许感到自卑和懦弱。”

　　面对星辰的鼓励，何晓爽迟疑着点了点头。

　　签售会的后台，江迟暮坐在方齐的入场等候室中。

　　“你一个大忙人能来参加我的新书发布会，可真是难得。”方齐待化妆师离开，笑着对江迟暮说。

　　“最近怎么样？”江迟暮迟疑的问。

　　“你想问我怎么样还是其他人怎么样？”方齐心知肚明，一眼看出江迟暮的心意。

　　“我和晓爽现在的关系紧张，只有偶尔在东石协会见过谭星辰。你应该一直在关注她的新闻吧，她和荧幕中看到的一样，现在东石的事务越来越上手，管理也有自己的思路，至于工作室，短短一年内，在国内的行业也算是立足成功。”

　　方齐说着，仔细打量着江迟暮的神色。对于朋友一年前的决定，他虽不知内在隐情，直觉却感到不像表面分手那么简单，直到从高宁的口中得知谭星辰失去记忆的情况。

　　“那就好。”江迟暮点了点头，双手交叉在胸前，目光略显疲态。

　　“其实……下周我就会飞去巴黎参加你和子羽的订婚仪式，而且这次新书发布会也没有邀请任何嘉宾，所以，你这次本不必特意回国。除非，你想见星辰？你要知道，你的出现对星辰并不好。”方齐说着，从面前的化妆镜里打量着江迟暮颓唐的模样。

　　“我会坐在观众席，会带口罩，不会惊扰到媒体和其他人。”江迟暮说着，将一只灰色的口罩从上衣口袋中拿出，戴在脸上。

　　原来，他只想亲眼见她一眼，以沉默的形式。

　　“不过，你们为什么要消除星辰的回忆？你不知道这是对她的不公平吗？”作为旁观者的方齐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虑。

　　“我不会是一个合格的爱人，我的存在只能给她带来伤害。”

　　“不过你想过吗？也许未来你不用在顾及江总的指意，因为人不可能一辈子都带着同一个枷锁，不可能永远活在压抑和拘束之中。你想过未来再次回到星辰的身旁吗？”面对意志消沉的江迟暮，方齐无奈的说。

　　“想过，其实每天都在想再次回到东石街，回到谭星辰的生活。可是现在的我根本无法做出任何行动。和江凌波的承诺牵制着我，我也无法愧对张子羽的那份期待，星辰那边，她毕竟已经忘记了这段感情，我在她的心中只是一个记忆深处少年时期的过往朋友而已，不是吗？”江迟暮露出自嘲的笑容，双目无神。

　　“那你想过，此时此刻，你又为何出现在这里？”方齐一句反问，让江迟暮的笑容凝固了下来。

　　“方作家，进场时间到了。”工作人员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迎着一片掌声，方齐朝台上走去。而江迟暮则悄悄潜进观众席靠后的位置。

　　人群攒动，红色的丝绒座椅层层叠叠。

　　即便这样，一个熟悉的背影还是被他一眼认出。

　　谭星辰和晓爽正坐在比江迟暮靠前三排的斜前方。谭星辰的脸上带笑，侧身与晓爽低头窃窃私语，目光又跟随着一束追光，落在台上方齐的身上。

　　江迟暮的眼睛一刻不离的看向星辰，她的脖颈曲线温柔，肩胛骨凹凸有致，脸庞略微消瘦，睫毛在舞台灯光的映照下像一只淡蓝色光芒的翅膀。

　　她变了，不再是那个穿着T恤和短裤的女孩，不是那个为了爷爷的修理店束手束脚的女孩，是经历让她变得成熟而稳重，眉宇间透着对目标的坚定和自信的光芒。她身上是一件月白色的简单无袖连衣裙，齐肩长发卷曲着散落在锁骨和肩膀，她如今是如此美好。

　　不知为何，江迟暮感到眼眶湿润。一年未见，她竟然出落得如此美丽动人。而自己，却整日如同虚壳。在江凌波的压榨下，如同机器一般的画出违背内心的作品，利用积累的名气，将作品明码标价，成为上层阶级的娱乐工具。每一天，他都无法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和价值，被持续而无尽的掏空着，掠夺着，践踏着。

　　有时，他多么希望自己是那无忧无虑的街头老画家，跟随着自己的心境和情绪，用自由的双手画下属于内心的色彩和线条。那种感觉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现在的他，面对着画板心底只有深深的恐惧和无助的颤抖。

　　而自己所承受的这一切，若能换回星辰的自信从容，与他而言，一切值得。

　　泪水顺着他的眼眶持续滑落，无声的疼痛将他包裹。一年未见，这远远的一眼就已足够。

　　谭星辰接到一个电话，协会那边有一个临时的会议需要她到场。

　　她跟晓爽低头说了几句，就匆忙起身朝会场的门外走去。

　　她看到了他，后排那个带着口罩的男人，而对于那双本应熟悉的眼睛，她也只是像面对陌生人一般，从视线里轻轻的划过而已。

　　江迟暮起身，跟随着她的背影，前后离场。

　　她的背影单薄，脚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下楼时每一步都谨小慎微。他跟在离她身后五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心却随着星辰脚下的每一步而担忧起来。

　　江迟暮对自己说，如果她摔倒，自己会第一时间冲上前去将她抱起……

　　忽然，星辰一个趔趄，高跟鞋的前脚掌没有踩稳，险些摔倒。

　　正当江迟暮准备冲上前去的时刻，谭星辰却自己站了起来，将双脚的高跟鞋脱下，拿在手中，光着脚朝会场的大门处小跑而去。

　　江迟暮伸出的手悬在空中，不由的看着她坚强的背影露出笑容。谭星辰还是曾经那个率真随性的女孩，她总是能用自己的方式化解尴尬。

　　远远的，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她的面前，章方宇从主驾驶位下来，与星辰亲切的寒暄着，接过她手中的高跟鞋，为她打开了车门。

