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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化腐朽为神 ...

  •   夏日的末尾,天气古怪多变,早晨还是万里无云,到了傍晚就开始乌云密布。沉重的雨点打在东石老街的石板路上,空气中的压强逐渐升高,是夹杂着泥土味的沉闷。老街在磅礴的夏日雷雨中与水雾融为一体,雨水与房檐瓦片和各类瓷器物件的撞击声形成了独特的老街节奏。

      东石街是这座城市历史悠久的艺术文化街区,是城市的名片,也是艺术家和手艺人聚集之地。东石街道里有不同格调的艺术画廊,老牌乐器行,书法裱画堂等,还有带着时代气息的高端礼服工作室,陶艺手作馆,木雕馆,现代艺术工作室等众多艺术家和手艺人开的门店。一些门店并不以盈利为生,相比市场经济他们更注重文化情怀和艺术价值。随着东石街道的艺术文化价值慢慢积聚,名气也越来越高,不仅成为江城的文化代表,还引来世界各地艺术家的广泛关注。

      近年来,世界各地的艺术家们开始以在东石街举办自己的艺术展为目标和荣耀。各类时尚艺术网站、杂志争相报道东石街的内在价值和出名的艺术成果,引得一些被名利冲昏头脑的艺术家们挤破头顶。然而,东石街内部的艺术协会对进驻的工作室和艺术家的评判标准却相当的高,面对每一个申请在东石街开个人展览的艺术家,东石艺术协会都将进行全面而整体的评估。这样不将名利放在眼里,只关注艺术价值的东石艺术协会,让外界敬佩不已。因此,它逐渐成为日前最具影响力的艺术街区。

      东石街的管理人是谭木原,他已有83岁的高龄,也是整条街道大家最为尊重的管理者。随着东石街内年轻人越来越多,谭木原被人们亲切的称呼为东石爷爷。他的祖父一辈是东石街的开拓者,从他这一辈开始,东石街就被蒙上了艺术之街的称号,一直延续至今。

      东石爷爷早年从事绘画创作和书画装裱,随着年龄的增长,年迈的他已无法稳健的握住画笔。岁月的更迭,苍老的脸庞,颤抖的手指和昏花的双眼,让爷爷有了隐居的打算。在孙女谭星辰考上艺术学院的那一年,他便停止画笔,在处理东石艺术协会事务之余,专心运营一间旧物修理店,用仅存的余力帮助他人修补艺术品和旧物。

      这家看起来不起眼的修理店就开在爷爷住所的一楼,专门为有需求的人们提供残旧玩具和物件的修理服务。不论是小孩还是大人,不论是童年时代的电动玩具车,生锈的古董钟,还是破损的泰迪熊,东石爷爷凭借着自己的手艺,都能够化腐朽为神奇。

      雨水持续不停,越下越大,仿佛看倦了屋檐上沉积以旧的灰尘,想要将这座老街彻彻底底的洗刷一遍。爷爷放下手中正在修补的老相框,在松开手的一瞬间,变形相框上的金属花瓣还是掉了下来,这已经是爷爷尝试的第三次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反复握紧手指又放开,感到腰背僵硬而疼痛。他看了看窗外的大雨,又看了看店门后挂着的雨伞,微微皱起眉头。孙女谭星辰又没带伞出去送货,不知道会不会又淋成落汤鸡。

      在爷爷内心,孙女谭星辰是个外表大大咧咧却不擅表露内心情绪的女孩,不像邻居家的孩子,心直口快有话就说。小时候的谭星辰喜欢爬高上低,午饭做好后,爷爷喊她吃饭,却哪里也找不见她。结果,总是在屋顶的房檐上发现星辰,她一个人坐在太阳底下,一边吃冰棍一边若有所思的朝街外张望,眼神飘向远方,仿佛没人能懂得她的思绪。
      ……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混着水花的脚步声,“嗒嗒嗒”的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星辰一定是浑身湿漉漉的跑了回来。

      “爷爷,我回来了。”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果然和预料一样,谭星辰浑身湿透,头发和衣服上都在滴水,白球鞋上面全是泥泞。她一边用门口衣架上挂着的干衬衫包住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对着爷爷傻笑。

      “爷爷,您知道吗,张老师看到您修的布娃娃,立刻就哭了,说和她小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一模一样!就像新的一样呢!”

