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星时节》Mousson

8、第七章 曾为你披荆

　　被高宁背回家的谭星辰，靠在沙发上不得动弹，回想起刚才的相遇目光呆滞。待高宁离开，她艰难的将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打开，熟练的打开艺术家网站和江迟暮的社交首页，迅速浏览着。

　　这么多年来，这是她长期形成的习惯。每当想起江迟暮，她就打开有关他的新闻和社交网页，看着他最新的艺术家动态，最新作品进展，和分享的点滴生活。

　　最新的一条动态发表在昨天深夜，那是东石街的门头图片，配的文字是：再见。

　　“再见”是这次展览的主题，由于这个词的歧义，被各类媒体和网络评论理解为是江迟暮的告别展览。但是在长期关注他的粉丝心中都清楚明了，这些无畏的造势宣传无非是媒体和商业炒作罢了，将展览的热度抬高，吸引更多的投资和社会资源，才是真正目的。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年轻有为，大有潜力的艺术家会退出艺坛，将自己搁浅在岸。

　　在这条平平无奇的社交动态之下，已有数千条评论。

　　粉丝A评论：东石街是江老师少年住所旁的艺术老街，来质朴纯净的东石街办展览才是江老师的目的。
　　粉丝B评论：再见一词，一词多义，再见可以是分别也可以是再次重逢，希望江老师能够再次重逢曾经的年少时光。
　　……

　　谭星辰的网名是“出逃的兔子”，她从不随意在评论区留言，每次看到其他粉丝评论，她都感到欣慰，江迟暮有这么多追捧喜爱他的粉丝，作为老朋友的自己，内心也因此感到欣慰而温暖。

　　不过，在网络的时代，越是红极一时的人，越是容易被投入过分的注意力，容易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焦点，惹来数轮纷争。作为艺术家，容易造成曲解和亵渎的职业，更是如此。江迟暮的艺术天赋过人，但是为人却冰冷无趣。在艺术文化与商业高度融合的时代，他的行事作风过于简单直接，无意间在一路高升的过程中树敌。

　　很多粉丝都忘记了，三年前的十一月。那时的江迟暮在上海开设了第一个中国区域的艺术展览，整个展览被恶意抹黑，作品被告侵权抄袭。无数条黑贴散布在官方网站和论坛渠道，引来极大的社会争议。作为一个在异国他乡携名誉而归的艺术家，被冠上卖国，崇洋媚外和抄袭的名号。

　　展览的投资方见形势纷纷撤资，仓皇而逃。年轻艺术家的自信和骄傲被彻底的击碎，消沉而焦躁的情绪将他席卷。娱乐媒体，不知名的狗崽队整日蹲守在江迟暮的住所附近，拍摄他的颓废模样，添油加醋的在三流八卦杂志上刊登着。

　　曾经的谭星辰一直是匿名关注，匿名留言。然而，直到网络上的恶意声音，负面评论如同潮水般的朝江迟暮涌去，她终于鼓起勇气注册账号同键盘侠和黑粉和恶意抹黑战斗起来。她在各个贴吧组建声援群，将仅存信任江迟暮作品没有抄袭的力量聚集起来，开始研究所谓抄袭作品的真伪，寻找蛛丝马迹。这如同大海捞针，许多粉丝已在中途放弃，只有“出逃的兔子”一直在为江迟暮的清白战斗。

　　那段时间，谭星辰无法内心平静，她看到狗仔偷拍的江迟暮的近况照片，他开始自暴自弃，不修理边幅，生活变得粗糙不堪，颓废的形象让粉丝心痛绝望。谭星辰看着困顿的江迟暮，他不再是那个高傲冷清的艺术家，他反而成了一只困兽。他的心中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却无法将其点燃释放，只能被压抑在胸中，即便浓烟滚滚也必须不动声色。

　　那段时间，江迟暮从不打开社交网络，将手机断网，不接经纪人和各类艺术公司的电话，将律师和法院寄来的一切文件原封不动的丢进垃圾桶，或根本不从信箱中取出。他心中的艺术和梦想，那一刻仿佛任命般的输给了残酷的现实和肮脏的名利。

　　只有“出逃的兔子”，默默的用自己的力量，在秘密的角落里为他抗争着，没日没夜。那段时间的谭星辰不分昼夜的查找资料，同江迟暮大量掉粉之后的后援队成员一起，收集各类证实江迟暮本人创作的证据和琐碎细节，她几乎翻遍了网络上已有的所有关于江迟暮的新闻和帖子，看遍了国内外各个渠道的媒体对他的采访和新闻报道，将能够起到证实的有用信息全部收集起来，匿名向当时涉事的展会主办方发资料和证实邮件。

