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星时节》Mousson

6、第五章 “因为，有

　　“你到底把车停在哪里了？”星辰骑着摩托车，在商场的地下停车场里绕的昏头转向。今天的停车场里车停的满满当当，何晓爽不停的按动解锁键，也听不见她的车的回应声。

　　“我记得是地下三层，还是四层……还是二层呢……总之我当时急着赶新书签售会，就忘了……”

　　星辰无奈，将头盔取下，把摩托车停到身旁最近的车位上。

　　“何大小姐，请下车。我们来回地下四层已经开了三遍了，既然你记不住停在哪，那就靠走吧。”谭星辰感到一阵崩溃。

　　“星辰，我想起来！是E区，应该是地下三层，我们现在就坐电梯去三层。你看，你每次对我厉害，我就能想起来一些重要的事。”

　　“你是受虐体质吗？”星辰没好气的拉着她朝电梯走去。

　　远远的，就看见何晓爽那辆红色玛莎拉蒂。细看，旁边站了两个带着棒球棒的黑衣人。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终于来了，我们已经等了三个小时了。”一个身形微胖的黑衣人将烟屁股用力扔在地上，用脚碾碎，没好气的打量着谭星辰。

　　“抱歉大哥，我们错了，送钱来了。”何晓爽一脸怂样，颤颤巍巍的往谭星辰身后躲。

　　“拿来吧。”略瘦的黑衣人朝谭星辰没好气的伸出手。

　　“等一下。”谭星辰环顾四周。眼前的形式感觉怪怪的，前后没见到被剐蹭的大众车，黑衣人的模样也不像一般情况下正常的车主，看起来更像是地痞流氓。她觉得这里面一定有蹊跷，她不禁伸手将何晓爽挡在身后。

　　“让我看看我朋友把你的车划成什么样，再说赔钱的事。”

　　“车已经开走了，估计已经到修理厂。”面对谭星辰的质疑，黑衣人像已经有准备似的，耸了耸肩。

　　“那也有照片吧。”

　　棒球帽男上下打量了一下谭星辰，用力白了她一眼。看来这个姑娘不像旁边那个好骗，无奈将手机从腰包里拿了出来。

　　谭星辰一看，只是一层细小的划痕摩擦。而且车身也只是一辆有年头的银灰色破旧大众，赔个一千块也足够了，竟然敢开口要一万块。意外瞄到屏幕上的拍照时间，竟然是一个月以前！此情此景，这两个人显然是想要坐地起价。

　　“大哥，今天就跟您说实话，一万块我们没有！”谭星辰双手交叉在胸口，目光坚定的摇了摇头。

　　“没有？！蹭了车就要赔钱，这么简单你们不懂吗？”微胖的黑衣人瞪起双眼，上前一步，示图镇压谭星辰。

　　谭星辰从来胆子就比晓爽要大，不怕地痞流氓，见状更是坐实了黑衣人的虚伪谎话。

　　“今天，我这就只有一千块，要么拿钱走人，要么我们一起去公安局理论！”谭星辰将一千块甩在车上，直着脖子说。

　　黑衣人见无法要到一万块，顺势从身后拿出一把小刀，想要恐吓她们。

　　“一千块？！一千块也可以。不过，我们可要把这轮胎给做个手术！”说着，就朝前轮的轮胎扎去。

　　“大哥，我求你了，你把轮胎扎了，今天这车就废了，我更没钱换轮胎啊……”缩在一旁直发抖的何晓爽声音带着哭腔，不惜弄脏香奈儿裙子，整个人腿脚发软，蹲坐在地上。

　　“你敢！监控录像一清二楚，你扎一个试试？”谭星辰心里发怵，但是还是强忍着心慌，朝棒球男喊。

　　话音刚落，黑衣男一把抓住谭星辰的手臂，想用武力制服。

　　“你做什么！”黑衣人的力气之大，星辰无力反抗，只能挣扎起来。

　　“这就是你请来的救兵？竟然不知道这层的摄像头已经坏了？如果有摄像头你觉得我们会在这儿吗？快点，一万块，少一分都不行！”黑衣人凶相毕露，开始对着何晓爽咆哮起来。原本就受到惊吓的晓爽，此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何晓爽已经被两人吓傻，一边哭喊，一边颤颤巍巍的将钱包从包里拿出来。可还没等打开，就被黑衣人整个抢走。

