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星时节》Mousson

59、第六十章 对不起，我

　　凌晨冷色的微光透过白纱照进房间。

　　谭清研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合上了最后一本谭星辰曾经的日记本。

　　她抬头看着床上沉睡的谭星辰，眼中闪烁着泪光，心脏在胸膛清晰的跳动着，整个胸腔仿佛被浸在海水中，透不过气，泪水终于从眼眶流了出来。

　　为什么自己会嫉妒谭星辰，这嫉妒到底从何而来，疼痛而剧烈……

　　谭清研的眼中带着嫉妒和不安，为什么这个看似普通的女孩要自己画下这么一个谎言，她一开始就错了，她不该因为怜悯江迟暮而为他设计一个兔子小姐的游戏，成为他的期待，再将他从身边推开，让江迟暮一直活着在孤独和不安的回忆中。

　　而现在，她又是那个最不该出现在江迟暮身旁的那个人，她带着隐瞒和秘密接近他，在他的身旁不断的享受着这种知晓一切的快乐，而让江迟暮蒙在鼓里。

　　谭星辰，你很享受此时此刻的感受吗？用两种身份完全拥有江迟暮的爱和思念。

　　谭星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这么伤害他……

　　谭清研轻轻拂过脸上的泪痕，轻声的向熟睡的谭星辰发问。

　　床上陷入深睡的谭星辰显然没有发觉自己的秘密已经被谭清研翻开，那些秘密的碎片开始在自己亲妹妹的脑中不断的纷飞、扭曲、变形……那些曾经自己写在日记本上的点滴片刻开始发酵，再也不是仅属于自己心底渗出的宝贵回忆。

　　也许是有所察觉身旁的动静，谭星辰微微的睁开了睡眼。

　　“清研，你快点睡觉……”谭星辰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翻过身来，再次陷入睡眠。

　　晨雾将整个房间笼罩成深蓝色，谭清研的眼睛也沉浸在着深蓝色的悲伤之中。在她对江迟暮和谭星辰两人复杂交错情感的浅显理解中，她认为谭星辰最开始的相遇就是一场有关于怜悯和同情的玩笑，而江迟暮却深深的深陷如这个虚假的谎言之中无法自拔。

　　他曾经的落寞和悲伤都是谭星辰造成的，现在的她更不配拥有江迟暮的爱。忘却和放下很难，可掀起仇恨的火光却那么的容易。

　　谭清研无法理解谭星辰的行为，她给江迟暮希望又将他推开，将兔子小姐的身份埋葬又用崭新的身份靠近。那些曾经让谭清研而感到敬佩的行为，那些无数次组织江迟暮的后援群为他正身、为他发声……这些伟大又英勇的一切，都让谭清研瞬间感到这些只是谭星辰的补救和赎罪！谭星辰，这次，你会不会再离开江迟暮，对他造成又一次不可想象的伤害……

　　如果，你不愿告诉江迟暮事情的真相，要将他像个傻子一样的禁锢在对兔子小姐的幻想和回忆里，那么就不要责怪我这么做的理由了。

　　在粉丝的心中，江迟暮被封为神一样的存在。

　　在谭清研的心中，江迟暮是她生命中的光亮，顺着江迟暮的光，她逐渐找寻到了自己的方向，生命因此开始找到方向。最让她开心的是看见江迟暮作品中色彩斑斓的光线和触及灵魂的线条，最让她心碎的是陷入困顿之中的江迟暮，他的消极和自甘堕落让她心痛难耐。这本是一个粉丝和偶像之间遥远而虚无的牵绊，却因为这千丝万缕的联系将两人的生命有了连结。

　　兔子小姐是谭星辰想要极力掩藏的秘密，却是江迟暮期盼等待的出现。而证明兔子小姐身份的唯一证物，就是自己的手上……谭清研这么想着，她将装着兔子面具的背包轻轻从地上拿起，起身朝门外走去。

