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星时节》Mousson

3、第二章 我望向你目

　　时光回到了十八年前。

　　六岁的谭星辰最爱的事就是在二楼的阳台上趴着，看东石街隔壁的高档花园别墅社区。

　　能够坐落在百年文化老街一侧的社区是上层阶级身份和地位的象征，那里是红瓦白墙的复古欧式联排别墅，整齐的花园院落和林荫小道互相辉映。别墅区的住户都穿着体面讲究，开着被擦得锃亮的轿车，养品种名贵的宠物猫和宠物狗。有的住户常常出入东石街，做着多多少少与东石街有丝缕牵连的生意和工作。

　　例如谭星辰一起长大的好姐妹，何晓爽。她的父母，何呈和周芳就是当地从事艺术品耗材生意的典范。何呈的父母与谭木原爷爷是世交，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从上一辈开始，何家就一直做着画材生意。何呈是一个从小顺从祖父辈要求的人。与谭木原的儿子谭康杰不同的是，他继续了祖上传下来的技艺和生意。每当谭木原看到何呈，就会想起远在英国的儿子，如果当年，谭康杰没有因为母亲的离世放弃小提琴梦想，现在是否已经成为名震四海的演奏家。

　　自从谭康杰去英国之后，谭木原每每看到何呈一家，就感到非常亲切，将何呈，周芳和他们的女儿何晓爽，儿子周高宁当作自己的儿孙。晓爽随父姓，高宁随母姓，两人从小秉性相异，姐姐性格外向，弟弟性格内敛，旁人眼中，两个孩子并不像从一个家庭里走出来的。

　　在东石爷爷的关心和照顾下，何家长期向东石街艺术协会的多家商户供应画材，生意越做越大，渐渐开始从事对外贸易，向多个国家运输物料。随着何家祖父辈的逝世，在何晓爽三岁那年，弟弟周高宁出世，父母征求了谭木原爷爷的同意，搬到东石街临近的别墅区，为孩子们提供充足而优越的成长环境，也能够继续对爷爷和他的孙女谭星辰继续互相照应。

　　在何晓爽一家决定搬离东石街的那天，谭星辰在家中哭闹不止，仿佛自己唯一的一个朋友和与父母最为相像的阿姨和伯伯也要离开自己了。然而，第二天，谭星辰就发现了一个让自己终结崩溃的方法，就是跑到二楼阁楼的阳台，与何晓爽隔空相望。两个女孩经常约定好时间，纷纷跑到自家的最高的阳台和阁楼，遥相呼应起来。两人甚至发明了属于彼此的小暗号。例如：举起粉色的发带摇三下，意思就是十分钟后在东石街街口的小卖部见面。将作业本挥一挥，就是来星辰爷爷的店里写作业。长期以来，两个人从小就形成了一般人难以企及的默契。

　　在星辰心中，非常羡慕何晓爽。她时常一个人趴在顶楼，朝旁边的别墅区望去。每当到了傍晚时分，天空开始开始暗沉下来时，每个建筑里的灯火都变得格外耀眼。那些闪着温暖灯光的家中，小孩和家长围坐在暖和的餐厅，桌上是热气腾腾的饭菜和色彩缤纷、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精致餐具，那夜晚的玻璃窗也如同为这温情的画面加上了爱的滤镜。谭星辰经常能够看到来自别墅区不同窗户里的家庭烟火，听到清脆悦耳的笑声和高低起伏的话音。而这些，对于从小没有见过亲生父母的星辰而言，都是令她所向往的可望不可及。

　　在自己的家中，星辰只能与爷爷在饭桌上共进餐食。若只有他们子孙二人，爷爷在吃饭的时候，很少对话，喜欢默默的享受吃饭时食物的味道。星辰羡慕那些能够互相轻声言语，互相嬉笑的多人餐桌。因此，她喜欢让晓爽和高宁来家中一起吃晚餐，让饭桌看起来热闹一些。有时，她也与晓爽在学校共进午餐，她每次都会带很多的零食，两人一同分享。由于晓爽父母时常无暇照顾晓爽起居，经常给晓爽零用钱，让她在学校和便利店使用。两个女孩从小就开始储存旅游经费，放进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小盒子里。

