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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四章 手术室门外 ...


  •   “星辰,吃点东西吧。”江迟暮将三明治和牛奶放到星辰的身旁。

      “迟暮,爷爷会没事吗?”谭星辰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干涸,面无血色。

      “会的。”那一刻江迟暮多希望自己无所不能,能够帮助星辰预测爷爷的状况,可是他除了肯定,不知该如何应对。

      “星辰姐,你把这颗糖吃了。”周高宁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大白兔,放在星辰的手里。

      谭星辰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要等爷爷手术结束。”谭星辰再次将视线放在手术室门外的红色的灯光上。

      突然,红色的灯光熄灭了,手术室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响。

      谭星辰猛地起身,她瘦弱的身上竟然此刻迸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朝门口跑去。

      “医生,医生……我爷爷,爷爷怎么样了?”谭星辰感到喉咙哽咽,带着啜泣,强忍着从口中挤出这几个字。

      “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是情况非常不乐观,因为做了心脏手术,加上左腿神经坏死,肋骨骨折……病人已年迈,这样的严重打击下不知还有多少时日。”

      字字穿心,谭星辰终于承受不住,眼前一黑,朝地上倒去。

      “星辰!”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为什么让如此年迈的人受到这样惨重的折磨。

      谭星辰在昏迷之中,她陷入了一个冗长的梦境。梦里,爷爷带着年幼的她去看海,海风吹拂着她的脸颊,那时记忆中第一次看海,星辰六岁。

      “爷爷,你说海为什么是蓝色的。”

      “那是因为印着天空的颜色。”

      “你说爸爸妈妈在的英国会不会看到蓝色的海?”

      “他们想看也肯定会找到地方看的。”爷爷笑着拍了拍星辰毛茸茸的脑袋。

      “爷爷,你看,浪这么大,里面的鱼会受伤吗?”星辰睁着天真的大眼睛。

      “不会的,星辰,不要怕,再大的浪都不要怕。”爷爷有深意的看着星辰,露出微笑。

      “爷爷,你去哪?”谭星辰看着爷爷朝海中走去。

      爷爷转身看了一眼星辰,笑而不语。

      “爷爷,爷爷……你别走。”

      可是爷爷的身影却忽然消失无踪。天空开始阴沉下来,海水被天空印成了深灰色,浪花凶猛的翻滚着,咆哮着。

      爷爷……

      “爷爷!”

      谭星辰再次起身,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头顶上是明晃晃的白炽灯。

      “星辰!你醒了!”

      窗外已然是夜晚,江迟暮朝星辰递了一杯水。

      “爷爷呢?醒了吗?”星辰第一句话就是询问爷爷的状况。

      “还没醒,不过已经转到三号监护病房了,护士会24小时的看着他。”

      “那我呢?躺了多久?”

      “你晕倒后到现在已经有七个小时了。”江迟暮看着脸色依旧苍白毫无血色的星辰,心中一阵怜惜。

      “不行,我要去爷爷身边。”谭星辰太想要看到爷爷的脸,一刻都不能停留。

      “等等我。”谭星辰来不及穿拖鞋,光着脚就朝爷爷的病房跑去。

      那曾带着自信笑容的爷爷,那曾能一只手将幼年时的自己抱起的爷爷,如今躺在狭窄的病床上,口鼻处插着塑料管,眼睛紧闭,额头被白色的纱布紧紧包裹,腿部打上了石膏。

      爷爷是最喜欢打理自己的了,他注重自己的仪容仪表,他是东石街的门面,是东石文化的创始人和持有者,他本应该是风光无限的,爷爷肯定不希望看见自己这般模样。

      “爷爷,爷爷……”谭星辰轻轻的握住爷爷温热的手,这双手对于她而言是多么熟悉,从小拉到大,每一个关节,每一个老茧,每一个指节弧度都印在她的心里。

      多希望,爷爷能再次握住自己的手,对着自己露出笑容。

      谭星辰抬头呆呆的看着头顶上的吊瓶,吊瓶的药水那么冰冷,爷爷最怕冷了,他不喜欢冬天,不喜欢冷餐,不喜欢冰冷。

      一滴,两滴,三滴……这冰冷的液体毫不留情的缓缓滴入爷爷的身体,融入他的血液。谭星辰只能将手持续的紧贴着爷爷的手臂,替他温暖这份寒意。

      “爷爷,你快点醒来,醒来后我们的修理店里还有很多生意等着您去打理。”

      “爷爷,等您醒来,我再去早市买新鲜的土鸡煲汤给您。”

      “爷爷,对不起,我把您最喜欢的青瓷碗碎了……”

      谭星辰想起那碎了满地的瓷碗,泪水再一次打湿了她的脸庞。

      不知过了多久,谭星辰再一次从混乱的梦境之中醒来。

      她趴在爷爷的病床旁睡着了,身边是爷爷轻弱的呼吸声和监测仪器的声响。

      病床另一侧的沙发上,江迟暮蜷缩着身体躺在狭小而生硬的沙发上,沉沉的睡去。

      看表,早晨8点半。

      “你醒了?”护士小姐进门给爷爷换药瓶,看到谭星辰醒来。

      “星辰,你醒了?”江迟暮从小沙发上艰难的起身,轻轻敲打着酸困的脖子。

      “迟暮,你回家休息吧。”

