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星时节》Mousson

83、第八十四章 成就你的幸

　　何晓爽和江迟暮在会展中心二楼的简餐店相对而坐。时隔数月，两人的心中都压着疑问，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凝固的气氛开始发酵。

　　静默许久，何晓爽开口。

　　“所以，下周就是……你和张子羽的订婚仪式了。”何晓爽一边喝果汁一边打量着江迟暮，试探性的说。

　　江迟暮望向窗外，木讷的点了点头，眼中丝毫没有面对婚礼的憧憬和喜悦，反而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压抑。

　　“不过，我和高宁已经在那天给星辰安排了整整一天的会议和行程，所以，她不会出现。你……放心。”何晓爽说。

　　“嗯……谢谢。”江迟暮看着何晓爽的眼睛，感激中却带着一丝失落。

　　“你不用向我道谢，星辰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你，回归到正常的生活，现在的状态无论是她还是在她身旁的我们，都很欣慰。”何晓爽说着，耸了耸肩。面对江迟暮，她心中仍替星辰有一丝的不甘心。明明可以相爱的两人却受到外界的阻隔，现如今，必须通过被掠夺和抹去记忆各行其道，分道扬镳。

　　“星辰，她……过得怎么样？”终于，江迟暮还是无法掩藏对星辰近况的关切。

　　“还是和之前一样，小章总，哦不，章医生，他一直在家中照顾她，无微不至，星辰也习惯了和章医生的相处模式，两人是朋友也像家人。”何晓爽故意强调章方宇的存在，努力的在江迟暮的眼中搜寻着什么，仿佛在期待他眼里的失落和后悔。在何晓爽的眼里，谭星辰不爱章方宇，仅把他当作亲人和值得信赖的哥哥。没有人比何晓爽清楚谭星辰爱上一个人的模样，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光芒璀璨而闪耀。

　　江迟暮眼睑向下，刻意回避着晓爽尖锐的目光，沉默着点了点头。

　　“方宇……对星辰而言，是一个好的选择。”

　　“江迟暮，你真的认为一年前的决定是对的吗？你有过一丝后悔吗？”何晓爽仍不甘心。

　　“后悔……”江迟暮的口中重复着何晓爽的问话，多少个午夜梦回，他都在设想若一开始就没有欺骗星辰而是告诉她所有实情，那么一切又会是如何走向。可是每每想到星辰悲伤心痛的模样，自己就难以呼吸，只好将一切都放在自己的身上独自承受。

　　“现在说这些都已失去了意义，星辰现在的生活和状态都在朝积极的方向发展，这就说明我的存在并不是一件好事，我的离场反而让她拥有更多她渴望已久的东西。”江迟暮说着，嘴角硬是挤出了一丝苦笑。

　　“那你呢？你觉得星辰永远都不会想起这段回忆吗？如果她想起来了，她来到你的面前，却看见你已经结婚生子，你想过这些后果吗？”

　　何晓爽情绪激动，胸膛起伏，起身质问。

　　江迟暮摇了摇头，将星辰的记忆消除，这是无路可走之时，情急之下想出的把伤害降到最低的唯一办法。可是一旦星辰想起来一切，那必定是一个不可逆转的深渊。

　　“江迟暮，你知道吗？星辰要把张子羽的订婚礼服当作对你们的祝福，免费赠送给她。她已经完完全全的将你忘记，在杂志和视频上看到你的消息，都不会有一丝的波澜。我之前一直不相信催眠的效果，星辰让我相信了什么是彻彻底底的将一段回忆和一个人忘得一干二净。即便如此，你也能承受吗？”

　　何晓爽说着，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替星辰失去的这段回忆感到惋惜和遗憾，对连记忆也无法自我把控的星辰感到悲哀。

　　“她还记得……我们曾经上学时期的回忆吗？”江迟暮的声音颤抖，何晓爽的话语显然让他置身于残酷的现实之下，他面对的，是自己一意孤行的决定带来的残忍代价。而此刻，他唯一想要去确认的，就是记忆之初，少年时代两人的天真相遇。

　　何晓爽看着江迟暮眼中强忍的泪水，愤怒的心中涌出一丝怜悯。退一万步，他也是一个受害者，是一个可怜人。为了减少给星辰的伤害，不惜将自己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做违背心意的事，每一天都活在彻骨的煎熬之下。

