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星时节》Mousson

4、第三章 想起初次相

　　正当谭星辰决定动身，脚步却停顿下来。

　　古灵精怪的她转念一想，如果自己被发现了可怎么办，如果有人看见自己翻越围墙，向爷爷告状又怎么办。她将刚做好的兔子面具戴在头上，手握一只手电筒，蹑手蹑脚的朝楼下走去。

　　由于今天来的客人都是爷爷的老友，爷爷晚饭时喝了不少酒，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在面具下的星辰，睁大眼睛，每一步都小心谨慎。她将桌上剩下的放在保鲜盒里的小块生日蛋糕放在随身的挎包里，随手还拿了工作台上的几只蜡笔和彩纸。

　　谭星辰与何晓爽见面时没少翻围墙，围墙高度对于谭星辰来讲虽然过高，但是隔壁邻居家的老扶梯却是大家不知道的捷径。那架老扶梯是笨重结实的木制梯子，但是现代的人们都喜欢轻便可以折叠的款式，能够方便储存和搬运，久而久之，后院靠近围墙的地方就成了人们堆放闲置用品的地方。这样的地方，对于忙碌的人们而言，若不是偶然想起，绝不会朝那里走去。可是，对于年幼的孩子而言，那些杂乱的后院就成了他们的欢乐天堂。谭星辰和何晓爽就经常在那里寻宝大作战。

　　路灯下，谭星辰轻车熟路的翻越围墙，朝小男孩的家中跑去。她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细碎的光芒，挎包里面的蜡笔和纸张发出细小的摩擦声。她的心脏砰砰直跳，这是她第一次夜晚出游。面具下，她轻声喘息，直到她隔着栏杆看见了那个男孩，他将头深深的埋在膝盖之间，一动不动。

　　难道他睡着了吗？

　　谭星辰在栏杆外无法进入，她只好发出一些声响引起男孩注意。

　　起初，她开始学蟋蟀的叫声，随后她开始学习小鸟的叫声，但是两三声后，男孩一点反应也没有。

　　难不成真的是睡着了？面具之下，她睁大疑惑的双眼，微微皱起眉头。

　　直到一个不小心，谭星辰被地上圆滚滚的小石头滑了一跤，不禁发出“啊”的叫声。

　　男孩敏捷的抬起头，他有点胆怯的拿起了身边的小夜灯，站起身来，准备进屋。

　　“等一等，你别走。”星辰见状，有点着急，朝着他的背影叫道。

　　“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男孩有些警觉，举起小夜灯朝谭星辰照去。

　　“我是……我是……”

　　谭星辰灵机一动，她从草丛里跳了出来。男孩面对突入起来，带着兔子面具的女孩，不禁的吓了一跳。

　　“你是谁！”他下意识朝身后退了一步。

　　“我是兔子小姐！”

　　“不可能，兔子就是兔子，人就是人，你不可能是兔子小姐。”谭星辰在面具下无奈的摇了摇头。原来这个男孩子比自己想象的要无趣得多。

　　星辰朝他“嘘”了一声。

　　“你不怕被你们家的阿姨听到吗？”

　　“你怎么知道有阿姨在家？”男孩面对谭星辰的询问，更加感到害怕，不知道这个女孩为什么要带着兔子面具，又为什么知道他们家的情况。

　　“哈哈，你太小看我了，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的爸爸妈妈刚从家中离开，估计要好几个月才会回来看你呢。”谭星辰面具下的脸得意的笑起来。在这个男孩的面前，自己就像一个无所不知的女超人，这种感觉让她兴奋不已。

　　男孩果然被面前这个对他知晓一切的女孩子震惊了。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男孩子用手抹了抹脸上已经有些干痒的泪痕，鼓起勇气问。

　　谭星辰灵机一动，拍了拍胸前的挎包。

　　“今天是我兔子小姐的生日，我是来请你吃生日蛋糕的。”

　　“为什么是给我……”男孩看了看她肩上鼓鼓的小挎包，眼神滑过一丝疑虑，弱弱的问。

　　“因为你是被我今年选中的幸运小孩，每年生日，我都会给选中的幸运小孩发蛋糕！”

　　“只有我吗？”男孩不由的挠了挠头。

　　“对，只有你。”

　　经过剧烈的哭喊之后，男孩感到自己的胃里空空荡荡，提到蛋糕时，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他不禁咽了一口口水，朝她的小挎包看去。

　　“给你。”谭星辰将透明保鲜盒隔着栏杆递给他，由于一路颠簸，盒里的蛋糕已经不成模样，奶油和混着草莓果酱的蛋糕碎成一团。

　　“这也太……难看了。”

　　谭星辰看见打开盖子的蛋糕盒，也吃了一惊，原本美丽的图案和花纹都被颠碎了。不过自己的这场戏必须要演完。

　　“你…你……你尝尝再说。”男孩用手指沾了一点奶油，放进口中。在经历了哭喊，吵闹，悲伤，哭泣之后，口中原本一点味道都没有的他，这微小的甜蜜却像拥有魔力一般，朝他整个口腔和身体里蔓延。

　　这仿佛是他吃过最香甜的蛋糕。他拿起保鲜盒里的塑料小勺，三下两下的就将整个蛋糕吃光。

　　看到他狼吞虎咽的模样，面具下的星辰笑了，那一刻小小的成就感让她忘却了疲惫和摔了一跤后脚踝上的疼痛。

　　“兔子小姐，那你知道我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吗？具体在哪一天？”男孩的脸上的惊喜转瞬即逝，悲伤再次回到了他的眉眼。

