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星时节》Mousson

7、第六章 “没有关系

　　“星辰，两周后就是江迟暮开展的日子了，据最新消息，同时展出的还有江画家和方齐作家跨界创作的公益绘本，两个人都会来到场接受采访，这次简直是赚大啦！”何晓爽一脸花痴。

　　“晓爽，快把鞋递给我，我跟高宁约在一号展厅见面，我现在就要去。”自从前天，谭星辰经历了与江迟暮的戏剧性相逢之后，从医院打了石膏回到家开始，心情就一直无法平静。江迟暮的那句“有想要寻找的人”，这句话一直在耳朵里飘来飘去。

　　他要寻找的人，难不成是兔子小姐？

　　谭星辰看了看镜子里面的自己，微微皱起眉头，此时此刻，自己还能重新回到小时候的心境去扮演兔子小姐吗？如今，她和他都已经长大了，成为两个不再需要虚拟陪伴的成年人，难道还要像小时候的方式重逢？简直可笑！

　　镜子里的脸上写满焦虑和不安。她的内心渴望再次与江迟暮重逢，却不是互为陌生人的姿态，而是以曾经那个连倾诉都毫无保留，互为忠诚秘密朋友的姿态。但是，人都会长大，哪有人会一直停留在少年时的虚幻想象之中呢？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摇了摇头，笑自己的天真和妄想。即便自己仍愿意相信兔子小姐的游戏，江迟暮又怎么会幼稚到追寻童年回忆。

　　江迟暮那张冷冰冰的脸再次浮现在眼前，那没有一丝弧度的嘴角，和不愿让人靠近的气场，让她觉得疏离而陌生。

　　“星辰，你看看自己的脚，都肿成猪蹄子了。才休息了两天，你就要去帮展厅工作？你也太拼了吧！”

　　“高宁已经等了我两天，答应他的事我不想再拖下去了。”

　　“有时候我觉得你更像高宁的姐姐，这小子从小就一直喜欢你多过喜欢我……”何晓爽放下ipad，赌气般的撅起嘴。

　　“那爷爷那边，我怎么交代？”何晓爽奉爷爷的命令在家照顾谭星辰，不让她随意下床走动，更不能让她下楼去工作台工作。

　　“爷爷今天会老朋友去了，傍晚才会回来。我真的在床上躺不住了，心里发慌，快让我去展厅帮高宁看图纸吧。”

　　“真是劳碌命啊，有这样躺在床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机会，还要拖着个不能动的脚去展厅帮忙。”何晓爽没好气的一边抱怨着，一边把单只脚的球鞋套在她的脚上，她知道，谭星辰一旦决定的事没有人能阻拦她。

　　当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钻心的疼痛感还是猝不及防。星辰也觉得自己奇怪，仿佛一阵奇妙的力量一直引着她朝展厅走去，她想要看看江迟暮的展厅是什么模样，是不是与自己所想的一样，充满色彩的冲撞和情感的积淀。奇怪的是，她心里迫切想要为他的展览出一份力，尽管哪怕只是不值一提的前期工作……

　　尽管那些作品，都已经被深深记在了自己的心中……

　　星辰心里知道，即便是自己不去帮忙，高宁和其他的工作人员也能够将展厅的一切准备工作顺利完成，但是她就是那么想要亲自去看一看，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即便那个秘密的朋友如今突然出现在东石街，样貌气质都与昔日不同，但是她还是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帮一帮那个记忆力的秘密朋友。就像曾经的无数次一样。

　　她拖着沉重的脚，在何晓爽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朝展厅走去。

　　“星辰姐姐，你怎么来了？”高宁一抬头看到谭星辰的身影，迅速放下手上工作朝她快步走去。看着谭星辰打着石膏的脚踝，一脸怜惜。

　　“我没事，你给我找个坐的地方就行。”

　　“星辰姐姐你还是回去躺着吧，你这样我也没法和爷爷交代。”

　　“高宁，按照我说的去做，我能行，把图纸拿来，我看看是什么问题能难到你这个大才子。”谭星辰朝周高宁露出明亮的笑容。在高宁的眼中，谭星辰还是那个能轻易露出爽朗笑容的姐姐，她的笑容直到如今依旧能将自己的世界点亮。

　　一旁的何晓爽早就开始与墙上的画作展开忘我的自拍合照，争取第一时间发布在社交网络赚取一波点赞和羡慕。

　　高宁去拿图纸的间隙，谭星辰坐在椅子上，将受伤的脚放好，抬头仔细的打量展厅里的每一辐创作。

　　虽然展厅还没有最终布置完毕，但作品位置已经固定。

　　那些画作上，颜色浓郁和鲜艳，在午后明媚的阳光下，散发着颜料特有的质感光泽。整个展区分为不同的区域，每一个区域都有特定的风格主题。在A区，是色彩撞击感强烈的人物肖像，画作上的人物面无表情，但是身旁的背景和环境却在诉说着人物的性格和角色。B区是充满想象色彩的创作，有陶艺作品也有绘画作品，那些同样色彩对比明朗的画作里有彩色的水晶肥皂泡，也有巨大紫色翅膀的顽皮小天使……色彩斑斓，如同一个又一个虚拟的梦境。