　　江迟暮站在会展大厅的出口，远远的望着这一幕。星辰脸上的笑容将他的心狠狠刺痛，也许，是时候要放下这份铭心的感情，放下这个令自己难以释怀的女孩了。

　　会场内，方齐静静的讲述着新书创作背后的故事。

　　台下灯光昏暗，顶光刺眼。方齐的目光不断的在台下搜寻着，寻找那副深深烙印在心中的面孔。

　　“方作家，根据读者的一致反馈，您的新书中增加了充满戏剧化的情感线，这与您之前的作品风格不同，请问是否这背后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曾经的小说中不会添加过多的爱情脉络，主人公往往是对感情落寞和冷酷的男性或女性，没有大家认知的那种烟火气。不过这次，我让情感冲击和故事紧密的拧在了一起，是希望做一次充满挑战的尝试，最后的情节用主人公之间的情感纠葛与案情的逐步侦破紧密结合，互相带动。而我想感谢那个在我创作过程中给了我很多启发的女孩，是她让我看开始反思我过往的作品，给了我更多新奇而充满感染力的启发。”

　　“那么，方作家，那位给您灵感和启发的女孩，今天来到现场了吗？”

　　台下一阵哗然，追光灯在台下扫射，白色的追光滑过何晓爽的脸颊，那一闪而过的影子却撞向了方齐的目光。

　　方齐内心一阵难以抑制的喜悦，他感受到手指传来的细微颤抖，望向晓爽的座位，露出了笑容。

　　发布会结束，短暂的签售环节之后，方齐重回休息室。

　　在长达五个小时的发布会中，终于能够卸下身上的防备和刻意，将西装脱下，靠在沙发上，面容疲惫得揉搓着僵直的后背和脖子。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方齐闻声忙做起身来。请进。

　　门锁被旋动开，何晓爽出现在门口。

　　这场相见意料之外，两人对视无言，一时间不知用什么方式开场。

　　“祝贺你，这本书历经波折，终于发布。”何晓爽说着，把手中的礼盒递到方齐的面前。

　　方齐接过，看到里面是一件衬衫，领口处用银色丝线绣着精致却不明显的花纹，是松柏枝叶的曲线。

　　“这是……我亲自设计的，希望你喜欢。”何晓爽说着，躲避开方齐炙热的目光，将视线转意到礼盒里的衬衫上，吞吞吐吐的说。

　　方齐上前一步，将晓爽紧紧的拥在怀中。至少这一刻，他能从她的目光中确认，她对自己感情依旧强烈而真挚。那些谎言和欺骗，都无法掩藏她眼中的炙热和真诚。

　　“晓爽，我们回到彼此的身边，好不好。”

　　这记忆中的温度和气息，将晓爽整个人逐渐吞噬。方齐是天上那颗明亮的星星，而自己只是一个仰望着他的路人，而他并不缺少仰望的目光。

　　“方齐，能再等等我吗？我的光芒太过暗淡，暗淡到无法支撑我有勇气站在你的身旁。”何晓爽躲开方齐慢慢靠近的亲吻，拿起掉落在地上的手包，一步步的朝身后退去。

　　“我还需要等多久？晓爽，我们分开已经整整一年，这一年里，我无法忘记我们在一起的点滴美好和所有的片段，这些回忆让我窒息，却让我清醒。我们之间的感情始于一场协议，这场看似这场游戏是我制定了所有的规则，可是到了后来，我才发现，你才是那个真正意义上掌控全局的人。你让我学会去爱和懂得，让我甘愿在你的剧情设置中完成一项又一项挑战和突破，让我深深的陷入对你的爱，无法自拔……”

　　“不要再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何晓爽的泪水奔涌而出，面对方齐的坦白，自己又何尝不是被爱困扰。她深知自己几斤几两，在这份不平等的爱情中，刚开始的她过于狂妄自信，把这份爱当作游戏，过于轻浮。然而，当真正陷入爱情的泥沼之中后，才感到心底无尽的自卑和怯懦。直到外界的指责和舆论的声音彻底将她击垮，成为众矢之的，狼狈收场。这次的伤痛让何晓爽意识到自己与方齐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除非成为更好的自己，不然即便是得到了方齐的爱，也依旧处于惶惶不安的境地。

　　“再给我一些时间……”何晓爽甩开方齐紧握的手，消失在门外的走廊尽头。

　　匆忙朝楼梯跑去的何晓爽，无意间与一个身影冲撞在一起。急忙连声道歉。

　　一抬头，一张久违而熟悉的面孔出现了何晓爽的面前。

　　“江迟暮？！你……”何晓爽抹干泪水，讶异的睁大了眼睛。一年未见，这个仅在屏幕和杂志上出现的人，再次出现在现实之中。

　　“晓爽，好久不见。”江迟暮顿足，嘴角弯起僵硬的弧度，对晓爽露出勉强的笑容。

　　一年未见，江迟暮的双眼疲惫而苍老了许多，面容依旧，可眼睛却藏不住一个人的状态和心境。看来，这一年，他并不像外界报道的那般得意，签约凌波集团，与娱乐业巨头千金订婚，名震四海，作品收益年入过亿……

　　若抛去荧幕之上迷惑的标题和完美的形象写真，光芒背后的江迟暮看起来过得并不如意。

　　“星辰她……”何晓爽带着防备，下意识的询问。

　　“星辰，她，不知道我来过。”江迟暮说着，眼底传来一阵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