　　“我想她应该都记得，所以才在过去的一周，没日没夜的为张子羽的礼服忙碌。她在用她的方式，给曾经的你一份来自她的祝福。”何晓爽说着，轻舒了一口气，决定起身离开，结束这场此时毫无意义可言的对话。

　　没走两步，晓爽就被江迟暮叫住。

　　“晓爽，我能定期和你联系，了解星辰的近况吗？”江迟暮说着，眼中带着祈求和细微的光芒。

　　面对这样的请求，何晓爽无法抗拒。星辰的记忆被抽离，可是若无其事的生活，但是对于江迟暮而言，他却必须要去承受这份离别的痛楚和悲伤。

　　何晓爽感到胸口有些压抑，她迅速点了点头，朝门外快步走去。

　　江迟暮坐在窗边，凝视着窗外逐渐暗淡下来的城市霓虹。手机屏幕闪烁，是三小时后起飞的航班提醒。

　　……

　　傍晚，处理完协会事务之后，就一直闷头在工作室里的星辰，终于完成了张子羽礼服的最后一针，她将礼服挂在墙壁上，看着上面细碎的珍珠闪烁着幽静的光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就当是我给你的祝福，像曾经一样，让我将自己的身份小心隐藏，而成就你的幸福就是对我最好的回应。

　　谭星辰坐在窗沿，向身后的墙上轻轻靠去，望着天上的一轮满月弯起了嘴角。

　　“Jason，明天请张子羽经纪团队的工作人员来取礼服。”

　　“好的，谭总。”

　　又一个盛夏时分，天空的星光璀璨。一架飞机闪烁着从头顶上空闪烁着飞过，恰似一颗流星。谭星辰的目光追随，心中默念。

　　江迟暮，希望你幸福，快乐……

　　无论我们之间有着多么遥远而不可及的距离，但是少年时的回忆是我们之间不可抹去的记忆，作为朋友，我将要给你最真挚的祝福。

　　而飞机上，江迟暮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远处皎洁而纯净的月光，泪水不注的从眼眶流下。满月，是和兔子小姐相见的日子。他触摸着脖颈上那条绸缎领带，紧紧的将它贴在左胸口，感受着短暂相遇之后离别的苦涩和心底无穷无尽的孤独。

　　闭上疲惫的双眼，再次张开眼睛，飞机已经在法国的上空盘旋。

　　张子羽身穿一身淡粉色的高定套装，已经在机场的接机处等待多时。看见江迟暮的身影，便急忙跑上前去。

　　迟暮，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礼服已经做好，今天就能坐上飞机，明天就会到我的手上！
　　江迟暮点了点头。
　　迟暮，你怎么不在国内多停留几天？下一次回去不知道要几年以后了！张子羽刻意的问，侧颜看着江迟暮的表情。
　　我们快回去吧，画室那边还有工作。江迟暮说着，快步朝前走去。
　　我要去跟江叔叔求情，给你的工作越来越多，简直是要把你压垮，榨干！张子羽说着，皱起眉头，紧跟上江迟暮的脚步。

　　回到住处，江迟暮就将自己反锁在工作室里，面对着满墙的作品，眼神绝望而空洞。这些作品构图和色彩搭配都完美无缺，可是却缺少了灵魂和支柱。这些“垃圾”都是出自自己之手，为了完成集团的创作数量，他如同一个机器，机械的制作着千篇一律的“垃圾”作品。

　　他将领带小心翼翼地从衣领上解下，挂在靠近门口的画架上，挽起袖口，坐在一张崭新的画布面前。
　　头脑一片空白。他将地上喝剩半瓶的威士忌拿起，旋开瓶盖，朝口中疯狂的灌去。
　　酒精的作用让他意识薄弱，心底的悲伤和苦楚从隐秘的角落奔涌而出。他的脑中想起了闪光灯下的谭星辰，身穿一身红裙的她是那么耀眼……他想起星辰洁白无瑕的肩颈和凹凸有致的锁骨线条……他想起星辰在爷爷病房时那憔悴不堪的模样……
　　所有关于谭星辰的记忆碎片沾满了他的整个思绪。
　　画笔被拿起，卡在手指熟悉的关节和肌肉处，他的眼中浸满泪水，带着与爱人分别的痛，朝画布上疯狂的挥洒着色彩碎片……