      “不行,我要和你在一起。”

      “迟暮,回去帮我带一些日常用品和换洗的衣物。我相信爷爷会好的,你看,我听着他的呼吸才能感到真实踏实。所以,我要做好长期照顾他的准备。”谭星辰的面色依旧苍白,可是眼睛里却闪烁着希望的光。

      “那我很快就回来。你先吃点东西。”江迟暮将面包的包装撕开,果汁的瓶盖打开,放进星辰的手里。他怜惜的抚摸着星辰的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谭星辰看着手里的食物,又看了看面容苍白的爷爷,根本吃不下东西,只好将食物放在了一旁。

      “爷爷,我给你讲讲小时候的事吧,那时候你总是带着我去国内不同的城市开会,你白天去开会,把我一个人放在酒店里,有的时候找同事阿姨照看我,您还记得吗?”

      “有一次在杭州,我还自己偷偷跑了出去,您和协会的前辈们怎么找都找不到,记得都报警了,您还记得吗?结果啊,我一个人闻着香味跑到酒店的后厨了。您找到我之后啊,给我点了七八个酒店的招牌菜,有西湖醋鱼,粉蒸肉,青豆虾仁……”

      谭星辰想着小时候与爷爷一同经历的趣事,泪水止不住的流淌,可嘴角却不由的露出笑容。

      从天亮到天黑,谭星辰一个人守在爷爷的病床前,喋喋不休的向依旧紧闭双眼的爷爷说着那些曾经历过的点滴小事。

      哭着,笑着,夜晚已悄悄来临。

      “星辰,你必须要吃点东西,这一整天你滴水未进。”江迟暮从星辰的身后走来,环抱着她的肩膀,将她从床边拖起。

      “迟暮,我能感觉的到,我说的每一字每一句,爷爷都能听得见。”谭星辰的泪水已经干涸,心中的酸楚再也没有宣泄的方式,她放弃了,累了,像一只耗尽电量的玩具,在激烈的跳跃和旋转之后,慢慢的失去活里,最终变得软弱不堪,只能呆在原地自说自话。

      “爷爷跟我之间是有奇妙连结的,你相信吗?”谭星辰看着江迟暮,苍白虚弱的脸上透着一丝勉强的笑容。

      “我相信,我相信。”江迟暮的眼眶发红,他看着星辰心痛不已。在这个女孩的身上,有着太多不能与人诉说的苦涩,在她的心中,爷爷是她的全部,是旁人都无法替代的精神支柱。他好后悔错失了一次向她表白的机会。

      “星辰。”

      门外传来脚步声,顺着声音望去,是一个五十岁模样的女人。她穿着一身亚麻质地的米色连衣裙,脖颈上带着一串珍珠项链,卷曲的短发干净利落,眉眼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怯意和小心。

      谭星辰看着她,轻轻眨了眨酸痛的双眼,在她的心中,也许已经知道面前这个女人的身份了。

      面对星辰的长久呆滞的凝视,女人有些不自然的扶了扶耳后的头发,再次发声。

      “星辰,我是妈妈。”白敏之再次开口,看着面前这个消瘦而疲惫的女儿,一时间自己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是时隔二十五年的相见。

      从星辰一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即便是小时候偶尔看着相片里的母亲出神,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的面容早已在记忆的洪流中灰飞烟灭。

      江迟暮看着星辰呆滞的表情,又看了看白敏之尴尬的神色,不得不起身缓解这场僵持的对峙。

      “阿姨,您好,我是江迟暮。”江迟暮起身,请白敏之进来。

      “我知道你,你是清研的偶像,她就是因为你才偷偷学画画的。”白敏之看到面前这个清爽的男孩,立马认出这就是谭清研在家中房间里贴了满墙照片的青年画家,她伸手握住江迟暮的手,礼貌的笑了笑。

      “阿姨,星辰她……得知爷爷昏迷,一直非常担心,所以体力有些透支。”

      白敏之看着仍趴在爷爷床边的谭星辰,脸色苍白,面颊浮肿,眼睑处红肿不堪,可是仍然能看出她的清秀,阔别二十多年的第一次相逢,竟然是爷爷昏迷的病床前,她的心里不禁一阵钻心的疼痛。

      “星辰,能和你单独聊聊吗?”白敏之还是想真诚的向星辰做一次道歉。

      “星辰,我先出去,你需要我时喊我进来。”江迟暮起身,准备离开。他轻轻的拍了怕星辰的肩膀,眼神中全是关切和心疼。这些,都被白敏之看到了眼里。

      “您如果不是来看爷爷的,就先请回吧,毕竟谭清研那里还需要人照顾。”谭星辰低下头片刻,将视线看向病床上仍然昏迷不醒的爷爷,言语冷淡。

      待江迟暮离开,病房门关上,白敏之从沙发上起来,走到谭星辰的面前。

      “星辰,妈妈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来,我欠你一句道歉。”白敏之说着,泪水顺着眼眶滑落。

