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星时节》Mousson

23、第二十二章 差一点，就

　　饭桌上，三人对坐。

　　谭星辰低头夹菜吃饭，头也不抬。

　　爷爷把江迟暮面前的酒杯斟满，家中难得有个访客前来，自己也可以就此机会喝上一些白酒。

　　“迟暮，听说你之前就在东石高中读书？”爷爷话音未落，星辰就被果汁狠狠的呛了一口。

　　“是的。”

　　“那可见过我们星辰？”

　　“没见过，没见过，肯定没见过。”谭星辰猛地起立，朝江迟暮急忙摇头摆手。筷子“啪嗒”一声朝地板落去。

　　我和她……的确没见过。江迟暮看着一脸惊慌的谭星辰，心中觉得奇怪，虽然在一个学校，不过这个女孩的样貌的确没有见过。

　　“你的确是年长星辰两岁，也许是一个学校不同班级。”爷爷面对孙女的过度反应不由得耸了耸肩。

　　谭星辰心中嘀咕，要不是江迟暮天资聪慧，在小学的时候跳了两级，不然他们很有可能就是一个班的同学了。这么想着，谭星辰感到有些庆幸。

　　“是啊，我上学迟了两年，父母常带我去海外，因此，小时候有两年的时间没有上学。”江迟暮笑着回应。

　　“什么？！你难道不和我同岁？”谭星辰不禁问出了声。曾经那个少年江迟暮明明告诉自己，与自己同岁。

　　“什么同岁？”江迟暮抬头看着她的眼睛，迷惑的问。

　　“没有没有……我瞎说的，记错了。”

　　这个骗子，从小就开始骗人了。那个少年江迟暮明明告诉自己他与她同岁。还以为在公开的资料上，年龄是专门修改过的呢。不过，为了不因小细节暴露自己，谭星辰还是闭上了嘴，对他摇了摇头。

　　“那，迟暮有女朋友了吗？”爷爷三杯酒后，脸颊微红，竟然开始询问江迟暮这么私人的问题。

　　“爷爷，您问这些做什么？！”谭星辰心里发紧，对着爷爷使眼色。

　　“还没有，这不在我未来几年的计划里。”江迟暮笑了笑，迎着爷爷伸过来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年轻人以事业和创作为重是正确的。”爷爷露出满意的笑容。

　　谭星辰无奈的摇了摇头，心中虽然放松下来，却莫名有些失落。可能这个年少的朋友就像自己在心理咨询诊所章医生的诊室里听到的那样，可能真的是个性单恋者，无法拥有爱人的能力吧。

　　“谭老，您一直以来就和谭小姐一起生活吗？”江迟暮看着偌大的厅堂和楼上功能划分清晰的房间，好像一直没看到第三个人的存在。

　　“如果你觉得认可我这个老头，就随星辰一起称我爷爷吧。”

　　“好的，爷爷。”江迟暮笑着，鼻尖感到一丝酸楚。

　　“星辰的父母去英国定居多年了，星辰多大，他们就有多少年没有回来……”爷爷干了杯中的酒，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

　　“爷爷，您提这些做什么？他们即便是在您身边，我们的生活能这么的惬意吗？”谭星辰不耐烦的抢过爷爷手中的酒杯，把它倒扣在桌上，不让爷爷再倒酒。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江迟暮看着谭星辰，露出抱歉的表情。

　　“没事，只是别人的家事，请江大作家不要过多询问。爷爷身体不好，不要再跟他喝酒了。”谭星辰没好气的说。每当提起父母的事，星辰即便内心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但是仍然无法控制内心的愤愤。尤其是在江迟暮的面前，她更不想让这个原本不知情的人，产生对自己的同情。毕竟换做旁人听来，父母抛下女儿离开，前往英国定居这样的情节，女儿就是那个弱者，被父母遗弃的可怜人。

　　“星辰，你不要对迟暮这么说话，这是很正常的问题，你不要将它严重化了。”遭到爷爷的训斥，谭星辰感到胸口有些闷堵，想尽快离开这张餐桌。

　　门外传来敲门声，来取陶瓷摆件的客人来了。

　　“星辰，快去招呼一下顾客，帮他把摆件包装好，一定要防止再一次的破碎。”

　　“爷爷，您放心吧。”谭星辰小声说，抬头竟发现江迟暮依旧看着自己，眼中带着歉意。也许在江迟暮的心中也不知道自己的无心发问会引来这个女孩如此剧烈的反应。

　　“江迟暮，你帮我照顾一下爷爷，他喝多了。”