　　谭星辰，你从来都没有当父母存在过，他们的信件你从未拆开阅读，单凭你打开其中一封信件，就知道他们对你的爱与歉意，可是，你却将它们永久封存置之不理。

　　谭星辰，你一个人霸占了所有爷爷的爱，爷爷对我的冷言冷语都在向我宣告着嫌弃和不认同。

　　谭星辰，你有比我还要亲的姐妹，有为你默默付出的弟弟，还有看向你时满眼温柔的江迟暮……

　　可是，这些围绕在你身边的人，他们不知道你的真实面目，你兔子小姐的身份。既然兔子小姐的身份你不想要，那么就给我吧！

　　谭清研想着，朝日记本里的东石街后面的石桥跑去。她的脸上被日出的朝阳映红，可是表情却仿佛被浓雾遮掩，她在心中默默的筹划着，等待着今晚的“真相”上演。

　　凌晨的梦总是那么轮廓清晰。

　　梦中，谭星辰再次回到了梦中那个熟悉的地方，学校的高年级毕业舞会。

　　“江迟暮，江迟暮……”

　　谭星辰在人群中遥远的望着江迟暮的方向，口中小声的呼唤着他的名字，步履艰难，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张望着他的位置，生怕将他丢失在人群之中，近了，更近了……

　　谭星辰朝江迟暮的后背伸出手去。

　　“兔子，你是兔子小姐吗？”就在指尖触碰到江迟暮后背的那一瞬间，谭星辰被身后传来的呼唤声吓了一跳，她迅速的朝身后望去，身后顿时空无一人。

　　是谁？谁认出了她的身份？谭星辰惊慌的回过头来，却不见了江迟暮的身影。

　　偌大的毕业舞会场地里，只有她一个人。周围的彩灯依旧缤纷的闪烁着，空气中飘满蛋糕和汽水的香气，围栏外的植物随着一阵风，带来了泥土的味道。

　　不，这是做梦，这不是真的。

　　“谭星辰，我有话对你说。”不远处被橙黄色灯光围绕的凉亭传来了一阵脚步，由远及近。
　　那个人身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黑色的领带松松垮垮的在脖子上系着，身材高瘦，双手插兜，一副悠闲而随意的模样。

　　“江迟暮！你为什么会认得我……”谭星辰下意识的朝身后退去。在自己的意识之中，江迟暮并不知道兔子小姐的真实身份，更不会知道谭星辰这个低自己两个年级的女孩的姓名。

　　“谭星辰，我有话对你说。”江迟暮走近了，更近了。他的眉眼清晰的呈现在她的面前，脚步的速度无法阻挡。

　　“江迟暮，你不该认识我，你不能认识我。”面对江迟暮的靠近，谭星辰慌了神。她转身朝身后跑去，身后本该是阶梯的路却变成了一条通往树林深处的曲折小路，夜晚的植物狰狞而暗沉，林间被薄雾笼罩，前面是一潭被月光照的发光的湖面。

　　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可是声音却一直在耳畔回响。

　　江迟暮，你不该认识我，不能，不能……

　　谭星辰尖叫着醒来，后背和衣领都被汗水打湿。

　　“星辰，你没事吧。”江迟暮果真就出现在谭星辰的房间，坐在她的化妆台前的椅子上，手里的画笔顺势从指尖滑落。

　　“你……在我房间做什么……”

　　爷爷让我叫你下楼吃早餐，我叫不醒你，就把你睡着的样子画下来了。江迟暮将速写本迅速的翻过去，在谭星辰的面前扫了一眼。

　　“哦……”谭星辰低头回忆着刚才恐怖的梦境，自己不会说什么奇怪的梦话被江迟暮听见吧……

　　“谭星辰，下楼吃饭！”爷爷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显然是听见谭星辰说话的声音。

　　“来了。”谭星辰起身，推搡着江迟暮下楼。

　　饭桌上却没看见谭清研的身影。

　　“爷爷，清研去哪里了？这么早就出门了吗？”谭星辰开口问。

　　“管她去哪里，这个小孩野的不行，想去哪就去哪吧。”爷爷喝了一口粥，不耐烦的朝星辰摆了摆手。

　　“爷爷，您不能这样！即使二十多年没见过面，谭清研也是你的亲孙女，跟我是一样的。她来到国内本来就没有依靠，您再对她不冷不热，她更加苦恼了。”谭星辰放下碗筷，心里不由得有些担心谭清研的去向，