　　那一刻，她感到时光在四周慢慢静止……仿佛整个展厅只有她一人。

　　作品的力量让星辰沉醉其中，出现幻觉，那些曾经只能隔着荧幕相望的画作，如今真切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那一刻她甚至质疑生命的真实性。

　　目光停留在一幅画作。

　　画面的背景是深蓝色的夜晚，白色的花朵硕大而紧实，充满旺盛的生命力。一个熟悉影子出现在白色花丛的后面，那是一个人形的兔子，兔子面具戴在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孩身上。头套上的兔子只有两只眼睛，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人看出它是愉快还是悲伤。女孩的手中拿着一片奶油蛋糕，但是奶油却顺着女孩的手指开始软化滴落，那种无力感让人心碎……

　　身边的一个工作人员不小心将手中的画纸散落，一张张泛着白光的稿纸顿时像蝴蝶一般，朝整个展厅的上空飞去，旋转之后，开始下落。谭星辰这才从江迟暮的创作世界中回过神来。

　　耳畔恢复了展厅原本的嘈杂，四周的工作人员繁忙走来走去，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坐在展厅角落的女孩，一动不动的盯着面前的画作，泪水无声的在眼眶打转。

　　是色彩的力量，也是童年纯真的回忆戳中了谭星辰的心，画中的那个女孩，就这么出现在被白色花朵包裹着的夜色之中。那时的她无依无靠，孤独却倔强，她想要用一块奶油蛋糕去抚慰另一个悲伤的孩子。

　　也许，江迟暮也不知道。到底该用什么表情去赋予那个将他从悲伤中一把拖起的兔子女孩吧。
　　泪水无声滴落在手指，溅起水花，星辰这才从感伤的情绪中走出。她轻拭泪水，回过神来，对正朝她走来的高宁微笑。

　　“星辰姐姐，这是江老师要求的布艺装饰，他需要制作一只类似图片上这样的兔子形状的面具。然后将它缝制在油彩的画布上。不过，江老师说，不用勉强，这只是他希望能够实现的作品，但是并不强求。”

　　“并不强求的意思是？”

　　“就是如果能够实现，就会把这幅临时作品摆在展厅外的橱窗，但是如果做不出或者效果不是很理想，他还有橱窗设计的Plan B。”

　　谭星辰接过高宁递来的相片，这张拍立得相片的边角已经发黄卷边，颜色也开始褪去淡化。边角小心翼翼的做过保护处理。相片里，是兔子小姐和高三年级的江迟暮，那天是两人最后一次相见，也是唯一的一张合照。隔天，江迟暮就坐飞机奔赴欧洲求学。

　　照片里，那沐浴在阳光下的两人，并肩坐在东石街后的石桥，阳光将他们的周身都镀上了金边。男孩子手持相机，对着镜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而带着面具的兔子小姐在身边安静的坐着，面具下的脸上也应该扬起了灿烂的笑。

　　谭星辰呆呆看着相片中江迟暮的脸，这才是他该有的模样啊。面对着曾经的旧相片，那个藏在兔子面具之下的自己，那段少年时期的青涩和天真……突如其来的回忆片段，让她不禁流出了泪水。

　　“星辰姐姐，你还好吗？”高宁仿佛察觉出了什么。

　　“没事的，就是觉得脚有点疼了。”谭星辰控制不住奔涌而出的泪水。在这个展厅中，她仿佛能够看见江迟暮的心意，他没有将她与他的回忆埋藏在心底无声的角落，他选择用这种方式，记录他们之间的友情。

　　“这只面具我可以做，把橱窗展示里需要的尺寸给我就好。”谭星辰哽咽的说。

　　“太好了，你需要拿着这张照片吗？”

　　“我用手机拍下来就好，照片你留好，不要丢了。这应该是画家比较珍贵的回忆。”

　　“姐姐，你都疼哭了，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你姐晓爽会扶我回去的，不远。”谭星辰忍着脚上的疼痛，却不得不顾及展厅里其他的工作人员的眼光。

　　“姐姐，我背你吧。你的脚上打着石膏，我背你……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吧。”说着，高宁已经半蹲在谭星辰的面前。

　　谭星辰四顾，希望能看到何晓爽的身影，可恶的是，这个女人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想到自己一个人也没法独自行走，她妥协了，轻轻的用双手钩住了高宁的脖子。男孩的侧脸微微泛起红晕，内心却一阵欣喜。

