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星时节》Mousson

81、第八十二章 看来，星辰

　　“方宇，你有看见我去年的笔记本了吗？”谭星辰趴在床下，头发略微凌乱，拿着手电筒，不断在空纸盒间翻腾着。

　　“奇怪，这些盒子怎么都空了呢？”

　　那些记载了江迟暮来到东石街开画展的笔记本，日记本和草稿本，都已经被章方宇和何晓爽藏了起来，与很多关于江迟暮的回忆一起放在秘密角落。

　　“没有，是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吗？”章方宇看着一脸焦急的星辰，不禁试探着询问。

　　“我记得去年年初，我在本子上记录了一种染布工艺，我现在找不到原始的资料了……”谭星辰的发丝顺着脸颊滑落，眉头微皱，把房间里所有的抽屉都打开检查。

　　“星辰，我们去市图书馆看看？也许那里能找到原始记载的文献。”章方宇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想起了关于江迟暮的事。

　　“只能这样了。不过，最近我总是找不到一些东西，比如爷爷生前的那只青花瓷碗，你见过吗？”星辰疑惑的说，不由的歪着头回忆。

　　章方宇急忙拉过星辰的手臂，将她朝门外推去。

　　“也许是因为它们故意躲了起来，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候再次出现也说不定。你不要想太多了。”

　　听着章方宇的安慰，谭星辰露出释然的笑容，紧张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经习惯了章方宇在身旁的宽慰和理解。爷爷离世的这一年来，每当自己陷入对爷爷的思念和对自我的否认时，章方宇就像一个大哥哥一样，守候在自己的身旁，用他特有的温柔和沉静，带给自己平静的力量。虽然，这一年来，自己的思绪时常感到飘忽，甚至头脑中偶尔会出现一些模糊了棱角的画面碎片，但是听到章方宇的声音，感受到他的气息，却总是能快速的安静下来，感受到真实的重量。

　　这种依赖是爱情吗？

　　谭星辰看着前面章方宇的背影，棕栗色的头发在初夏的阳光下散发着温暖的光，身穿TAN Studio上一季的男士亚麻衬衣，色调温馨舒服。自从与星辰朝夕相处之后，章方宇就改变了自己的穿衣风格，几乎所有的服饰都来自于TAN Studio，所有的传达都参考TAN Studio的男装系列……

　　他，在极力的成为她喜欢的模样。

　　面对章方宇的转身微笑，谭星辰的心中不禁产生一阵短暂的悸动。可是，这短暂的悸动之后，内心却毫无波澜，仿佛爱情对于自己而言是早已被抽离出体内，完全丧失的奢侈品。谭星辰不禁对自己感到失落，轻轻的摇了摇头。

　　作为一个心理医生、催眠师，章方宇内心无比清楚记忆对一个人的影响，消除记忆对一个人的副作用。为了让星辰减少痛苦而对她进行催眠，这已是令自己违背职业道德的事。如果在催眠之后没有及时而正确的对催眠者进行心理正向引导和积极暗示，会有极大的可能对催眠者产生抑郁和焦虑的情绪以及自我意识的影响。

　　一年来，星辰已经经历了五场催眠巩固，看着她的心里防御机制越来越强，把江迟暮完全的从记忆中抹去。他一方面感到欣慰，一方面却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星辰的心中仍然埋着一颗定时炸弹，记忆不可能完全的消除，潜意识也有薄弱的那一刻，若是长期对星辰进行催眠，让她强制违背自己的意识进行遗忘，必然会对星辰造成极大的伤害。

　　章方宇看着身旁满脸笑意的星辰，心中不由的矛盾起来。

　　“星辰，你满意现在的生活吗？”图书馆内的咖啡店里，章方宇看着埋头查阅文献的星辰，问道。

　　面对章方宇的问题，星辰抬起头来，看着章方宇带有深意的眼睛，不禁露出笑容。

　　“我非常满意现在的生活，自从爷爷离世，我的身上仿佛被附上了巨大的能量！方宇，你知道吗？我觉得现在的我可以经得住任何的挑战和打击，没有什么能将我击垮！”谭星辰说着，将书本轻轻的合起，面带微笑的看着章方宇。

　　“真的吗？”

　　“真的！也许是爷爷的在天之灵给了我勇气吧……”谭星辰说着，满意的点了点头，再次低下头翻看书籍。

　　如果，真如你所说，此时此刻的你能有勇气面对和江迟暮的回忆吗？能接受和原谅我对你催眠的事实吗？能原谅身边所有人对你的隐瞒谎言吗？章方宇看着眼前满眼憧憬和希望的星辰，心中不由得自问。