      “顾客满意就是最好的,那个娃娃也有40十多年了,水洗了也不下十次次,开线,落灰,藏污纳垢,不换棉花不行啊……”爷爷的口中自言自语的默念着,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重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一旁的旧损的变形相框再次拿起。

      “张老师多给了两百块……”谭星辰耸起肩膀,蹑手蹑脚,小心翼翼的跟爷爷说。

      “你这孩子,怎么能多收张老师的钱,她可是你的高中老师。”

      “她硬塞给我的,我就自行处理啦!对了,你把手里的活放在那里吧,我来帮你做!”谭星辰朝爷爷做了个鬼脸,朝楼上自己的房间跑去。

      爷爷看着手上的旧相框,撇了撇嘴,毕竟随着年龄的增长,手指变得愚笨,眼睛也开始老花,没有星辰的帮助根本完不成精细的手工。

      谭星辰从小与爷爷相依为命,小时候的星辰肯定也从旁人的口中听过些关于自己亲生父母执意离开东石街的事。但是,她却超乎想象的坚强和乐观,从没有在爷爷的面前提过父母。从小,她也没有提出过任何过分的要求。虽然她外表永远看起来无所畏惧,仿佛什么事情都无法将她击垮,却没有人知道她的内心深处在想些什么,即便是面对最好的朋友何晓爽也只字不提。

      只有爷爷的心里知道,一直以来,星辰都是一个过分懂事的女孩。

      去年夏天,谭星辰在艺术学校毕业之后,爷爷原以为她要从事自己的服装设计专业,但是她却二话不说的选择陪在爷爷的身边,打理旧物修理店的生意。年轻人在身旁必然比老年人更加灵活,也方便不少。许多爷爷需要用放大镜修补半天的手工,星辰三下两下就处理好了。

      自从星辰艺术学院毕业后,回来帮忙,开始将旧物修理店在网络渠道宣传起来,还为顾客提供上门取货和送货上门的服务,店里的生意也越做越好,人们的好评也开始多起来。小店开始在这座城市里被零星碎语相传着。谭星辰每天依旧是笑脸相迎,勤勤恳恳的帮助爷爷打理小店,从来没有过一句怨言。

      可是,必然是从小养到大的孙女,爷爷心中明白,一个初出学校,对理想充满热情和执着的年轻人,怎么会不希望获得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继续自己喜爱的专业呢?爷爷曾不小心看到过星辰不慎遗落在化妆台的手绘本,每一页的服装设计都充满热情和力量。没有强烈的热忱和自信,是不会创作出如此出彩的作品的。

      在东石爷爷的心里,有时看到星辰,总感到心中心疼不已。每当星辰不知道如何表达的时候,她就会选择为身边的人制造一个看起来真实的谎言,甚至会说服自己去相信和坚持。

      可她内心依旧是一个渴望温暖,渴望被爱的孩子啊。习惯性的隐藏情绪,压抑真实所想。一个正需要父母温暖和关怀的小女孩,却对父母的行踪一句不提。她的心里一定也会好奇自己的父母为什么会选择离开,他们此刻又身在何地,是否像自己思念他们一样思念着自己。可是,每当爷爷对星辰说起父母近况时,她总是用其他话题打断。这些于她而言,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伤口,她自己将伤口围住,不让旁人靠近,自己也不愿再看。

      爷爷看向墙壁上挂着的照片,上面是最后一次送别星辰的父母时在机场留念的影像。照片里面,星辰的父母紧紧的挽着爷爷的手臂,面部神情凝重。

      爷爷唯一的儿子,谭康杰,小福的爸爸。

      爷爷希望儿子能够继承东石街文化,无论是绘画,雕刻,设计,乐器,选择一样谋生,从此就在东石街发展生息。然而,这世间往往事与愿违,谭康杰从三岁开始学习小提琴,15岁就能够在地区巡演,并且被英国的音乐协会认为是有潜力的小提琴少年选手,发出邀请。

      可是,同一年,他却目睹了母亲的病逝。随着母亲下葬,他主动向父亲提出意愿,从事医疗行业。整个高中时期,谭康杰就持续阅读和学习有关母亲临终病症的相关书籍,将心爱的小提琴永远的放在了床下。对于儿子突如其来的人生选择,谭木原无话可说,面对一个即将成年的孩子,他的意志早已能够支撑他的选择。

      在谭康杰接到欧洲知名医疗结构的学术邀约时,谭星辰只是一岁大襁褓中的婴儿。虽然谭星辰的母亲白敏之不同意将星辰抛给爷爷抚养,但是最终仍顺从了谭康杰的意愿。他们义无反顾的前往英国从医,将还在襁褓之中的星辰留在东石。