　　再次睁开双眼，画室一片漆黑，空气中充实着酒精和颜料未干的气味。
　　打开白炽灯，画架上的画作令自己讶异不已。画中女孩的侧颜和背影亦然出现在画布上，她的眉眼细腻而温柔，身体被白纱缠绕，发丝随风飘舞……她的身后是山川和日出的光芒，高饱和度的缤纷色彩让整幅画都仿佛洒上金色光芒，洋溢着无穷的希望。

　　江迟暮许久未动的凝视着这幅画，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在无比消沉和落寞之时的无心创作。越是无意，越是自如淋漓，他看着这幅一年来唯一令自己满意的画作，心情激动不已。

　　画中的背影独身一人，周身却散发着超越太阳的光芒。她朝山川走去，走向未知的广袤之中，走向为所畏惧的世界和宇宙。

　　这幅画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消沉依旧的心境。对于沉寂许久的灵感而言，是值得加倍珍藏的宝物。它不该流入江凌波之手，不该如同其他的商业作品一样，将它明码标价，这是属于自己的宝藏，谁都不能将它掠夺而去。

　　西蒙，能帮我一件事吗？
　　帮我在附近租下一个小型的仓库，要安全性高的地方，越不起眼越好。

　　张子羽在江迟暮的工作室外徘徊，她心中焦急而担忧。自从回到巴黎之后，江迟暮就将自己反锁进工作室两天一夜，心中不免胡思乱想，难道他去见了谭星辰？难道他去了东石街？难道他要反悔和自己的订婚约定吗？

　　江迟暮严令禁止不经允许她进入他的工作室，那时他的领地，他也不喜欢任何人在创作时打扰他。张子羽只好在工作室的门口前后踱步，左右为难。

　　子羽，礼服到了。经纪人来到家中，将礼服盒子小心翼翼的放在子羽的面前。

　　张子羽迫不及待的将礼盒拆开，谭星辰亲笔所写的贺卡从缝隙中掉落。

　　张子羽小姐您好。

　　感谢您对XX工作室的认可，以及对我个人设计作品的喜爱。这件礼服名为“白昼星辰”，希望能为您的订婚仪式带来更多的幸福和感动。
　　在此，真切的祝福张子羽小姐和江迟暮先生幸福美满。

　　谭星辰
　　XXX工作室

　　谭星辰难道失忆了吗？为什么会写下这样的贺卡。她难道不应该为这场订婚而感到心痛和失落吗？难道谭星辰对江迟暮真的没有了感情……

　　工作室的门再次打开，张子羽已身穿礼服亭亭玉立的站在江迟暮的面前。

　　迟暮，你看，礼服好看吗？张子羽轻轻的转动着身体，由于礼服严格的按照她的身材比例剪裁，曲线被完美的勾勒，性感却不失内敛。珍珠如同天空中被打散的星辰，有心意的散落在裙摆和前胸，在灯光下散发着温婉的光泽。

　　好看。江迟暮驻足，上下打量着张子羽身上的礼服，点了点头。他的手上和袖口布满了颜料痕迹，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水。

　　子羽，我虽然不明白你选择XX工作室的真实用意，但是我要告诉你，我和谭星辰已经彻底分开，未来，不需要你用任何形式提醒我与她之间的界限。
　　江迟暮说着，直径朝他的房间走去。

　　张子羽脸上原本的笑容凝固，看来，江迟暮早已将自己的心思看得无比透彻。她看着镜子中自己婀娜的身姿，苦笑起来。这样的美丽让无数男人为她争先恐后，可是在江迟暮的眼中却只能得到短暂的停留。
　　礼服的洁白和璀璨在此时灼烧着张子羽的眼睛，江迟暮的冷漠在无声的宣告，她依旧没有得到他的真心，这注定是一场带有欺瞒和谎言的婚礼，一场自我安慰的闹剧。
　　即便如此，她也要挺身而去。
　　六年的等待，六年的爱恋和追逐，不能毫无答案。

　　等到三天之后的订婚仪式彻底结束，江迟暮就完全的属于自己的了。他们的关系会在所有公众视野中被官方宣告，江迟暮是自己未婚夫这件事会得到最有力的证实。想到这里，张子羽再次对镜中的自己挣扎着露出安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