　　……

　　世界另一端，巴黎的香榭丽舍街道上，梧桐树遮盖的林荫街道郁郁葱葱，光影闪烁。来自19世纪的浪漫古建筑和咖啡的香气交织辉映。

　　街头的咖啡馆里，张子羽和江迟暮对坐，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订婚仪式图文计划。

　　张子羽身着一件明黄色的抹胸连衣裙，纤细的脖颈上带着一条珍珠项链，脸上的妆容精致细腻。眉眼低垂，嘴角带笑，不停的翻看着婚礼策划公司的最新提案。

　　”迟暮，你不喜欢招摇，我们就选择城堡花园场地，你看如何？“张子羽抬头与江迟暮对视，却看见江迟暮看着远处一位街头艺人发呆。那位老人是一位街头画家，喜欢在喷泉旁支起一只破旧的画架，画下身旁的行人和趣事，不为商业目的，只为取悦自己和陌生人。江迟暮的眼中带着羡慕和敬仰，老人的行动迟缓，画具破损老旧，可是脸上却带着笑容，眼神敏锐的捕捉着身边的细小、微不足道的美好瞬间。

　　“迟暮……迟暮？”张子羽顺着江迟暮的目光朝身后的街头画家望去，微微皱起眉头。

　　“迟暮，你和他不同，他风餐露宿，画的画无法被旁人记住，这种速写和临摹没有配色和专业可言。而你则不同，你的画会挂在明亮的展厅，被专业的眼光解读和对待，用价值去衡量，能让全世界都看到你的风采。”

　　张子羽说着，用力的握紧江迟暮的手指，将他的视线拉回到面前的订婚企划薄上。

　　“选择你喜欢的就好，对于挑选场地，鲜花和流程，我并不在行。”江迟暮的目光划过张子羽，短暂的一秒停留之后，再次望向喷泉旁的那个街头画家。

　　张子羽的眼中充满了失落，面对一个对与自己订婚并无任何期待的男人，她感到胸口一阵沉闷和酸楚。

　　“迟暮，你是否还忘不了谭星辰？”张子羽一句话，江迟暮的胸口传来一阵不规律的跳动，他迅速收回了望向他处的眼光，直径的看着张子羽的眼睛。

　　看来，能让他警觉和回神的原因，只有那一个。

　　“除了提到谭星辰，你是不会主动与我对视的。”张子羽将面前的订婚企划合上，身体向椅背后面靠去，眼神略带空洞的看着江迟暮。

　　江迟暮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再次翻开面前的企划书。

　　“就选择古堡花园场地，花朵要白色的蔷薇和玫瑰，婚礼流程选择这个时长50分钟的方案……至于礼服……”

　　江迟暮迅速的翻看着企划书上面的图片和标记，看来张子羽已经在上面做了密密麻麻的功课。谭星辰注定要永远的留在内心的最深处，他务必要将她严密的封锁，包括一切有关于她的回忆和记号。

　　张子羽看着面前神色略带慌张和应付的江迟暮，心中一阵钻心疼痛。张子羽从中学时代开始，身旁就不乏追求者，很多追求者的条件能与江迟暮的背景持平，可是，她看到江迟暮的第一眼，就认定了为这个男人赴汤蹈火。这是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劫难。

　　无论如何，此时此刻，江迟暮在自己的身边。这么在心中安慰着，张子羽从失落中回过神来。

　　“礼服我想选择这个。”张子羽将手指伸向六套礼服中的其中一套，右下角标注着礼服的出处和品牌。

　　那是一条洁白的鱼尾礼服，抹胸的设计和腰部的收线干净利落，能够极好的凸显出腰部和胸部的曲线。上面手工绣上了细小的珍珠和花朵，针脚扎实，每一针一线都是重工。

　　欲言又止，江迟暮的目光掠过右下角的文字，上面标注着设计师和工作室名牌。

　　谭星辰，TAN Studio.