　　“好的。”看着谭星辰离开的背影，江迟暮的心中不禁有些酸楚，这样的女孩子心中到底有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她自己的真实诉求是否是生活在东石街，守在爷爷的身旁，为了爷爷的心愿永远在这间旧物修理店里工作。她的心中难道不好奇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小谭啊，这钱你一定要收下。”顾客何先生是一个四十岁模样的中年男子，身穿绸缎衬衣，脚上是一双手工雕花皮鞋，一看就是达官显贵的模样。

　　他看着谭星辰递来的“三不猿”，心中不禁感慨万千，母亲无论如何要复原的竟然是这三只朴素的摆件。

　　“何先生，我们只会收取修补旧物改用的费用，您这太多了。”谭星辰将装满钱的信封推开。

　　“小谭，你不知道它对于我们的意义，这是我母亲一辈子以来，做人，做事的准则。这是母亲年轻时在泰国定居，认识的一位日本来的匠人，为她手工烤制的。原本它们就是一堆碎片，一无是处，现在它们又回来了，这对我母亲而言，价值超过了这区区两万块的现金啊！”

　　“何先生，这是我们店的规矩，只收取手工修补费用。”谭星辰接过信封，抽出了一千元的现金，将剩余的钱塞到了何先生手中的包里。

　　“慢走，不送。”谭星辰进屋，将一千块放进保险柜。

　　“星辰，长大了，能够帮我做事了。”东石爷爷对江迟暮说，充满褶皱的脸上流露着欣慰。

　　“迟暮，扶我进屋吧，我去躺一躺。”

　　星辰回到饭桌，看到桌上空空荡荡，爷爷已经被江迟暮搀扶着走进房间。

　　将爷爷轻轻扶到床上，江迟暮准备离开，却被爷爷叫住。

　　“迟暮，楼梯旁的房间，书架上有一本东石街历史相册，里面的内容你应该感兴趣。”

　　“好，我去看看，您休息吧。”

　　楼梯旁的房间，左右各有一个……到底是哪一个呢……

　　江迟暮看一侧的房间门虚掩，就轻轻的推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谭星辰的房间，房间的阳台对着建筑的后院，甚至还能从阳台看到远远的别墅社区，那曾是自己住过的地方。

　　这间房间虽然有些凌乱，但是采光非常好，能够看到晒在墙面上的温暖阳光。可是，未经允许就进来这间房间，被谭星辰发现，肯定非常不礼貌，也许是楼梯另一侧的房间吧。

　　江迟暮轻轻走出房间，将房门再次摆回原样。

　　进入二楼楼梯另一侧的第一间房。

　　打开房门的那一刹那，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房间里有一面墙都是装着各种布料的抽屉柜，整整占据了整面墙，房间的另一侧墙面上贴满了服装设计图纸，有的是用彩色铅笔勾勒得线条，有的是用马克笔，还有的是电子打印件，大大小小的图纸将整面墙壁占据。工作台上有缝纫机，剪刀，大大小小的布料，棉麻，蕾丝，亚麻，丝绸……

　　门后的书架上摆满了缝纫、布料和设计类的书籍，整个房间都散发着淡淡的工业布料和油墨的气息，这期间还混着淡淡的玫瑰和茉莉的香氛。

　　他的目光被窗台旁的蓝色礼服所吸引，宝蓝色的丝绒外镶嵌着细碎的珍珠点缀，裙底的蕾丝花纹精致而优雅，在窗帘微缝处透出的光线里，发出迷人的光彩……

　　“你在做什么！”谭星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爷爷让我来拿东石相册……我就进来了……”

　　“这是我的书房，没有我的允许你为什么会进来。”谭星辰一把抓住江迟暮的衣领，将他从房间里拖拽了出去，然后砰的一声，用力关上了书房的房门。

　　江迟暮看着眼前这个眼神中透露着惊慌和愤慨的女孩，不禁有些慌乱。当一个人的秘密被曝光的时候，可能才会有这样的表情吧。

　　“你不愿意别人看到你的真实喜好，是吗？”看着谭星辰躲闪的目光，江迟暮竟然饶有兴趣的发问。

　　面对江迟暮的反问，谭星辰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就连爷爷也没有私自闯入她书房的权利，何况是江迟暮。是的，这是她的秘密，她不能与外人诉说的秘密。她希望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服装设计师，能够在宽敞而光明的工作室里将自己的设计一件又一件的展出，而不是将它们埋在蹩脚而狭窄的小书房里。可是，她无权这么做，她无法去抛下一切的追求自己的梦想。如果人生能够说走就走，说离开就离开，说放弃就放弃，那就太过简单了。她不能这么做，她要陪在爷爷的身旁，与其说梦想和心之向往，全不及爷爷在自己身边的相伴。如果离开爷爷，自己将一无所有。

