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星时节》Mousson

76、第七十七章 即便最后，

　　走廊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迟暮夺门而入。

　　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细雨，江迟暮的头发上还挂着雨滴。

　　“迟暮，你来了。”章方宇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扔向江迟暮。

　　“方宇，我今天白天做了噩梦，梦见星辰从一栋高楼上坠落，随即身体四散成粉末，变成闪亮的细小光斑，消失在黑夜里。”

　　“那应该是你这些天过于担心她导致的。人的医生中毕竟有四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做梦，梦境里面出现的影响，声音，感受，情绪都是无序的。做梦也是现实的一种投射，你害怕失去才会梦见关于失去的恐惧。”

　　“方宇，你应该已经得知江凌波放弃收购计划的消息。”

　　“这超出我所料。不过，我们可以顺利的推进Plan B 了不是吗？”章方宇有深意的看着江迟暮的眼睛，拿起罐装啤酒轻轻的磕在江迟暮手中的啤酒罐上。

　　“我要离开了。江凌波调查了我，得知我和星辰的关系。我与他做了一笔交易，三年内在欧洲发展，所有作品版权归凌波集团，彻底离开东石街，离开谭星辰，并且一年内和张子羽订婚。这是……我唯一能保护星辰的方式。”江迟暮拿着啤酒的手一动不动，他的眼睑低垂，面对章方宇吐出实情。

　　“没想到，江凌波竟然和自己的亲生儿子做起了交易。”章方宇面露难色，面对江迟暮的处境，心里涌出一阵同情。

　　“但是，星辰呢？你离开星辰，离开东石街，和别的女人订婚，这些让星辰该如何承受？！”章方宇转念一想，放下手中的啤酒罐，起身一脸严肃的质问江迟暮。

　　“东石街是爷爷一辈子的心血，是星辰最希望帮他守住的遗愿。若是东石街被旁人从星辰的手中抢走，刚刚失去爷爷的她必定无法承受打击。”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现在将你当作唯一的依靠，你的自以为是会给她带来多么沉重的打击！这就是你爱她的方式吗？！”章方宇一把抓住江迟暮的衣领，眼神中带着怒火，直勾勾的看着江迟暮的眼睛。

　　“我知道我错了，可是这是我唯一的选择。我不想给星辰带来伤害，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离开她，不想离开东石街，但是我别无选择。如果星辰没了东石街，她就空了，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还会陷入对爷爷的自责中，一辈子……”

　　面对江迟暮哽咽的话语和发红的双眼，章方宇的眼神略微游离，紧握的手指渐渐的松了下来。若站在江迟暮的角度设身处地的想，的确这是唯一将对星辰的伤害降到最低的一条路。

　　“那你决定如何和星辰告别，如何告诉星辰事实，之后又要怎么办？”章方宇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眉头紧皱，想起星辰，他的心头一阵钻心的疼痛。

　　“曾经，我一直没有向你坦白，我少年时期的陪伴就是一个头戴面具的女孩，而她就是谭星辰。我一直都不知道谭星辰就是兔子小姐，而她一直都知道我是江迟暮。儿时的陪伴，少年时的相处，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这是那时的我们是单纯的友谊，朋友之间的陪伴和依靠，是心底深处最简单而美好的相处。”

　　面对章方宇讶异的目光，江迟暮将视线投向窗外的夜幕，继续回忆。

　　“我在八岁的时候遇见六岁的星辰，她带着一个兔子面具，出现在孤独的夜晚，给了我第一次内心的温暖，打开了我绘画之路的大门。从那之后，我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高三毕业那年，我前往海外留学，彻底断绝了联络。再一次相见时，已经是五年后，我来到东石街办个人展览。”

　　“星辰一开始并没有与我有什么交集，虽然她知道我就是她少年时期的朋友，但是不愿将这段经历讲出，给我们彼此更多的情绪负担。可是，就在阴差阳错下，我们之间产生了爱情。”

　　江迟暮说着，鼻尖微微传来一阵酸楚。他看着窗外，想起自从来到东石街后与星辰之间的相处点滴，不禁感慨万分。在情绪几近崩塌的时刻，那些回忆竟然令他的嘴角不禁上扬起来。

　　“也就是说，是你来东石办画展之后，你们才逐渐变成了恋人？在画展之前，你们就只是彼此失去联络的朋友？”

　　“对。缘分……很奇妙吧……”江迟暮点了点头。

　　“方宇，我听说过一种催眠方式，能够让人忘记一段时期的回忆……”江迟暮的眼神带着一丝祈求和试探，压低声音说。

　　“你的意思是让我抽取掉你来东石街后这段时间之后星辰的回忆？”章方宇睁大眼睛，将嘴唇紧抿。

　　“这是我能想到对星辰伤害降到最低的方式。星辰的社会关系简单，除了身旁的朋友之外，没人知道我与她之间的恋人关系。只要嘱咐晓爽和高宁不要将事实说漏，那么星辰依旧可以回到重逢之前的生活，她一样可以安静的生活，不是吗？”江迟暮说着，眼底传出闪烁，声音也哽咽起来。

