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星时节》Mousson

69、第七十章 从此，你们

　　消息走漏得飞快。

　　谭木原，谭老离世的第二天，消息已经漫天飞起。东石街掌门人的突然离世，占据了各大新闻板块的头条。谭木原孙女的发布会成为了外界的一场笑话，随着谭老的离世，东石协会的股东大会无法如期举行，相比董事内部的矛盾纷争，同行竞争下的你争我夺，媒体的角度顺势瞄准谭老生前的遗嘱。

　　如今的病房里不再安静，面对着病床上的透支的谭星辰，江迟暮手中的电话几乎未停，没日没夜的与能力范围内的各个平台联络，打探东石街最真实的近况。

　　“喂，常总，我是江迟暮，想跟您聊聊东石现在的情况。”

　　“迟暮，你看你刚在东石办了画展，现在就出了这些事，现在东石股票一路走低，近况堪忧啊！”

　　“常总是知道些什么？”

　　“东石之前的发展禁锢保守，不追求商业盈利，都是谭老爷子的固执己见，协会里一些股东对他每年的公益扶植艺术家的计划早已产生异议，而且谭木原的股份只占了35%，虽然是最大股份持有者，但是很容易被不怀好意的联合吞并。任何知道一些内幕的人，现在分成了两派，一派替谭老感到可惜，东石若是没了他，接下来的发展不知是福是祸！一派早早从谭木原车祸时就雀跃起来，觉得东石这块肥肉，自己也有了可乘之机！”

　　“感谢您告诉我这些。”

　　“小江，你也是一个非常有潜力的艺术家，未来可要擦亮眼睛，东石若是换了下家，你可以早点撤离啊。东石街现在，左右夹击，未来无望啊。”

　　“谢谢常总，我改天去拜访您。”放下电话，江迟暮看着睡着了的星辰，心里感到心碎而沉闷，到底该如何告诉星辰目前东石的情况。随着谭木原老先生的离世，外界开始从原本的虎视眈眈到现在的凶相毕露，想要看着东石街被一步步的蚕食鲸吞。而刚失去爷爷的谭星辰，是否能够从悲伤的情绪之中走出来，平心定气的接受这个本不属于她的现实。

　　“再睡一睡吧，我不忍心你面对这些。\"江迟暮的手轻抚着星辰的额头，心里却五味杂陈。

　　现在，自己需要做的，就是尽最大的努力让星辰的前路容易一些，尽最大的可能帮助她扫清障碍。就像当时“出逃的兔子”对自己默默做的那一切，想到这里，江迟暮不由的感到身体内迸发出巨大的力量，将他朝前方未知的方向推着。

　　梦境之中，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期。那时的谭星辰依旧是面具下的那个神秘兔子女孩，而江迟暮依旧是她温暖的秘密朋友。那时两人的关系依旧被定义为友情，在青春年少，两人之间没有男孩女孩之间的青春悸动，更多的是陪伴和鼓励。

　　又是梦里出现多次的场景，两人并肩坐在东石街后的落日石桥，谈天谈地，畅所欲言，无边无际。江迟暮滔滔不绝的向她讲述着刚从书中看到的天文和地理，指着遥远的地方，满心期待的畅想着自己去欧洲留学的计划，眼中充满欣喜。

　　作为内心深处的朋友，谭星辰眉眼弯弯的看着他，隔着面具，看着他滔滔不绝的模样替他的梦想感到欣喜。

　　在那一刻的梦境中，没有后来的相遇和相爱，只有两人简单的互相成就和单纯的祝愿。如果一直这样，那该多好，你就不会了解我真实的生活，不会看见我最后逃避现实的狼狈模样。你如同一道绮丽的光芒，在众人面前展示着属于你的光亮。而我，本应该在角落中继续躲藏在面具下，有恃无恐的看着你，祝福你。现在，却毫无防备的出现在你的面前，轻而易举的收获了爱和关怀。仿佛一切都是我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运气。

　　可是，你本不该承受我的痛苦，我的遭遇，你应该还是一个眼中有光的人，你有自己的追逐，有你的路。

　　梦中，面对满脸年少稚气模样的江迟暮，谭星辰即便想到这些，却无法开口。多希望时间永远的停留在少年时单纯的友情之中，不再改变。这样你就还是一个满身充满戾气的艺术家，冷淡的对待世界，温柔的对待你的作品，这样多好。