　　“她也说了，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追江迟暮的，才不是看我这个老头子的。这个小姑娘被这些虚无的崇拜冲昏了头，没有自己的判断力和自控力，就是你们说的花痴！谁知道她能做出什么事来！我可没这个孙女！”爷爷生气的说。

　　“爷爷，您别生气，本来就有高血压。”谭星辰见状立刻起身去茶几上拿来速效救心丸。

　　“迟暮啊，还是我孙女跟我贴心啊。这辈子，有星辰这一个亲人相伴，我就心满意足了！”
　　爷爷看着星辰递来的救心丸，心里一阵感慨。

　　江迟暮点了点头。

　　“对了，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怎么还叫我的名字？”江迟暮回想了一下刚才谭星辰惊醒前的场景，明明口中好像模糊不清的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还说什么不该怎么样什么的。

　　谭星辰一口牛奶抢得直咳嗽。

　　“没有，就是梦见你遇到危险了，就是……开车的时候走错路了……说你不该走这条路……
　　”谭星辰下意识的打掩护，心想，看来跟何晓爽在一起时间久了，谎话也是张口就来。

　　“哦，那看来我以后开车要小心一点……”江迟暮自言自语的说。

　　谭星辰偷偷打量着江迟暮的表情，心里松了一口气。

　　“一会儿吃完饭没事的话陪我出去一趟。”江迟暮的声音有一次飘到了谭星辰的头顶。

　　“去……去做什么？”谭星辰疑惑的问，突然回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些工作没有完成。

　　“去游乐场。”江迟暮抬头，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就像说了一句去吃饭，画画，上厕所一样随意。

　　这……谭星辰心里一慌，难道这是约我出去？还当着爷爷的面？谭星辰眼神略带尴尬的看向爷爷。只见爷爷自顾自的笑了笑，起身开始收碗。

　　“爷爷，我还没吃完呢！”谭星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碗被爷爷拿走，剩下的小半碗粥也被倒进了垃圾桶。

　　“你们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别一天到晚在家里……”爷爷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江迟暮，露出一抹笑意。

　　“让出去玩的是您，到时候工作完不成骂人的也是您……”

　　“晚上让迟暮陪你一起就好了嘛，这孩子真是的……”爷爷看向江迟暮，江迟暮忙顺从的点了点头。

　　昨天电影院，今天游乐场，江迟暮这是要闹哪出？不过，游乐场我也好久没去过了，上次去还是高三毕业，跟高宁陪晓爽去，不知道小时候的游乐场变没变样……

　　不过，为了之后有个心理准备，还是给晓爽打个电话为好。

　　“江迟暮，你等我几分钟，我有点事要打给电话。”

　　“好。”江迟暮身穿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已手里握着车钥匙，坐在门口的鞋凳上点了点头。

　　“何晓爽，你去哪了？”

　　“怎么啦，我的好姐妹？”

　　“昨天，江迟暮说方齐建议他带我去看电影。”

　　“那不是好事嘛，两个人，漆黑的电影院，小动作搞起来啊……”何晓爽那边传来何伯伯打电话的声音，看来昨晚她没有去撒酒疯而是回家了。

　　“别瞎说，就是……就是今天一早，他又说要去游乐场……”

　　“又是方齐建议的？”何晓爽问。

　　“我哪知道，不过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你最喜欢去游乐场，之前跟方齐谈恋爱的时候也吵着要去，所以我就觉得这件事肯定跟你有关系！”

　　“姐妹，你要接受这个事实，以下我说的你听好了。根据你跟我说的这些，我敢断定，江迟暮他没怎么谈过恋爱，只能问方齐怎么追女孩，游乐场这个地方你可要注意了，今天他跟你表白也说不定！”何晓爽话音未落，妈妈周芳就凑了过来。

　　“哪个男人要追我们星辰啊，带回来让阿姨瞧瞧！”