　　两人分心找钱之时，星辰见状，用脚后跟用力的朝黑衣人的脚趾踩去。随后，甩去黑衣人的手，直径往前跑去，大声呼喊救命。

　　就在这时，谭星辰脚下一软，硬生生的摔倒下地。刀子越来越近了，她被吓得跌坐在地上，紧紧的闭起双眼。

　　危险降至，谭星辰感到背后一阵凉意，面前一阵风扫过。难道自己的人生就要断送在这里了吗，她还没有实现人生理想，没有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工作室，没有经历过爱情，没有见到亲生父母……

　　这么想着，谭星辰仿佛认了命一般。可是，双眼紧闭三秒后，却只听见身边一阵打斗的声音，还有黑衣人的喊叫。

　　她睁开眼，一个身穿藏蓝西装的高大男人出现在眼前，动作敏捷矫健，迅速将一个黑衣人制服在地。西装袖子被小刀划开一个口子，露出带着丝缕鲜血的皮肤。

　　谭星辰睁开双眼，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就在男人准备制服微胖的黑衣人时，瘦黑衣人从地上爬起，手握小刀准备朝男人背后袭击。

　　“小心！身后！”谭星辰挣扎着爬起身，强忍着受伤脚踝拉扯的疼痛神经。紧紧的抓住瘦黑衣人的脚踝，瘦黑衣人被星辰死抓着的腿无法动弹，给了男人一个反应的时间空隙。

　　听到星辰的信号，他迅速转身，向瘦黑衣人直面一个后旋踢，随着黑衣人倒地的惯性，小刀被远远的抛向空中。

　　停车场的一侧传来口哨和脚步声，保安队和警察终于闻讯赶来。两个黑衣人被当场制服，带上了手铐。

　　“星辰！我太害怕了，我想回家！”何晓爽的哭声从车的一侧传来。

　　谭星辰的手臂和小腿被擦伤，左脚的脚踝也无法动弹，但是她还是强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朝晓爽一瘸一拐的走去。

　　“你不要紧吧。”谭星辰看着捂着伤口站在一旁的男人，他的脸庞棱角分明，在昏暗的停车场灯光下，眼睛里闪着紫色和棕色的细碎光芒。

　　这是一张熟悉的脸，他出现在谭星辰的回忆和梦境里千次万次。

　　江迟暮……

　　不！不会的，不会有这么相似的人，不会是他，这不会是他们再次相遇的情景。星辰想要用力的闭上眼睛，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左脚的疼痛开始逐渐转变成麻木，她感到身体无重力下坠。

　　就在她认为自己要跌坐在地上的时刻，一双有力的手从她的身后接住了她，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一只手紧紧的拖在她的腰上。她的脸撞在了他胸口的衬衣，里面是松柏和乌木的香气，不知是身体疼痛的缘故让自己变得麻木，还是触觉失灵，她感到这个撞击却异常的柔软而充满慰藉。谭星辰感到一阵眩晕，心脏开始发出清晰的跳动。

　　“你没事吧。”声音从额头上方传来，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谭星辰发现自己被抱了起来。
　　男人看向星辰，眼前的这个女孩粗糙的轮廓，全身沾满灰尘，膝盖和胳膊上的擦伤开始渗血。与他而言，这只是一次平凡的出手相助，换做任何一个场景和时空，他也都会本能的救助。而这个女孩，也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男人拿出电话，简短的说了一些情况，便匆匆挂下。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微微皱起眉头，对何晓爽说：“请照顾好你的朋友，我们现在需要去警局录口供，之后去医院。”