　　谭星辰努力的看向江迟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仿佛又出现了熟悉的记忆里的光芒。

　　“你能帮我保守秘密吗？”她看着他，那天他焦虑症发作时的焦急和无助，他痛苦的哀求着她替他保守秘密，如果这样，那么你愿意帮我保守秘密吗？

　　江迟暮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这个女孩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喜好埋藏在这个不足二十平方的逼仄地方，他不懂她到底在躲藏些什么。但是她的眼睛中带着祈求，仿佛这其中的原由无法说出口却对于她而言意义重大。

　　“就当我们互相为对方保守秘密，这样我们两不相欠。”江迟暮补充道，希望这样说能够让彼此的心中好过一些。

　　两人在楼梯口长久的对视，谭星辰点了点头，对他露出笑容。

　　江迟暮，如果我们年少时期的游戏已经在岁月的洪流中不得不终止，也许，新一轮的游戏在等待着我们去入场……

　　“爷爷说的相册在那里？”

　　“是一楼楼梯口的第一间房，那是店里的储藏室，你跟我来，我帮你找到。”

　　江迟暮跟随着谭星辰的脚步朝楼下的储藏室走去。

　　储藏室里果然有一只老书架，木头纹理透露出年代感，可是书架上却被打理得干净有序，第三层陆续放着标记着时间线的相册。

　　就在谭星辰弯腰找爷爷提到的东石历史相册时，江迟暮被一本紫色布艺印花封面的相册所吸引，伸出手指，毫不费力的将它从一排相册中抽出。

　　“你在干嘛？！”终于找到东石历史相册的谭星辰，一抬头就发现江迟暮拿着那本紫色封面的相册，她一把夺回，紧紧的捂在胸前。

　　由于动作过快，在狭窄的储藏间，由于惯性，江迟暮不由得朝前跨上了一步，一只手为了支撑，按在了对面墙的货箱上。可是身后的货箱却从书架上掉落，稳稳的压在江迟暮的身上。一时间，江迟暮被前后夹击，压得动弹不得。

　　谭星辰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吓了一哆嗦，手中的相册跌落在地，从里面掉落出几张旧相片，心脏狂跳起来。

　　“你……你背后有一个货箱，我帮你把货箱移开，你就能动了。”谭星辰知道自己突入起来的无礼举动惹来了大祸，怯怯诺诺的说。

　　可是刚想从江迟暮的胸前和货架的缝隙里钻出，却被江迟暮用胳膊拦截下来，谭星辰本能的将双手环抱在胸前。

　　“为什么不能让我看。”江迟暮微微皱眉，对谭星辰的行为即将失去耐心，不理解为何这个女孩会一惊一乍。刚才徒手拉着衣领把自己从房间里拖拽出去，一会儿又是猛地将相册从自己的手中抽出，害得自己险些把身后的货箱推到，难道她不能用说话的方式告知吗。

　　“所以，你到底有多少秘密？”江迟暮将脸凑近谭星辰，看着她低垂的眼睑，眼中一阵好奇。

　　“对……对……对不起。”谭星辰刚准备道歉，话音未落，却看见掉在地上的相册旁竟然散落着几张自己儿时的照片！这本紫色的相册正是谭星辰6岁-12岁期间的照片，如果江迟暮看到的话，自己兔子小姐的身份很有可能就会瞬间暴露，到时候就杀自己一个措手不及。不行不行，这种场面，还是不要出现，永远不要出现！

　　被夹在江迟暮胸膛，手臂和货箱之间的谭星辰，即便无法动弹，但无论如何，还是要赶在江迟暮发现之前将照片销毁或藏起来。

　　“我现在把背上的箱子抬起来，这样才能不让对面的货架倒塌。听明白了吗？”