　　“妈，你过去，干嘛偷听我们说话……”何晓爽电话那头起了争执，混乱之中挂了电话。

　　表白……
　　难道……

　　江迟暮要表白……

　　谭星辰睁大双眼，三步并作两步的朝书房跑去，打开她那间隐藏在书房的秘密工作室，迅速拿起一件白色人鱼摆的连衣裙套在了身上。随即坐在化妆台前，仔细的朝脸上涂涂抹抹一番，一边下楼梯一边涂上了樱桃色的口红。

　　“江迟暮，我们走吧。”谭星辰装作无意的说。

　　江迟暮抬头，看见一袭白裙的谭星辰，眼神略带一丝恍惚，一时间，被谭星辰的美丽所深深吸引。在光线明丽的初秋暖阳下，她格外的温柔动人。

　　“你……今天……不太一样。”

　　“哦，就是……这是……我的新设计，想问问你意见……”谭星辰被江迟暮这么一夸，脸颊不由得有些发烫。

　　“这是用你的天赋设计出来的，当然好看。”江迟暮露出微笑，他看见了他锁骨间自己送她的项链，那时给予她力量和勇气的项链，让她勇敢的面对梦想，而现在，她是用这样的方式告诉自己她开始鼓起勇气了吗……

　　“那，我们走吧。”谭星辰开口打破沉寂，江迟暮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谭星辰看了好久。

　　“所以，星辰，你要开始做服装设计了吗？做你喜欢而擅长的事？”江迟暮侧脸看着坐在副驾驶的谭星辰，小心翼翼的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服装设计不会就此停滞，可是，现在的她还没有做好放下一切的准备。

　　汽车朝着游乐场开去，秋日的大街树木葱郁中透着金黄，落叶开始在城市的角落里悄然的落下，随着微风在地上滑动，传来沙沙的声响。

　　“江迟暮，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天气就是秋天。”

　　“为什么？”

　　“秋天的天气我喜欢，阳光是温暖的，风却是凉的，这样的季节能做的事太多……”谭星辰自顾自的说着，车道两旁的高大杨树一一略过眼前。

　　听完这话，江迟暮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句话，为什么这么熟悉……

　　曾经那东石街后的石桥，那坐在身旁带着面具的女孩，仿佛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秋天的天气我喜欢，阳光是温暖的，风却是凉的，这样的季节能做的事太多……”

　　字字相同。

　　江迟暮的嘴唇微微张开，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难道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错乱，将谭星辰的话语安放在了兔子小姐的回忆里？难道自己的心中依旧对兔子小姐残留依恋，难道谭星辰和兔子小姐两人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是巧合吗？

　　“这句话……我好像听过。”江迟暮最终还是决定试探一番。

　　话音刚落，谭星辰迅速的坐直身体，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即便自己在江迟暮的身边再怎么百般小心谨慎，却还是露出了马脚。

　　这是曾经兔子小姐对江迟暮说过的，那时的他们正望着秋日暖阳下的一潭河水，河水印上了天空的色彩，蔚蓝而宁静。

　　秋天的天气我喜欢，阳光是温暖的，风却是凉的，这样的季节能做的事太多……

　　自己就是这么告诉江迟暮的，一字不差……

　　谭星辰的手心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这就是在网络上偶然看到的一句话，很多人都知道吧……”谭星辰还是决定将谎言继续下去。

　　“哦，原来如此。”江迟暮的心中并没有产生多余的波澜。这个答案也许也是预料之中，毕竟谭星辰和兔子小姐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反倒是自己，不要将两个生命中重要的人互相混淆。江迟暮的心中默默的责备自己的过分敏感。

　　谭星辰再次将视线转向窗外的杨树，可是杨树街区已经开过，眼前是满眼蔚蓝的秋日天空。几只飞鸟依附着彼此匆匆飞向南方，一切的景象都透着初秋的宁静和美好。可是，谭星辰的心里却开始杂乱起来。

　　江迟暮，我到底该不该对你隐瞒，我将如何告诉你……

　　如果，你知道了真相，又会怎样……

　　对不起，我还没有做好向你坦白一切的准备。我还没有勇气面对你得知真相后的反应。

　　谭星辰用余光谨慎的看着江迟暮的侧脸，那张脸上平静，没有半点波澜。他显然是再一次相信了她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