　　晓爽说要去英国，因为她父母偶尔提到过，星辰的爸爸妈妈在那边。作为星辰的好姐妹，她要努力帮星辰实现与父母相见的心愿。然而，对于去英国找父母这件事，星辰不知该如何回应。在一个年幼女孩的心中，她有太多的疑问和不解。为何父母不在她的身边，如果不是不要她，他们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回来看过自己。太多次没有答案的发问，让星辰最终闭口不提。

　　谭星辰最孤独的时候，是每年的暑假。

　　何晓爽的父母会在每一个暑假为她和弟弟安排一个长达一个月的旅行夏令营。而谭星辰的暑假则需要在隔壁店铺珍溪阿姨那里学习绘画和缝纫手工，每天从早到晚的泡在油墨和水彩中，和不同的布料打交道。

　　星辰喜爱绘画，可是相比绘画，她更愿意自己用废布料制作一些小手工。有时是用碎花帆布制作小发卡，有时是用废旧的毛绒布制作布娃娃手偶，她从小就喜欢研究各种布料的质地和用法，常常收集一些旁人丢弃的布料碎片，然后按照自己脑中的奇妙点子缝制成一些小物件。

　　6岁生日的那天，爷爷提前给谭星辰定做了双层草莓生日蛋糕，东石街其他店铺的邻居也提早将小礼物送上门来。谭星辰穿上了珍溪阿姨亲手缝制的白色印花连衣裙，还带上了何晓爽提前送给她的紫色发带。

　　每年，爷爷的家中有两次最热闹的时间，一次是东石爷爷过寿，一次就是谭星辰的生日。这两天，整个东石街的邻居和商户都会送上一些代表心意的礼品和祝福，作为对东石爷爷的尊重和崇敬。

　　一整天下来，星辰感到有些疲惫。她一个人跑到小阁楼继续将没做完的手工拿起。六岁的她已经会使用各类贴布，并且可以自己完成一些简单的缝纫。她将一只黑色石头花纹纽扣当作眼睛，一只异形的木制纽扣当作鼻子，然后用朱红的毛毡布贴上了一只可爱的嘴巴，不到半个小时，一只鲜活有趣的兔子面具就制作好了。

　　她带上那只头套，通过纱布的缝隙可以完全不遮挡视线。她对着镜子跳舞，面具上的兔子耳朵轻轻晃动着，可爱极了。如果这个时候，何晓爽在就好了，她们就可以一起分享喜悦。

　　想到这里，谭星辰有些沮丧，她轻轻的将兔子面具摘下，慢慢走向阳台。两只手拖着脑袋，呆呆的朝旁边的别墅区望去。何晓爽的家没有任何的灯光。

　　楼下传来爷爷与客人们一同饮茶的谈话声，话语间还夹杂着畅快的笑。旁边别墅区的灯光也随着夜色一盏一盏的熄灭了。

　　谭星辰想到了父母，她对父母的认知仅仅只是通过爷爷在客厅墙壁悬挂的照片。如果此时，父母在她身边，那么自己的生日会不会更加热闹一些，自己的父母会不会像其他的家庭那样，给自己亲吻和拥抱，然后悄悄的将生日礼物藏在家中让自己满屋子的寻找。她多么想有这么一对让自己可以肆意胡闹的父母，他们能够承受自己的任性和小情绪，并且永远都用慈爱的眼睛看着自己，在每一个夜晚降临的时刻，在每一个需要拥抱的时刻，在每一个发烧病痛的时刻，在每一个想要分享的时刻……

　　谭星辰想着想着，她的泪水就开始从眼眶奔涌而出。也许就像爷爷说的，此时此刻的谭星辰才六岁，并不是十六岁，也不是二十六岁，不需要想这些，只用想着如何让自己快乐，如何健康的，正直的成长，这才是关键事。