      那天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阴雨连连数十天的第一天放晴,爷爷独自开车送他们到达机场,在短暂的拍照和道别之后,星辰的父母转身消失在海关拐角处。

      父母离别的前两年,爷爷时常会看着襁褓中的星辰眉头紧皱,他不知道等到这个女孩长大之后,该如何向她解释父母的离去。

      谭星辰今年25岁,父母也离开了25年。上一次联系还是星辰高中毕业考上大学的时候。星辰从来不接父母的电话,不愿联络,爷爷明白星辰的心意,从不当这星辰的面与她父母通话。

      18岁的那年夏天,高中毕业的星辰与好朋友晓爽和朋友们前往城市西边的郊区旅行。夏日夜晚蝉鸣渐渐褪去,电话铃响起,星辰的父亲打来向爷爷确认星辰的大学学费款项是否到账。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对话声,仿佛在吵架一般。面对爷爷的询问,星辰的父亲支支吾吾的说,在离开星辰来到英国的第三年,他们又要了一个孩子,也是一个女孩。东石爷爷沉默了,他自知这些对星辰而言并不不公平,但是事已至此,他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沉重的放下了电话。

      不知道他们在英国过的如何,是否已经功成名就,实现了梦想。当年扔下刚出生的星辰去英国学习的两个人,不知道他们是否后悔过。如今在英国有了第二个孩子,他们看着那个小女儿的时候,是否也会想念星辰。

      谭星辰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运动服,下楼。她旋开矮柜上的留声机,沁人心脾的小号旋律开始在房间里蔓延,混合着窗外的雨声,整个房间的气氛变得静谧起来。谭星辰将头发用一根铅笔在脑后挽成发髻,盘坐在爷爷的工作椅上,睁大眼睛仔细打量着工作台上的那只旧相框。

      “星辰,你打算怎么修?这只金属花瓣已经变形,无法再次粘在相框上了。”

      “爷爷,我想把这掉落的金属花瓣用金线包裹起来,再绣在相框上。”谭星辰抿起嘴唇,歪着头想了想。

      “这……会不会和原本的模样出入太大?还是用胶水吧。”

      “不会的,大学时有个导师给我介绍过有一种韧性很强的金属丝线,只要手工精细,看不太出来,毕竟胶水容易再次脱落。不是爷爷说的吗?我们修物件的要保障维修之后的质量,既然客户要花大价钱去修旧物,那么这物件肯定是人们视为珍宝的东西,我们自然要保证最高的维修程度了。”

      爷爷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谭星辰一脸认真的样子,心中满是欣慰。星辰才是最懂得自己的那个人,没有枉费将她从小养到大。自从孙女回家帮忙,自己也可以安详的坐下来,喝喝茶,种种花,生活开始变得惬意起来。

      “星辰,其实爷爷老了,你可以将这间店铺改成你喜欢的生意。如果你喜欢继续服装设计,爷爷是支持的,毕竟东石街的最初阶段就是从事服装生意的,这样也算是继承了祖上的事业了,这应该是你的祖爷爷所希望的……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关于我爸和我爷爷的那个时代吗?时代都在更迭演变,年老一代顺应年轻一代的思维和方式是普遍规律。爷爷要被这个时代淘汰了,接下来是你们的时代。”

      “爷爷,您又开始了!”谭星辰放下手中的针线,看着坐在暖炉旁的爷爷,有些不耐烦的撅起嘴。这是不知道第几次爷爷说同样的话。

      “我想做的事有很多,但是人的精力和时间也有限,我也没有三头六臂,不能同时完成。在想做的事里,也包括和爷爷一同经营这家旧物修理店,我们店是有温度的,能够化腐朽为神奇,将人们珍惜的物品再次复原,收获的是人们的快乐和感激,不是吗?”

      爷爷将杯中最后一口茶水饮尽,露出慈祥的笑容,点了点头。从小将星辰养到大,她的一言一行爷爷早已熟知于心。心里明白,这是孙女再一次的妥协和退让,这个有些倔强的姑娘,一旦决定的事,谁也无法更改,除非她自己。

      天色渐渐的暗下来,工作台上的白炽灯光将星辰的眼睛印的酸涩,可她依旧毫无怨言,不愿违背爷爷的意愿。从小到大,爷爷对自己的养育之恩已经过于深厚,自己的喜好同这恩情比起来不值一提。这家店铺在东石街虽然不是能够名震四方的生意,但是却简单温暖。即便是面对这些老古董,老物件,没有一些实实在在的手艺也是无法从事的。还好自己在大学期间,主要精功刺绣和缝纫,帮助爷爷用其他的方式解决了不少难题。