　　警察局的接待室里，谭星辰和何晓爽与江迟暮对坐，将事情的原委朝警察一一道来。谭星辰反复确认笔录上的签字，男人清晰的写下：江迟暮。

　　她感到耳畔发出嗡鸣声，头也昏昏沉沉，一切的一切都感觉好不真实。

　　“天呐！你就是江迟暮！要来我们东石街办展的江迟暮！”何晓爽看到签字，激动万分，捂着嘴大声的尖叫起来。直到被警局的工作人员制止。她的眼睛眨巴眨巴的盯着江迟暮，一刻也不愿将视线挪开。

　　是他，真的是他……谭星辰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她从来都不会像晓爽一样将情绪写在脸上。虽然从一开始与他在停车场对视时就已经识别了他，但是看到笔录本上的签字后，心里才算真正相信这个事实。她悄悄的打量着阔别五年的江迟暮，那熟悉的面部曲线，眼睛，眉毛，甚至是手指弯曲的弧度……是他，是他了。

　　但是，自己的心中为何还有一丝的遗憾。她谨慎的打量着江迟暮的脸，面容依旧，神色却冰冷而陌生。相比眼前这个陌生的江迟暮，她更愿意看到曾经那个与他并肩而坐，亲昵交谈的老朋友江迟暮，那个江迟暮更加的温柔细腻，更加的亲切熟悉。

　　目光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撞在了一起。

　　谭星辰的眼睛里虽然失望，却带着炙热的闪烁。毕竟是多年未见的秘密朋友，她知道他不会认得自己，但是那种感觉也充满喜悦和激动。她在心底一遍一遍的对自己说，要克制住，不要让他发现……毕竟对于江迟暮而言，此时此刻的自己就是一个陌生人而已。没有兔子面具的自己，于他而言，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路人。

　　是的，江迟暮看向谭星辰的目光的确是毫无温度的，是冰冷而生疏的，就像看一个陌生人。在他的眼中，并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有什么特殊的符号。她于自己而言，就仅仅只是一个意外巧合相遇的而已。面对那炽热而躲闪的目光，她也许只是对自己出手相助的感激罢了。

　　至于兔子小姐，当然，他无法联想到昔日那个被埋没在记忆最深的兔子小姐。这个平平无奇的女孩与他心中的兔子小姐相差甚远，毫无可以联想之处，兔子小姐是珍贵的存在，不可随随便便就将这个身份安插在任何女孩的身上。在他的心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回忆的无限修饰，兔子小姐已经变得开始神化起来，对于他而言，是唯一信仰。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他的兔子小姐在哪里，包括他自己。面具下的女孩成了一个永远都无法解开的谜团。对于那个儿时的陪伴，成长路途上唯一的一束光亮，兔子小姐是他心底的秘密。

　　随着高三毕业那年，兔子小姐与自己的仓促告别，他被迫成为一个成熟而冷漠的大人，强迫失去兔子小姐的自己变得更加勇敢。直至今日，他并不知道兔子小姐面具的背后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她选择默默的陪伴自己，永远的将自己的身份和模样所掩藏。多少次，他想要揭开她的面具，看一看那个女孩是什么模样，她是否有一双与自己所期待那样炽热而纯净的双眼……但是他从未向兔子小姐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只是全身心的投入在这场虚构的游戏之中。

　　他担心的是，若是提出拿下面具，兔子小姐是否会彻底的消失在他的身边。

　　笔录询问结束，警察问星辰是否需要送去医院。

　　“不用了，我的摩托车还在停车场。”

　　“你的脚还可以开摩托车吗？”江迟暮淡淡的问。

　　“我……可以让朋友帮忙开走。”谭星辰躲闪着江迟暮的眼睛，她不自觉地抹了抹额头，刚才他把她抱起的柔软撞击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上。

　　“你需要去医院。”他的眼神坚定，那双眼睛里仿佛没有余地。谭星辰印象里的江迟暮并不是这样的人。

　　“对对，江画家说的对，星辰，你的脚踝如果耽误了，未来我可不会照顾你一辈子。”彼时惊慌失措的何晓爽此刻元气满满的出现在他们面前，不知什么时候还悄悄补了妆。

　　“我……我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谭星辰想要尽快的离场，这突入其来的相逢让她不知所措。江迟暮眼睛中的冷漠让她胆怯。谭星辰不愿意相信这个人就是彼时那个秘密朋友。如果用这样的形式相见，她宁愿没有见面……