　　他翻页的手指定格在那里，看着谭星辰的名字，他感到耳畔传来一阵长久的嗡响。

　　“一定是这一款吗？”江迟暮抬头望着张子羽的眼睛，他不明白张子羽的刻意意图。

　　张子羽紧紧的盯着江迟暮的眼睛，缓慢的点了点头。若这场订婚仪式注定得不到你的真心，那么就不要怪我用我的方式让你面对现实。面对江迟暮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还有他对那件礼服长久的凝视，张子羽心如刀割，无奈不已。

　　若是穿上谭星辰亲自设计和定制的礼服，那样的话，你的目光会在我身上停留的更久一些吧……

　　“迟暮，订婚仪式定在两周后的周六傍晚。”张子羽说着，轻握住江迟暮的手。

　　江迟暮点了点头，反握住张子羽的手，可是手指冰凉，眼神却依旧淡漠。他依旧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那突然闯入自己视线的名字，让他无法定神。

　　TAN Studio内，何晓爽看到礼服的确认邮件，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姐，你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的。”

　　“高宁，我好像办错事了！江迟暮的订婚仪式，张子羽竟然选了我们工作室的礼服方案！”

　　“姐，你怎么会把星辰姐设计的礼服报给张子羽的经纪团队？”

　　“我就是一时手滑，现在工作室刚成立一年，正式起步阶段，我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机会而已！没想到……”

　　“那怎么跟星辰姐说呢？”高宁慌得从沙发上弹起，一时间也摸不清头脑。

　　“星辰已经把江迟暮完全忘记了，也许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何晓爽口中这么说着，心底却不安起来。

　　“章医生都说了，避免星辰与江迟暮相关的任何接触，不然星辰姐要是想起来那段记忆，可怎么办！现在撤回合作还来得及吗？”

　　“都怪我，但是……张子羽的订婚毕竟是国内外曝光我们工作室的重要机会，若是能够得到国际的关注，我们工作室也许可以借此收获更多国际资源和知名度啊！星辰的梦想不就是想让国内的设计走出国门，让世界看到更多元的设计风格……若是此时撤回，肯定会影响工作室的声誉！”何晓爽说着，双手无助的抱着头，陷入纠结之中。

　　就在此时，谭星辰从门口推门而入，怀抱着两本厚重的书籍，神色从容。

　　何晓爽“啪”的一声，迅速将电脑合上，和周高宁两人神色慌张的看向星辰。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谭星辰感到疑惑，起身想要夺取何晓爽怀中的电脑一探究竟。

　　周高宁向何晓爽使眼色暗示，可是何晓爽却带着搏一搏的心态，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这是什么？”谭星辰凑近，眯起眼睛看上面的英文邮件。

　　“星辰，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把下一季的主打礼服报给了张子羽的团队，现在被选作江迟暮和张子羽的订婚仪式礼服……你不要怪我……”何晓爽说着，眼睛睁大，定定的看着谭星辰脸上的表情。

　　江迟暮……

　　张子羽……

　　谭星辰看着张子羽的经济团队回复的正式邮件，心底竟然莫名的传来一阵激动和欣喜。

　　“晓爽，做的好！江迟暮和张子羽的订婚肯定能吸引很多国际流量，我们工作室能有一次展现在国际视野的机会了！”谭星辰反复确认邮件的文字信息，紧紧的抱住晓爽的肩膀，露出笑容。

　　看来，星辰真的，都忘记了。

　　面对星辰的激动和喜悦，何晓爽心中并没有释然，反而心底划过一丝悲伤，看来，星辰果然彻彻底底的忘记了和江迟暮的回忆。而现在，却要为自己曾经的爱人的伴侣亲手制作嫁衣……

　　“晓爽，这件礼服我们以工作室的名义赠送给张子羽小姐，作为对他们订婚的祝福。”谭星辰看着邮件下方附件里的电子邀请函，上面江迟暮和张子羽的照片，心底一阵感动。

　　这七年未见的朋友，那曾经最懂得彼此的秘密朋友，竟然要结婚了。江迟暮，他绝对没想到，命运竟然安排了这次巧妙的连结。能为你做些什么，看到你幸福，就是我对我们的友情最好的纪念！

　　“什么？！免费赠送？”何晓爽看着谭星辰向上扬起的笑容，能看得出她是真心的祝福和欣喜。可是心中却莫名的替星辰感到不公平，这原本是属于她的江迟暮，是属于她的幸福。

　　“对。免费赠送。当作对他们订婚的祝福，一定要这么做！”谭星辰的眼中带着欣喜的光芒，急忙朝工作台走去。

　　“看来，我们要再采购一批天然的淡水珍珠……”谭星辰坐在工作台上，将设计图纸从文件夹中小心的取出，立裁，打板……一件事都不容出错。

　　江迟暮，时隔多年，感谢命运神奇的赠予，我们竟然以这样的方式遥远的连结。兔子小姐将拼尽全力，为你的未婚妻打造出最完美的礼服……

　　谭星辰的手中忙碌着，嘴角却抑制不住笑容。曾经少年时温暖的回忆却在脑中一帧一帧的浮现，这件礼服是我对曾经的怀念和对你最深切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