　　面对江迟暮发话，谭星辰机械性的点了点头，可是她的脑子里全是如何将地上那几张自己的照片藏起来，不让他发现。

　　就在这时，店门口传来高宁的声音。

　　“星辰姐……星辰姐姐……你在吗？”高宁进店，朝二楼呼唤。

　　怎么办，如果让高宁看到自己和江迟暮在储物间里这一幕，那就很难解释了。谭星辰用力朝江迟暮眨巴了眨巴眼睛，伸出食指举在鼻尖，示意他不要发声，装作家中没人的景象。

　　高宁见星辰姐姐不在家，坐在沙发上给谭星辰打过去了手机。谭星辰心中一紧，有些慌张，可是万幸的是，手机遗落在了工作台。

　　狭窄昏暗的储物间里，谭星辰紧紧的夹在江迟暮和身后的货架中间，由于长时间的压迫，江迟暮背上的货箱变得异常沉重，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可是若是，此时发出声响，的确无法跟高宁解释眼下这一幕，索性就跟谭星辰再僵持一会儿。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时间一点一点的过，谭星辰能够清晰的听到自己和江迟暮再狭小空间里传来的心跳声。他们的眼睛偶尔撞在一起，又不自然的分别看向不同的方向，储藏室的空气中只有喘息的声音和心跳声。谭星辰感到自己的脸颊发红发烫，她在心中默默的祈求，让高宁快一点离开，自己能够快一些结束这场尴尬的对峙。

　　江迟暮感到背上原本不重的货箱开始慢慢的将他压弯，他又要控制与谭星辰之间的距离，又要用手臂支撑谭星辰身后的货架，感受到肌肉开始酸痛不已。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谭星辰，她的鼻尖上开始冒汗，眼睫毛开始慌乱的闪动着。她的头发和耳后传来丝丝甜味香气，耳朵通红，不知为何，他的心脏也开始砰砰直跳。

　　时间过去了五分钟，高宁终于离开，随着店门的关闭，星辰终于松懈下来。

　　她迅速弯下腰，把地上散落的两张照片放进裤兜口袋，然后把压在江迟暮后背的货箱再次举在书架上。

　　江迟暮终于直起了腰背。

　　“江……江画家，对不起，今天实在抱歉。”

　　江迟暮看了她一眼，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接过谭星辰递来的东石历史相册，就立刻离开储藏室。

　　差一点，差一点，差一点。谭星辰从裤兜里拿出那两张自己小时候的相片，白色的连衣裙，脏兮兮的球鞋，还有手臂上那一条编制的红色麻绳手链，这照片如果敢出现在江迟暮的面前，那兔子小姐的神秘面纱就变得毫不存在了。

　　还好，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谭星辰把照片夹回相册，小心意义的将与自己有关的相册都放进一只货架里的一只牛皮纸盒里，贴上了封条。

　　她走出储藏室，看见江迟暮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东石历史相册。午后的阳光从窗台上照进房间，在他的周身形成了一层模糊的光圈，他的皮肤和手指仿佛都要被融进着光芒里。她远远的看着他，心底开始出现从未有过的悸动。他这么耀眼，这么美好，带着温度，就连茶几上摆放的可爱盆栽，和布艺沙发上麻布的质地，都变得更加温暖柔和，这幅画是属于夏末阳光的色彩。

　　“你把你的小秘密藏好了吗？”江迟暮的眼睛从相册上移到谭星辰的脸上，眼中带着笑，饶有兴趣的问。

　　“我……我……”谭星辰支支吾吾，难不成刚才他发现了？他看到了？

　　“放心，我什么都没看到。”江迟暮挑了挑眉毛，自然的说。

　　“对，你肯定对我这些事都不感兴趣。”谭星辰对他露出笑容，故意装作轻松的说。

　　“其实，你真的很有天赋。”江迟暮再次将视线转移到相册上，开口说。

　　“天赋？”谭星辰有些错愕。这是，在表扬我吗？

　　“我说的是设计天赋，热情会让你的设计变得与众不同，你需要将它释放。”江迟暮一边翻页，一边淡淡的说。

　　谭星辰装作没有听见的模样，坐在工作台前，帮爷爷整理这个月店里的流水和账目。可是，她的心中却止不住的在想，如果自己都能够将自己内心所好无所顾及的释放，不用考虑爷爷，不用考虑旧物修理店，不用考虑旁人的眼光的话，那时的自己又将会是什么模样。是不是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服装工作室，是不是可以像珍溪阿姨一样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拥有灵魂的衣裳。

　　午后的阳光只有那么半个小时的明媚，随着老钟的计时声传来，悠扬的钟声在整个屋子蔓延。

　　江迟暮将相册看完，轻轻的放置在茶几上。起身准备离去。

　　“那我就不打搅了，谢谢今天的款待。”

　　“慢走，不送。”谭星辰起身，两人隔空对视告别。

　　还好，这一次没有被他发掘兔子小姐的身份，但是，能够曝光自己身份的物件实在太多了，相册是其中之一，还有……还有什么呢……

　　面具，那只压在床下的面具。如果一天不把它丢弃，就还是会有再次露馅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