　　就在谭星辰决定离开时，道别的话刚出口，脸上的面具却开始四散成粉末消失在空气里。她的面容露在他的眼前，顿时惊慌失措。

　　星辰，我一直都知道是你。少年江迟暮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对她露出笑容。

　　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爷爷离世之后的一天一夜。

　　梦醒时刻，那么一瞬间，竟然心底期望这一切都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爷爷还在家中为她炖鸡汤，爷爷还在用他的方式去守护着星辰。

　　“星辰，你醒了。”江迟暮的面容出现在视线里。他慌忙的放下手机，从窗边朝病床快步走来。

　　一天一夜未见，他的胡茬长了出来，眼窝凹陷，神色疲惫而紧张。

　　“迟暮，爷爷怎么样了？”谭星辰习惯性的询问，却下意识的想起爷爷已经离世。

　　“星辰，你再休息一下，你要坚强，一切都会过去。”江迟暮将眼神空洞的她朝怀中按去。

　　爷爷离世的第三天，谭星辰接到了市公证处的电话。

　　“请问是谭星辰女士吗？”

　　“是的。”

　　“您好，我是北江市公证处的工作人员，现得知谭木原先生的离世情况，需要将谭木原先生做的生前遗嘱告知各位家属。请于明日上午十点到达北江市公证处。”

　　谭星辰来到谭清研的病房外，听到谭清研在房内与父母的对话。

　　“爸，等我腿好了我要去瑞士蹦极，飞滑翔伞，还要和朋友去夏威夷，我和Tina都说好了……”

　　“好好好，你先好好做复建！以后再说。”父亲放下杂志，看着病床上乐观的小女儿露出笑容。虽然女儿的腿能完全恢复行走能力的几率非常渺茫，但是看着这依旧坚强的女儿，父亲心中一阵欣慰。

　　“妈，我不想吃苹果了，我想吃菠萝，车厘子和榴莲，橘子苹果我都吃腻了！”谭清研推开母亲递来的削好的苹果，摇了摇头。

　　“吃什么榴莲，在医院里怎么能吃榴莲，下午我去买一些菠萝。”

　　“妈，现在国内水果店也可以送外卖的，我在姐姐家里，姐姐有时候工作忙都是在水果店下的外卖订单，所以您不用专门去跑一趟！”

　　“好，那你教教我。”白敏之说着，笑着拿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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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看似平常的一家人的对话，却刺痛了病房外谭星辰的双眼。毕竟，她是父母遗忘的女儿，而谭清研却是从小在他们身旁互相陪伴长大的女儿。谭星辰朝门外的座椅跌坐，心里涌起一阵委屈，却无处释放。当因为没有得到父母的陪伴而失落的同时，父母毕竟也从未得到过自己的陪伴，所以在这场失败的相处之中，彼此没有谁对谁错，这是命运使然而已。

　　房内传来笑声和谭清研撒娇的声音，一声声仿佛要刺穿她的耳膜。心底传来疼痛，爷爷离世的这三天，原以为自己将情绪调节得非常好，没有大哭，没有崩溃，开始静下心来去替爷爷思考东石街的未来……可是，听到这来自一家人的声音，谭星辰心中那绷着的弦瞬间断裂，她从未有如此思念爷爷，她唯一的家人和来自亲情的陪伴。

　　刚付完医药单的晓爽从走廊路过，看到星辰失声痛哭的模样。

　　“星辰，星辰，你怎么了。”何晓爽快步走来，神色关切。此时此刻的谭星辰，是最孤立无援的时刻，何晓爽立刻将她抱入怀中。

　　“没事，我就是……想爷爷。”

　　谭星辰抹干眼泪，努力的调整着呼吸。

　　“星辰，人和人的感情是在相处中产生的，叔叔阿姨缺失了你的生活，所以即便你们的心中都渴望一份来自彼此的亲情，可是却不知该如何将这份情绪合理安放。星辰，让我和高宁代替亲人在你心中的位置，可以吗？”

　　何晓爽听到谭清研的病房内传出来的对话，立刻明白了星辰心中的悲伤。

　　“晓爽，你一直都是我最亲近的家人。”谭星辰伸出双手紧紧的与晓爽拥抱在一起。

　　进门，谭康杰看到谭星辰，眼中闪出了一丝光亮。

　　“姐姐。”谭清研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眼睑低垂，小声的说。

　　“星辰，快来坐，你刚刚恢复身体，不能太劳累。”

　　“清研，我这次来，是想和父母说一些事情。公证处的人联络我了，爷爷的遗愿需要我们作为他的亲属，明天上午十点需要去公证处一趟。”谭星辰说着，泪水在眼眶打转。

　　“好，我们准时到。”