　　那段时间，谭星辰一家家拜访东石街内与江迟暮有过合作和丝缕联系的艺术家们，让他们在不同的大众媒体平台为江迟暮正身。

　　那段时间，谭星辰像疯了一般，她看不得江迟暮颓废的模样。就像自己六岁生日的那天晚上一样，她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因父母离别而悲伤的江迟暮独自流泪。因此，她选择用自己的力量，走向他，并且用最隐蔽的方式，悄悄的为他而战。

　　那场战斗长达一个月又十五天，四十五天里，在上天的眷顾和后援团的努力下，艺术展官方动用司法程序彻查此事，找到了恶意抹黑、造谣生事的一行势力，并最终为江迟暮正身。

　　在一个雨天的夜晚，谭星辰从噩梦中醒来。她梦见江迟暮一个人在住所的浴缸中自杀，鲜血将她的梦境染红，她在旁边看着他枯萎凋零，奄奄一息，身体却动弹不得。惊醒后的她迅速将身旁的电脑打开，许久未更新的艺术家主页再次被留言和评论轰炸。江迟暮消失在大众视野后的一个多月，发布了最新一条的动态更新。

　　他接受了一家主流媒体的采访，视频里的他瘦削很多，锁骨和眼窝有些突出，疲惫的面孔依旧缺乏神采，但是他的面庞干净起来，将胡须剃干净，穿上了一件墨绿色的衬衫，整个人的气色回来了。谭星辰看着荧幕里的他，揉搓着噙满泪水的眼睛，看着屏幕上江迟暮的脸笑了起来。

　　在这场为他而战的战斗中，“出逃的兔子”胜利了。

　　谭星辰顺势迅速删掉了所有在国内外贴吧里关于声援江迟暮抄袭一事的帖子，将每一个后援团的群组纷纷解散，将所有网站信息彻底删掉。网络上除了一些主流媒体在抄袭事件过程中的简单报道之外，为江迟暮正身的内容全部消失。

　　一场风波过去，曾相信江迟暮抄袭的粉丝再次回归，外界的流言蜚语四散而去，了无踪影。大家又开始重新信任起这个年轻而有争议的艺术家，开始重新将他的画放在画廊和艺术展厅，高举双手，欢迎那个高傲又帅气的艺术家回归艺坛。可是，没有人会记得那只“出逃的兔子”，没有人知道这只“出逃的兔子”又藏在了哪个角落。

　　当那些声援团的粉丝们看到一夜之间声援群组解散，那个曾24小时在线的“出逃的兔子”，账号状态离线隐身时，他们脑中闪过的一丝丝诧异相对偶像的复出而言，也变得转瞬即逝。人们总是容易忘记，却容易被新的事物吸引。

　　世间的事物循环往复，周而复始。每一段愉快的，悲痛的，难忍的时刻在不同的人身上都会留下不同的独特痕迹。江迟暮的消沉和颓废让他终日以作画宣泄。因为，在他仅存的大脑记忆中，兔子小姐曾让他用画画的形式忘却难熬的日子，这是他从小就拥有的情绪出口。

　　倦怠期的他靠着画笔支撑着他的灵魂，用画笔宣泄着心中对受到排挤和污蔑而产生的愤怒和悲痛。新的画作陆续问世，展览开在各个城市的中心位置，他再一次收获掌声和仰慕。

　　当艺术作品带着情绪和信仰的时候，它们的价值就超出了画作本身。每一画笔触，每一抹色彩，都成为江迟暮的情绪出口。每每面对着空白的画布，他的脑海中都会出现那个深夜将他带出泥沼的兔子女孩。是她，帮助他挺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子。

　　他不会知道，一只“出逃的兔子”在为他倾尽全力的奋战，在全世界都对他恶语相加，所有利益相关者都将他彻底抛弃的时刻。而她，她也不会知道，在他意志消沉看似颓废自暴自弃的时刻，他用他们之间独特的方式，思念着她，将她作为活下去，紧握画笔的勇气。
　　……

　　三年前的那次危机，是江迟暮面对的严重打击，随着正面声音越来越多，抹黑罪证公之于众，他的名气比危机之前还要高涨。身边开始陆续出现绯闻和争论。

　　一年前，在一次采访节目之后，江迟暮与同期的采访嘉宾产生了绯闻。对方是当下正红的小花，演艺圈知名出品人的女儿，庄紫汀。狗仔的偷拍照片再次轰炸了全网，庄紫汀与江迟暮的约会照片开始流传在各个娱乐版面和社交网页。他们一起参加公益活动，一起在餐厅用餐，甚至拍到庄紫汀来到江迟暮的私人住所过夜。