　　她用手背抹掉泪珠，阳台的风将她额头上的汗水吹散，楼下的宾客们开始离开，说话声开始变轻，蚊虫的叫声也开始消散，整个夏日的夜晚都变得静谧起来。

　　突然，谭星辰听到了一声哭喊，她朝声音的方向迅速张望。

　　一盏距离不远的灯亮了起来。夜色朦胧，越是黑暗，这盏灯的灯光就越是刺眼，房间里的摆放和陈列也清晰可见。

　　声音来源于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只见他用力拖拽着父母的行李箱，而父母两人的神色疲惫而匆忙，男人一边打电话一边朝女人挥手示意离开，女人一边流泪一边抚摸着男孩的头发和肩膀，轻声耳语，无奈的朝门厅走去。

　　别墅门外的出租车已经等候多时。大门打开，男孩的父母朝出租车的后备箱里搬运着行李，男孩却紧跟其后，身后跟随着管家阿姨，见状，她急忙拉住小男孩的手臂。

　　男孩的哭声开始越来越大，阿姨轻轻的拦住孩子的肩膀，出租车里的男人和女人探出头朝男孩告别。

　　爸爸妈妈过两个月就回来看你……
　　要乖……要听话……爸爸妈妈爱你……

　　不，不要，能不能带我一起走，不要离开了，我求你们了……

　　你这次不乖了……上一次都没有哭闹……
　　再见……
　　再见暮暮……

　　门口的路灯将男孩的脸照亮，灯光下的面庞上有清晰可见的泪水，那男孩有些故作镇定的努力调整着呼吸，朝着父母频频点头。他应该也是一个像自己一样，在旁人眼中懂事的孩子吧。不愿成为任何人的累赘和负担，即便心中无法认同已经发生的一切，但是依旧无力改变，只能顺从。

　　谭星辰看着男孩在夜色中逐渐变得朦胧的脸庞，他的悲伤仿佛与自己相同。

　　直到男孩轻轻松开母亲的手，直到出租车消失在街道拐角的尽头，直到他被管家阿姨带回房间。他房间的灯黑着，但是谭星辰却依旧能看见他的影子徘徊在窗台，那身影一定有一束带着泪水的目光是追寻着父母背影的。他依旧在寻找父母的温存，不知肩膀上母亲手心的温度还是否会停留片刻，不知与父母一同享用的晚餐是否还有余味。可以无论怎样，他的父母已经消失在这个男孩无法到达的夜色里。

　　谭星辰隔着空气和玻璃，她仿佛感受得到这个男孩心中的悲伤和痛苦。他不像她，他与自己不同。他拥有美满的家庭，爱他的父母，属于一个孩子完整的一切，但是却要面临或短暂或长久的分离。这样的分离应该比从未拥有过的自己更加痛苦和无奈吧。

　　相比，星辰是幸运的，父母远在天边，她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哪里，却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存在，除了好奇和疑问之外，再无其他。

　　毕竟她从未拥有过父母的亲吻，从未感受到过他们的温度，甚至是言语和气息的重量。相比拥有过再失去，一次都未曾拥有，反而更加的坦然和令人舒适。

　　她看见那间漆黑的房间里，再次亮起一盏可以移动的小夜灯，男孩从屋里走了出来。在没有窗帘遮挡的客厅里，他慢慢的移动着，缓慢拉开客厅一侧通往花园的玻璃门。动作轻手轻脚，四下警惕张望，生怕让管家阿姨发现。

　　他将小夜灯放在一旁，坐在台阶上。用手拖着下巴，开始目不转睛的朝天上看去。

　　他在看什么？谭星辰好奇的顺着他的目光向天上望去。漆黑的天空，隐隐约约有云的影子。越是漆黑，就越是明亮。零星的几颗星星闪烁着，却不一会儿又被云遮住了光芒。

　　男孩的肩膀微微的抖动着，开始哭泣。

　　不知为何，谭星辰的心中涌出了一丝莫名的念头，她想要去认识这个男孩，想去了解他的故事，想看一看自己是否能够拥有让他心情变好的神奇魔法。如果自己可以坚强，那么这个男孩肯定也可以能像自己一样。

　　也许，把自己的遭遇跟男孩一讲，也许他就觉得自己拥有父母这件事是那么的幸运和自豪，短暂的离别也不算什么了。

　　这么想着，谭星辰迎着头顶上的皎洁月光，准备偷偷的翻越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