      “如果,没有这场车祸,也许我们的相见可以再晚一点。”

      谭星辰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如此陌生,还不及东石街的邻居。她是给予自己生命的母亲,本该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可是,为何这种感受让她感到晕头转向,胃里一阵翻腾。

      “星辰,无论你说什么,都是对的,是我和爸爸当年没有选择将你带在身旁,才会对你造成了不可弥补的伤害。”白敏之说着,言语中夹杂着轻轻的啜泣。面对谭星辰,自己的女儿,她无颜面对,她知道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晚了,可她明白,生命中总归有一天是带着愧疚和自责的相逢。而此刻,这场相遇来了。

      谭星辰看着面前的女人,面对这一番带着歉意和怜悯的说辞,谭星辰内心产生了极度的抵触,她摇了摇头。

      “你们没有对我造成伤害,我反而要感谢你们当初的选择,才让我拥有了不可复制的幸福的童年,在爷爷的身旁是我感到最温暖和踏实的地方,东石街,是我最热爱的地方,我在这有如同亲人的朋友和前辈,是他们让我拥有爱和被爱的力量。”

      谭星辰起身,看着白敏之的脸,眼神笃定的说道。

      面对亲生女儿的言语,白敏之竟说不出任何话语。心中的愧疚已经变成了悔恨,是身为父母的他们错失了谭星辰的成长,是他们的错和失责。

      “如果您不是来看爷爷的,请回吧。”谭星辰再次坐在病床前,轻轻握住爷爷的手。

      “爸爸跟我想请你和你的朋友们吃个饭,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方便。”白敏之刚想离开,想起临行时谭康杰的交代。两人的飞机一前一后,由于临时手术原因,谭康杰无法即可通白敏之一同启程回国,而是买了隔天起飞的机票。

      谭星辰再次将目光看向白敏之,脸上面无表情。这种见外的、形式感的请客吃饭竟然从自己的母亲口中说出,谭星辰感到更加心灰意冷。相比相处两地永不相见,这样充满尴尬而见外的对话更令人心寒。

      “对不起,爷爷目前还在昏迷,我没有精力应付你们的饭局,我想我的朋友也不方便。”
      谭星辰的语气冰冷,她再次伏在爷爷的病床前,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爷爷的脸,闭口不言。

      “好,那星辰我先去看看清研,我们晚些再见。”白敏之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的心中明白女儿的冷漠,这些是自己本应去遭受的罪责。只是,谭星辰的心里会怪罪清研吗?爷爷毕竟是因为送清研去机场才出了车祸……

      “星辰,你不要责怪清研……”作为一个母亲,白敏之还是将心偏向了从小陪伴养育的小女儿。

      谭星辰听到这句话,心里顿时冷若冰霜,原来在母亲的心里,为了庇护谭清研,竟然将自己放在一个心胸狭窄又无理取闹的认知里。

      “不会。”

      谭星辰感到胸口有强烈的压迫感,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窒息的膨胀。的确爷爷是为了送谭清研去机场而出了车祸,但是这场车祸毕竟只是一个意外,自己的母亲竟然会从这个角度去质疑自己的理解,谭星辰无奈的摇了摇头。

      待白敏之离开病房,谭星辰的泪水再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爷爷,我多么不希望这场意外发生,我多么希望您选择在家中煲汤而不是去送她……

      谭星辰将头埋进爷爷的被子里,屏住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星辰,你还好吗。”江迟暮见白敏之离开,回到病房,方才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迟暮,我不好,我不懂为什么我的亲生母亲会怀疑我,她担心我会责怪她的女儿谭清研。我不懂她为什么认为我在爷爷的身旁生活的不好,他们太不了解我,所以说的话令我难堪而为难。”

      “星辰,如果你不愿意去面对,就不去面对,我们好好陪着爷爷,等他醒来。”江迟暮坐在谭星辰的身旁,看着爷爷的监测仪器表盘上平稳的心跳和脉搏。

      走廊里,提着水果和午饭的何晓爽和白敏之迎面相对着走过。

      这个女人,怎么有些熟悉?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

      “周高宁,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亚麻连衣裙的短发中年女人,我怎么感觉好熟悉。”

      “她是谭清研的妈妈,她来的时候我正在谭清研的病房里看着。”周高宁将手里的书本放下,回想起来。

      “谭清研的妈妈……那就说明那也是星辰的妈妈啊!”何晓爽惊叫到。
      不行,我们得快点告诉星辰,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何晓爽拉着周高宁的手就朝爷爷的病房跑去。

      “星辰,你亲妈来了。”

      “我知道了。”

      “你们……见过了?”何晓爽诧异的睁大眼睛,心想这下完了。

      “无关紧要的人,见了又何妨。”谭星辰随口说道,心里毫无波澜。

      在爷爷昏迷的这两天里,谭星辰感受到了担忧失去的痛苦,当面对亲人的重病,此时此刻的她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谭星辰看着替她担忧的何晓爽和周高宁,还有身旁一直相随的江迟暮,他们才是自己最宝贵的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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