　　星辰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星辰……”谭康杰不由得叫住星辰，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看着精神欠佳的女儿，心里一阵心疼。

　　“叔叔阿姨，有我在星辰的身边，你们放心吧。接下来，星辰就只有我和高宁两个家人了，我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何晓爽在一旁故意大声的说，紧接着就簇拥着星辰朝病房门外走去。

　　“星辰，明天见。”白敏之忙起身追着星辰的背影说道。心里却七上八下，也许，自己永远都无法弥补星辰心中缺席已久的位置。相比被宠爱到大的小女儿，经历了爷爷的离世，星辰变得更加独立，她的神色淡薄，周身仿佛带着一层保护刺。

　　在何晓爽和周高宁的陪伴下，谭星辰再次回到家中。刚进门，星辰就闻到一阵鸡汤的香气。熟悉的味道刺激着她的嗅觉和味蕾。神情恍惚的刹那间，甚至听到了爷爷在厨房里忙碌的脚步声。

　　她脱下鞋子，飞快的朝厨房走去。

　　只见厨房里，江迟暮带着爷爷的旧围裙，一边洗菜一边抬头看着眼圈通红的星辰。

　　“星辰，快洗手去，最后一个清炒西兰花，就可以吃饭了。”江迟暮朝她露出笑容，转身自顾自的继续忙碌着。那背影，那语气，恍惚间以为是爷爷……

　　“迟暮……”谭星辰的内心一阵感动，看着地板上打碎的青瓷碗已经了无痕迹，砂锅上炖上了新的鸡汤，记忆立刻飞向爷爷车祸的当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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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辰，我今天去早市上买了一只鸡，想给你最近补补身体，可是谭清研跟我说的时候太匆忙，我忙着接她赶中午的飞机，走的急，就忘记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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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从电话那头传来的话在耳畔不断的回响着，不曾想，再也喝不到爷爷亲手炖的鸡汤了。想到这里，谭星辰坐在沙发上，看着家中爷爷的所有痕迹，泪如雨下。

　　“星辰，你上楼给我做一条礼服吧！“何晓爽一把拉起星辰，像往常一样，撒娇的说。

　　”星辰姐姐，我需要你帮我配领带，方齐哥的签售会，我和我姐要去参加。“周高宁说着，拉住星辰的另一只手，朝楼上走去。

　　”你们……你们……做什么……“谭星辰看着面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两人，神情恍惚。

　　”好了，你们都过来，吃完饭再去。“江迟暮面带微笑，端出厨房里的最后一道菜。

　　”好！我们先吃饭！“何晓爽朝高宁使了一个眼色，蹦蹦跳跳的朝餐桌跑去。

　　周高宁将星辰按在她一贯的座椅上，江迟暮将一碗鸡汤端到她的面前，盛了一勺，小心翼翼的吹了吹，朝她的口中送去。

　　“快尝尝。”

　　鸡汤的味道入口，味道竟和爷爷做的一模一样。她的眼神不由的朝餐桌爷爷一贯的座位望去，空空如也。

　　“江迟暮，你太厉害了吧，把星辰都感动哭了。说，是不是得到了爷爷的独家秘方？”何晓爽喝了一口鸡汤，不由的感叹道。

　　“对，爷爷只把秘方给我了，你们谁也没有。”江迟暮故意露出笑容，看了看星辰。

　　恍惚间，好像日子又回归了平常时刻，桌上的饭菜依旧，老宅子里陈设依旧，热闹的饭桌依旧，氛围依旧……身边的人都在拼尽全力将星辰朝崭新生活推去，帮她尽快得忘记悲伤。

　　“晓爽，你去把爷爷酒柜里的老酒拿出来。”谭星辰低着头，一口气将碗中的鸡汤喝完。

　　“爷爷那么多酒，你说的是哪一瓶？”晓爽听见星辰主动的说话声，眼中露出欣喜。

　　“就是藏在最里面，爷爷最舍不得喝的那一瓶！”星辰说着，指了指酒柜的最深处。

　　“得令！”何晓爽小心翼翼的将那瓷瓶白酒拿出来。

　　星辰将每个人的酒杯都满上，包括爷爷的那只。

　　酒精入口的那一刻，她的嘴角终于露出笑容，眼眶里的泪水却不停打转。

　　“晓爽，高宁，迟暮，谢谢你们，谢谢你们陪我走过这一遭。其实，我知道爷爷年纪已高，离开是早晚的事，只是我这么一个脆弱的人，没有尽快的走过生命里的这场劫难。我知道未来我要面对的还有很多，但是，你们就是我最珍贵的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