      “对了,星辰。差点忘记告诉你,今天晓爽来店里给你送东西,好像就放在工作台边上。她看起来很激动,像你一样匆匆忙忙的,整日风风火火的…… 她还要让我一定告诉你一声,说是惊喜。”

      “惊喜?晓爽只会给我惊吓。”

      星辰无奈的耸耸肩,小心翼翼的放下手中的针线,将一旁的白色信封打开,里面掉落出两张艺术展的邀请券。对于东石街来说,艺术展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几乎每一个季度都会更换一批艺术家的新展览。

      邀请券是纯白色质地,上面是一抹艳丽的油画色彩,形状像一只正在跳跃的小鹿。谭星辰的目光立刻被这绚丽的线条所吸引。

      不过,为什么有追踪似曾相识的感觉?这难道不是昨晚睡前时意外刷到的江迟暮最新动态信息?

      江迟暮要来东石街了?江迟暮……

      谭星辰拿起针线,可是心脏却开始剧烈的跳动起来,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可是身体却像不听使唤一般,手心开始涌出细密的汗水。

      就在完成最后一针的缝制之时,针尖不小心刺破了她的指尖,谭星辰发出“啊”一声尖叫。看着鲜血从指尖涌出,心头一紧。

      一别五年,这个一直出现在荧幕和网页上的他,要出现在东石街,要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回忆如同潮水一般汹涌澎湃。谭星辰感到胸前仿佛被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回想起五年前的夏日夜晚,她与这个少年的分别场景,仿佛近得像昨晚情节。分别时刻,过分悲观,原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相见,可是天意又再次指引着这个少年来到了自己的身边。原以为与他的缘分也只停留在从荧屏和网络看到的新闻,心中也早已做好默默关心的准备……可是,他要出现在东石街,就说明,也许还会有再次相见的机会。

      她与他少年时的友谊还会继续吗?他还会再次成为自己那个隐秘而亲切的朋友吗?谭星辰在心里小声的发问。

      “星辰,怎么这么不小心?痛不痛?”爷爷放下茶杯看着孙女脸上的焦虑,担心的询问。

      “爷爷,第一展厅的艺术展是确定了吗?”星辰迟疑的问道,即便邀请券上白纸黑字写的一清二楚,可是她依旧想要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

      “是啊,上周协会给我呈上来的报告里说好像是一个年轻的新锐画家。接下来五周,第一展厅就是他的个人展览了。能直接拿到第一展厅的年轻人,可见未来前途无量。”爷爷随手拿起一本诗集,闲来翻看,漫不经心的说。

      星辰将完工的相框轻轻的放在雪白的桌布上,心里感到像压了一块石头般沉重起来。那只破损的相框经过星辰灵巧的双手,金属花瓣被金丝细线包裹之后,更加熠熠生辉,既保留了原有的材质特点,又恢复了完整,在暖色灯光下静静散发着时间的光芒。

      可心中慌乱的星辰却直径朝楼上的房间迅速跑去。

      江迟暮……江迟暮……她一遍又一遍的默念着这个熟悉的名字。

      这个少年时期的秘密朋友,时隔五年的相见又会是什么模样?自己要用什么姿态出现呢?还是曾经那种儿时游戏般的形式吗?此时的江迟暮和此时的谭星辰,早已成长为大人,小时候的友情和他们之间的小秘密还作数吗?

      也许,对于现在名震四方的大艺术家江迟暮而言,他早已不会再记得那段少年时期的回忆了。也许在江迟暮的角度,这场少年相伴,也仅仅是一次有趣而短暂的回忆罢了。

      谭星辰这么想着,自嘲的摇了摇头。

      她伸出自己的双手,纤细的手指边角有一些小茧,指甲修剪干净利落。她在心中默念,这是一双多么充满魔力的双手啊,能够帮助这么多老物件化腐朽为神奇,重新赋予它们生命。但是,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言,却无力许多,即便是那些过往之中,两小无猜的陪伴和互相交心的安慰,都随着时间更迭,让人们原本单纯的心变得复杂而扭曲,不敢轻易的相信世间会有不变的心意和永久的诺言。

      是时间,让人们变得容易恐惧和胆怯,在付出的时候计较得失,反复掂量,在得到的时候又左顾右盼,畏首畏尾……

      黑暗中,她将自己的手轻轻蜷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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