　　原来这个男孩真的将她当作了无所不知的兔子小姐！她心里决定将这个有趣的身份继续扮演下去。

　　“我给你一些画笔和彩纸，你可以在上面画画，每天画一个小动物，当你把这些纸的正反面都画完的时候，你的爸爸妈妈就回来了。”星辰大方的将包中的画纸和画笔隔着护栏递给男孩。男孩犹豫着接过，抱在怀中。

　　“谢谢你，兔子小姐。”

　　原本多云的夜晚开始放晴，云朵开始朝远方散去。明亮的星星和月亮出现在夜空，发出柔软的光晕。

　　两个孩子许久的驻足，凝望头顶上璀璨的星辰和皎洁的满月。面对浩瀚的星辰宇宙，两颗心开始第一次有了交集。

　　“我要离开了。”谭星辰听到东石街的老钟发出远远的声响，一、二、三、四……九、十。十点了，对于听话而懂事的谭星辰而言，这个时候本应是睡觉时间，绝对不能让爷爷知道自己深夜出游的事。

　　不让爷爷操心和担忧，不做出格的事，这是与爷爷之间最基础的契约。

　　你什么时候再来？男孩的眼睛在月光下仿佛像水晶一样，散发着紫色和棕色的光芒。此时的他是脆弱的、痛苦的。从记事起，他就一直在经历与父母一次又一次的离别。由于父母工作性质特殊，长期需要出差打理外国的生意，有时父母两人也要各自在机场分别，奔赴不同国家的分公司，处理不同的业务。

　　男孩的父母原以为，长期经历这样的分别，早已会让孩子能够适应并且习以为常，但是令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每一次的出差，都会让孩子如初的伤心和哭闹。

　　男孩的眼睛开始闪烁，泪水不知是来自父母的离别，又或是这短暂而奇妙相遇的分别时刻。他轻轻的摇了摇头，反复的确认，眼前这个带着兔子面具的女孩是否是他悲痛之后的一次美妙幻觉，又或是虚幻梦境。

　　可是，口中蛋糕的香甜和手中充满分量的彩笔又让他感到真实可靠。他看着兔子面具上那用黑色石头花纹替代的两只大眼睛，他期待里面的两只眼睛能够看得到他的愿望。

　　谭星辰看见了，男孩的眼睛和他不知不觉涌出的泪水。那双眼睛将她打动。

　　“我会在每个月来看看你，月亮像今天一样圆的日子。”男孩顺着她的手指朝天上望去，一轮圆月皎洁明亮。

　　谭星辰决定原路返回，就在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犹豫着转身。
　　“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吗？兔子小姐。”

　　“知道！当然知道！我就是要最后再核实一下。”谭星辰感到心脏怦怦跳，无所不知的兔子小姐即将面临被拆穿，这怎么行。

　　“我叫江迟暮，你是来找我的吗？”

　　“对对对！就是你！你的名字我知道，江是江水的江，迟是水池的池，暮是木头的木。对吗？”

　　男孩看着兔子小姐，一时语塞。他不知道是否该纠正这个无所不知的兔子小姐，如果，纠正了，万一兔子小姐找的人就不是自己了可怎么办呢？

　　因此，他迟疑着，点了点头。如果这是假的，是错的，那就这么一直错下去吧。

　　江池木。对于一个六岁女孩而言，这些字凑在一起已经不容易。谭星辰在心中轻声默念了几遍。自觉得意，能够成功的拼出男孩的名字，仿佛自己真的就是那个无所不知的兔子小姐。

　　“江池木，你不要难过了。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爸爸妈妈，因为他们在遥远的另一个国度。每一次想念他们，我就让自己不去想，做一些喜欢的事情。比如画画，比如做手工。”

　　江迟暮看着路灯下的兔子小姐，顺从的点了点头。胃里的蛋糕让他变得温暖和饱足，仿佛几个钟头前，父母的离开并不算什么。毕竟这样的分别一次又一次，自己有时也无法辨别他们已经离开了多久，是两天，两个月，又或是两个小时。

　　他低头看了点手中的彩笔，又看了看兔子小姐，终于朝她露出笑容。

　　谭星辰心满意足，朝他挥了挥手，消失在栏杆一侧的花丛中。

　　夏日夜晚的白色花朵静谧而安详，硕大的花朵充满生机，散发着融合进夜色中的淡淡香气。这场相遇发生在这个夜晚，将两个孩子的心悄悄的连接在了一起。

　　那时，仿佛全世界只有她懂得他心中的悲伤，她让他知道，那些悲伤是能被理解的。

　　当谭星辰原路返回家中时，爷爷依旧斜靠在沙发发出均匀的喘息，没有任何起来走动的痕迹。她松了一口气，摘下兔子面具，看着面具上可爱的兔子脸，轻轻的笑出了声。在女孩的心中，这是一场如同游戏一般的相遇，她让这个陌生的男孩最终露出了笑容。

　　她抬头看着客厅门厅墙上挂着的相框，父母的脸庞清晰。他们的面容出现在自己的梦中好多次，就仿佛是自己遥远的朋友。相比较而言，男孩不应感到悲伤。他能够拥有的是约定好的相见期限，是再次相见的喜悦，是触手可得的亲情。

　　第三个生日愿望是，希望在英国的爸爸妈妈，快乐，幸福，不要像自己想念他们一样的想念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