　　“我会不会很重啊，高宁。”这个小子，小时候是个小胖子，没想到长大后竟然这么高大有力。

　　“当然没有，就这么一直背姐姐走过十条街我也愿意！”周高宁眼中带着闪烁，开心的说。

　　“高宁，你为什么要参加这个项目呢？”

　　“一方面我想要留在东石协会里任职，像星辰姐姐你一样。之后，我决定进驻东石街艺术家计划，开一个属于自己的木雕工作室。江老师是我欣赏的艺术家，我想向他学习，所以正好赶上了展馆的前期工作。另一方面……我想……我想离父母，东石爷爷和星辰姐姐近一些……”

　　“在外闯荡也好，回来东石街也好，你永远都是姐姐心中最有潜力的木雕艺术家。东石街这几年来的美女艺术家不少，将来我让晓爽给你介绍认识啊。”谭星辰浅浅的感受到了高宁对自己的心意，但又无法直接拒绝这个单纯阳光的大男孩。

　　“星辰姐姐，等你的脚好了，我再带你去郊区的山谷旅行。还记得高中毕业那年，你和姐姐大学暑假，晚上我们去露营，你说你特别喜欢满山的萤火虫。”

　　“是啊，你看，时间过得这么快，我也已经三年没有去了，不知道那里美丽的山谷会不会被城市包围……”星辰的话音未落，展厅门口，高宁的脚步停了下来。

　　“江老师，您来了。”

　　谭星辰感到自己正前方被一个影子阻挡，抬头一看，和江迟暮撞了个对面。心脏顿时砰砰直跳，挣扎着从高宁的背上下来，左脚接触地的一瞬间，麻木感袭来，再次朝地上跌落。

　　江迟暮和高宁的手几乎同时拉住了她。

　　气氛停留在那一秒，谭星辰感觉周边寂静得只能听见心跳。刚陷入回忆之中的自己，突然就撞见了江迟暮，看着他再次出现在视野，心中莫名一阵紧张。

　　“高宁，今天进度如何。”江迟暮的话语简短有力，同时快速松开了谭星辰的手臂，将她轻轻扶向高宁那一侧。

　　“一切都按时完成了，江老师。”

　　“能做布艺面具的人找到了吗？”

　　谭星辰一听，立刻用力掐住周高宁的手，示意着摇了摇头。

　　“还……还没有，不过……不过快了。”周高宁虽然不解，但是还是下意识按照了姐姐的旨意。

　　“没有关系，不强求。”江迟暮的眼里滑过一丝失落，不过又迅速调整好了状态。

　　谭星辰直勾勾的低着头，她的手臂上江迟暮扶过的触感仿佛在灼烧一般，她的心脏像疯了一样狂跳不止，即便是不断的调整呼吸频率，也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灼烧越发强烈。

　　“你好些了吗？”江迟暮的声音还是来了。

　　“好……好多了。”谭星辰没有抬头，持续回避他的目光。

　　“你是……工作人员？”

　　谭星辰抬头看着江迟暮的眼睛，眼睛里平静如水，带着质疑。

　　“我……我是……”谭星辰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星辰姐姐是东石艺术协会的重要人物哦，东石爷爷的孙女。在协会里，也有大小事项的决定权。”高宁说着，替星辰感到一阵自豪。

　　“没有……我只是帮爷爷开旧物修理店的……高宁，送我回家吧。”谭星辰再次趴在了高宁的背上，将发红的脸颊埋在高宁的肩膀。

　　“那江老师，我先把星辰姐姐送回家。”

　　“好，注意安全。”

　　谭星辰朝身后的江迟暮看了一眼，她与他的目光相对，碰触的那一刻，她再次躲避了。她看到了那双冰冷的目光，没有情感，那么陌生。她再次将眼睛埋进高宁的肩膀。

　　离开了，终于离开了。即便谭星辰仍然感觉到身后有一双眼睛看着自己，她的心脏开始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频率，呼吸也开始变得渐渐规律起来。这次相逢，在未来会成为日常吧？可要强迫自己去适应和习惯……

　　江迟暮看着渐渐远去的谭星辰，心中不禁生疑，为什么当自己看向这个女孩的眼睛时，心中会有些莫名的感觉。这种感觉不好形容，只是似有似无的异样。也许当时在停车场，最后的紧急十分，是她的出手相救，才让自己免去可能的伤害吧，他还没有向她正式的道谢。她的背影在他的眼眸里逐渐消失，他依旧无法回神。为什么这种熟悉感如此强烈。为什么她的声音一直在自己的耳畔旋绕着，久久不能散去。

　　他的目光在她的背影停留了几秒，轻轻对自己摇了摇头，朝展厅直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