　　这样的新闻对于当红的偶像而言并不为过，一个是年轻又有才华的高冷艺术家，一个是流量顶级的女艺人，两者的结合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趣闻话题罢了。

　　江迟暮与庄紫汀绯闻的事，谭星辰是通过何晓爽得知的。

　　在大学时期的思政课上，偷偷刷娱乐信息的何晓爽无意间看到庄紫汀的社交动态更新，上面是与江迟暮的亲密合照。

　　“星辰，你知道江迟暮吗？”

　　在阳光充足的午后，谭星辰随着思政课老师上课的节奏昏昏欲睡，听到江迟暮的名字，身体微微的打了个寒颤。这个少年时期的秘密朋友，连晓爽和高宁也不知道的存在，他的名字竟然再一次传入自己的耳朵。

　　“没想到当红艺人庄紫汀的男朋友居然是这个高冷画家。看来她的品味还挺独特。”何晓爽一脸吃瓜模样，津津有味的翻看着。

　　谭星辰迅速的扫了一眼何晓爽的手机屏幕，猝不及防的是那张亲密合影。

　　“哦，没有太关注。”嘴上敷衍着，心里却七上八下。毕竟曾经只属于自己的那个秘密朋友突然有了新的归属，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是如果这是他爱的女人，能够给他心理慰藉，能够让他快乐的女人，作为朋友，她愿意将彼此的回忆永远封存在心底，真心诚意祝福他。

　　谭星辰再次拿起何晓爽的手机，看着屏幕上庄紫汀和江迟暮的合影，两个人身穿一个综艺节目组的情侣同款运动服，面对屏幕露出笑容。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开心，就像曾经的那个属于自己的秘密朋友一样。她的眼睛有些湿润，将视线转向窗外，刺眼的阳光仿佛要将翠绿的叶片穿透一般，窗外的蝉鸣和灼热的空气迎面而来。谭星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心里却划过一丝苦涩。看来，那个儿时孤独而脆弱的秘密朋友，已经不再需要自己而获得勇气，未来，他的身边也不会再缺少幸福和陪伴了。

　　事情往往会朝着人们意想不到的方向发生转机。江迟暮和庄紫汀传出分手的新闻，如同两人相恋的新闻一样，分手的新闻照样铺天盖地，占据了众多娱乐板块头条和专栏。庄紫汀的采访里提到了自己对江迟暮的爱意和付出，同时也面对着媒体不留余地的呵斥江迟暮对自己前后差异的转变。

　　谭星辰看完这些娱乐新闻毫无真实性的报道之后，决定不再关心这些。即便江迟暮未来有无数个绯闻女友和花边新闻，她也不再关心。毕竟娱乐圈充实着大大小小的流言蜚语，真真假假无从辩驳。

　　来自舆论的声音铺天盖地。不同于江迟暮有过交集的人们为了赚取名利，蹭得热度，持续将事件炒作。一个年轻有为的艺术家，名利占尽，光鲜表明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一探究竟。他，自然成为当下最具影响力和社会热度的艺术家，也是最有争议的对象。人们愿意带着敬畏之心，拜倒在艺术的面前。他们对作品的创作灵感产生好奇，更加对作品的创造者产生疑问。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人们开始像剥开一只外表饱满的紫色洋葱一般，一层一层，忍着迎面而来的辛辣气息，在迷雾中只寻找自己想要相信的。

　　网络上和社会舆论里，不少人开始对这个不善言语的艺术家展开充满想象力的杜撰和猜疑，在各个缺乏真实度的文字与图片中寻找“真相”。从与他相处的人的口中寻找蛛丝马迹，江迟暮被外界冠上“性格孤僻冷淡”、“抑郁症”、“狂躁症”、“性单恋患者”、“原生家庭障碍”等负面词汇。然而经历过第一次抄袭事件的恶意和诬陷之后，他变得百毒不侵，面对记者具有引导性的提问，他的默不作声被当作无声默认。

　　那一双双在荧幕背后的眼睛开始对他产生带着色彩的看法，然而，只有那一双眼睛始终充满温热的光芒，在谭星辰心中明白，他的方式和他眼睛背后的语言。迟暮是那个属于自己的秘密朋友，虽然分别处于不同的世界，但是心理却能够因对方的存在而充满暖意，这样就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