　　“只是……”章方宇纠结着，是否答应江迟暮的请求。虽然江迟暮的出发点是为了星辰避免受到伤害，可是，这种行为必然没有经过星辰的同意，对星辰而言，是不公平的。

　　“方宇，你也不想让星辰受到伤害不是吗？将这段时间的记忆归零，让她再次回到平静的生活。而我，江迟暮，在谭星辰的记忆里，仍然是那个少年时期互相陪伴给予彼此力量的秘密朋友，这样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江迟暮将双手交叉握在一起，僵直的手指止不住的发出细微的颤抖。

　　“可是，这么做，不仅违背了我的职业道德，而且……你真的忍心让星辰忘记这段回忆吗？”章方宇神色复杂的看向江迟暮，面对江迟暮对星辰的爱，他不禁动容。

　　“她没有忘记我，也不会将我忘记。能存在她最初少年时期的回忆里，这对我而言就已足够。”江迟暮目光坚定的说。

　　“你要知道，虽然，催眠的确可以将一段时期的记忆、一个人、一些事在回忆中删除，但是星辰仍然会在某个时刻，看到一些熟悉的事物和人，勾起脑中封存的回忆。需要定期的巩固和加强。”

　　“我希望，你能陪在她的身边。即便最后……她爱上了你，我也不会阻碍。”江迟暮的眼神空洞无神，一字一句的说出令自己心如刀绞的话。

　　章方宇长久的盯着江迟暮，江迟暮的状态差到了极点，整个人的灵魂和精神都被抽离，只有一只空壳，摇摇欲坠。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章方宇说着，低垂下眼睑。虽然，守护星辰是自己一直以来的期望，可是面对江迟暮与星辰这份已经存在的感情，他无法趁虚而入。

　　江迟暮半闭着双眼，嘴角挤出一丝笑容，这笑容带着自嘲和绝望，他轻轻的摇了摇头，将头靠在身后的沙发上，盯着头顶上的白炽灯一动不动。

　　“我明天一早就会离开，星辰……就交给你了。”江迟暮再次起身，吐出含糊不清的几个字，就朝门外走去。

　　“江迟暮，我们都不希望星辰受到伤害，我会考虑你的提意，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对她进行催眠，抽取掉你们这半年间的回忆。”章方宇起身，再次确认江迟暮的心意。此时此刻，他认同江迟暮的决定，毕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江迟暮转过身去，轻轻的点了点头，脚步迟缓的朝电梯方向走去。

　　星辰，就让所有关于痛苦的思念都丢给我一个人，让所有的折磨和伤痛都让我一个人承担！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回归你原本的生活，这样就好。

　　江迟暮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看着窗外城市的夜色，泪水无声的滑落。

　　……

　　凌晨时分的机场，安检通道却排了长队。

　　张子羽看着一脸落寞的江迟暮，心里不禁替他感到不安。

　　“迟暮，现在还早，我们去一旁的咖啡店坐一坐？正好我还没有吃早晨。”

　　双目无神的江迟暮被张子羽轻轻的拉到队伍之外的咖啡店。

　　“迟暮，为什么叔叔阿姨会突然让我们回法国，又为什么让我们订婚？这难道和……放弃收购东石街有关系？”即使张子羽的心中有千万个疑问，却也只能用试探的口气发问。

　　“你不要多想，等到了巴黎就可以筹办订婚仪式的事情，这不是你一直期待的事吗？”江迟暮将低垂的视线抬起，双目呆滞的看着张子羽充满疑惑和期待的眼睛。

　　“迟暮，你是真的想要和我订婚吗？这是你的意愿吗？”张子羽为了心底的那一线希望，即便知道答案，却还是问出了这句疑问。

　　“子羽，我别无选择。对于婚姻而言，你是最好的选择。”江迟暮坦白而残忍，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并不是从内心发出的笑容，更像是对现实的无奈和屈服。

　　“迟暮，你还爱着谭星辰，不是吗？我与你相识五年之久，我能从你的眼中看出你的真实情绪。”张子羽说着，胸口一阵钻心的疼痛。面对这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她感到自卑而悲哀。

　　“爱，不爱，又能怎样？现在的我，在你身旁不是吗？我们才是那能够一起朝前走的伴侣。”江迟暮将手轻轻的搭在张子羽的手上，他的手心冰冷，内心毫无波澜，对于这个他不爱的女孩，这样的接触也许在未来会有千次万次，慢慢成为冰冷而绝望的日常。

　　不过，若是能为星辰换来东石街，换来她平静的生活，无论是天涯绝路，他也在所不惜。

　　张子羽感受着江迟暮冰冷而僵直的手指，这自己曾经一直追逐期待的场景就在眼前，可是内心却寒冷无比。

　　张子羽拿起江迟暮的护照和机票，起身朝身后的值机柜台走去，留他一人呆坐，瞳孔换三年。

　　“请帮我改签这张机票。”张子羽的眼睛里浸满泪水，哽咽着对工作人员说。

　　张子羽拿着改签过后的机票，朝江迟暮走来，她的眼中，那个男人如同一座虚壳。

　　“迟暮，我改签了你的机票。虽然，我一直想要与你在一起，但是，此时此刻，你需要找谭星辰告别。虽然我爱你，但是我无法接受一个带着遗憾的你。”

　　张子羽说完最后一句，终于忍不住眼中决堤的泪水，拉着行李箱朝远处跑去。

　　江迟暮迟钝的拿起那张改签过的机票，眼神空洞而无神。看着张子羽远去的背影，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也许，子羽说的是对的。即便，在未来，星辰的回忆会被彻底从记忆中抽离，那么，就让这场离别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