　　记忆不禁如潮水般袭来……

　　昔日的那个少年，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干净的白球鞋和散落在额前的碎发，这些让星辰感到真实而亲近。而此时，面前这个男人，虽然与那个少年的面容相似，可是周身却散发着寒意，仿佛不容许任何人的靠近，也不愿意靠近他人。他的脸上没有曾经的神色，紧闭的嘴唇和皱起的眉头，让人无法靠近。

　　他是江迟暮吗？或者只是一个相似面容却内里截然不同的人？即便这一切都是真的，谭星辰依旧质疑自己的认知，仿佛这是场故意上演的闹剧。

　　“我也需要去医院处理一下，朋友的车马上就来，你们可以一起过去。”江迟暮低头将视线停留在自己的伤口，他尝试弯曲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却非常艰难。看到小刀划破的衣袖和从划痕中透出的占有鲜血的衬衫，谭星辰的心头一紧。毕竟眼前的江迟暮不知道自己是谁，能做到出手相救已经不易，就把他当作一个好心的陌生人吧。

　　车到了，是一辆深蓝色的跑车。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系格子领带的男人下车，迅速的跑来江迟暮的身边，关切询问。

　　就在这时，何晓爽又一声尖叫。
　　“方齐！”

　　“星辰，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早上要去商场参加签售会的那个作家，方齐！”

　　这还真是热闹。谭星辰的脚踝痛的不行，可何晓爽却松开她的手臂，从包里拿出一本书，举在方齐作家的面前。对这个名字，谭星辰并不陌生，这是晓爽从大学就开始喜欢追逐的作者。

　　“方作家，您看，为了去您的签售会，真的是损失惨重啊。”
　　面对何晓爽眨巴的眼睛，方齐见躲不过，只好拿出胸前口袋里的钢笔。

　　在晓爽的强力推搡之下，谭星辰还是上了方齐的车。看着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的江迟暮，和坐在一旁满心欢喜的何晓爽。谭星辰无奈的闭眼睛。

　　“方老师，您不是应该出现在签售会吗？”自从坐在车上开始，何晓爽就开始喋喋不休。

　　“迟暮是我邀请的嘉宾，在最后的签售环节，他觉得现场嘈杂，就先去停车场等我散场，没料竟然遇见今天这样的事。”方齐说着，目光通过后视镜朝何晓爽看去。

　　四目相对，何晓爽心底一阵心动。

　　“要不是江老师，我们今天就死定了。”何晓爽将感激的目光投向副驾驶一脸冷漠的江迟暮。

　　“江老师，您是即将要去东石街开个人展览吗？”

　　江迟暮点了点头。

　　“您怎么想起来去东石开展？是不是想念从小长大的地方？”

　　“有想要寻找的人。”江迟暮的眼睑朝下，迟疑了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您要找谁呢？没准我俩可以帮帮你。”何晓爽的眼中开始发光，那是八卦神经被激发的光芒。谭星辰下意识的踢了她一下。

　　“那我们还真的是缘分不浅，未来可要多多指教了。”面对江迟暮的沉默，何晓爽依旧没话找话。她仿佛发现什么惊天秘密一般，朝谭星辰悄悄使了一个眼色，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有想要寻找的人……

　　这话在谭星辰耳畔发酵。她的视线不自觉的看向江迟暮的侧脸，一时间感觉一切仿佛幻觉。她不由得在内心发问，那场兔子小姐的游戏，难道还在他的心中吗？他要寻找的人是曾经的自己吗？兔子小姐还有机会再次与他相对吗？他们之间那场童年游戏，对于成长却互不相识的两人，还做数码？

　　接下来，突然在一个时空之下，自己要用什么方式面对他呢？

　　即便在谭星辰的内心，她想念那个能对她露出柔软微笑的秘密朋友。可是，眼前的人却那么遥远，不可靠近。或许时间早已将他改变。

　　谭星辰无法确认，他于她而言，是温暖如初的秘密朋友还是出手相助的冷漠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