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星时节》Mousson

21、第二十章 不是不是，

　　“爷爷……我回来了。”从展厅回来的谭星辰，刚进门就看到东石爷爷伏在工作台上忙碌着。

　　“星辰，你回来的刚好，我要帮冬青家的儿子修小提琴。”东石爷爷抬眼看了一眼星辰，说道。

　　“那明后天的活，怎么办。”

　　“只能交给我孙女咯。”东石爷爷笑了笑，无奈的耸了耸肩。

　　“没问题。我上楼换个衣服。”

　　等到谭星辰再次坐在工作台前，看着桌上堆着杂乱无章的陶瓷碎片，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爷爷，这都是需要粘合的吗？”谭星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想让爷爷亲口告诉她。

　　“是啊，一共三件，碎在了一起，所以要从瓷片的纹理，花色和材质上去判断分辨。”东石爷爷眉头紧皱，瞥了一眼星辰面前的碎片，摇了摇头。

　　“这……没有原本的图片做参考吗？”谭星辰看着令郎满目的陶瓷碎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光晕刺眼。

　　“没有，这都是一些老物件，物主没有拍照。这些瓷器是顾客母亲的心爱之物，从这三件瓷器不慎打碎到现在，已经两年了，也没要找到能修补的地方，一直将瓷片保留着。顾客说，她母亲胰腺癌晚期，不能治疗了，只有两周的时间，想在生前再看一看这瓷器的模样，所以，昨天下午才找来咱们店啊……”

　　“天呐！那我可得尽快修补。”谭星辰听着，心中一阵感动，但是面对着一桌子大小不一的瓷片，大脑也变得迟缓起来，心中不禁七上八下。怎么总觉得要跟爷爷说什么事，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呢？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现在，最要紧得事是把瓷器尽快修补好。

　　按照纹理先分类，再按照花色和图案分类，然后再按照瓷片的走向和抛光程度分类……谭星辰的口中念念有词，开始在工作台上用隔断摆放出三个功能区。

　　一旁的爷爷偷偷打量着一脸正经严肃的孙女，露出欣慰笑容。从小跟着自己长大的星辰，骨子里仍然有谭家的性格和气节，做事一丝不苟，凡是答应别人的承诺，一定兑现。不知道远在英国的父母如今看到已经亭亭玉立的女儿，心中又会是什么感受。

　　爷爷太了解星辰的性格，她性格看似温顺，实则执拗，很多事她都不愿跟旁人诉说。她从来没有向东石爷爷提过、问过、打探过自己父母的情况，但是爷爷的内心知道，谭星辰与父母之间的那道鸿沟自从父母将她放在东石街的那天起，就已经存在了。谭星辰心底的倔强也许会让她拒绝与他们相见，父母对星辰的愧疚，也不知会不会成为再次相认的阻碍。随着东石爷爷日渐衰老，他希望星辰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拥有他之后的另一个依靠。不论是父母也好，朋友也罢，还是将来与其共度余生的爱人，只要他的宝贝孙女能够在这世上不孤单，就是最好的归宿。

　　天色渐渐暗下来，爷爷从厨房里端出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摆在工作台的一角。

　　星辰，休息了，明天再做。爷爷轻轻的拍了拍星辰的肩膀，却被星辰轻易的躲开。他知道，依照孙女的脾气，肯定会熬个通宵把手上的工作完成个七七八八，才会去睡觉。这一点，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爷爷，您快去休息……”谭星辰轻轻的把爷爷朝二楼的楼梯处推。墙壁上的老式挂钟传来悠扬的报时声，十一点了。

　　“星辰，身体重要，今晚如果非要熬夜，明天必须在家睡觉休息一整天，听到了吗！？”爷爷无奈的朝二楼卧室走去。

　　第一步已经完成，按照瓷片的纹理和花色完成了分类，接下来就是通过大片的瓷片，大概的拼凑出来初始的形状了……

　　谭星辰朝嘴里塞了两粒薄荷糖用来提神醒脑，随后再次精神抖擞的趴在工作台上。眼睛虽然有些酸痛困顿，但是一想到这是顾客为了重病的母亲修补的，就无法将它们放在一旁安心的睡觉，除非将它们修补完毕，才能够心安理得的去休息。

　　窗外的月光打在谭星辰的后背上，她的双手依旧在忙碌着。

　　手机突然响了。

　　“喂，星辰姐姐，是我，高宁。”

　　“什么事，高宁。”星辰将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的工作依旧持续进行。

　　“就是……我姐现在还没有回家，打她电话也不接。中午她应该和星辰姐姐你在一起，我妈今天来公寓了，要找我姐问话，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等到她，我估计我妈一会儿要爆发了。”高宁的声音压低，一听就是背着阿姨在卫生间打的电话。

　　“那我也打打电话试试。”

　　“那一会儿联系上我姐就告诉她回家有个心理准备，我妈估计要发飙了。”

　　“知道，先挂了。”

　　谭星辰按下了挂机键，心里的火难以平复。越是关键的时刻，何晓爽这个讨厌鬼越是要出事情。可是谁让她是自己唯一一个朋友呢，只能帮高宁这个忙了。

　　拨通何晓爽的电话……

　　“喂，星辰啊。”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高宁给你打电话不接啊。”

　　“星辰，事情太复杂，我现在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楚。”电话那头何晓爽的声音断断续续，不知去了哪个信号不好的地方。

　　“你的母亲大人在高宁的公寓堵你呢，你让高宁怎么交代。”

　　“星辰……我……我已经和方齐作家到晴远了，今晚是回不去了。”何晓爽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难以掩饰她的一丝窃喜。

　　“什么？！晴远！你们去郊外做什么？”

　　“我们上错了车，现在只能在这边留宿一晚，等明天的车回去。星辰，你行行好，就跟我妈说我在你家睡了，明天去家里负荆请罪……”

　　“好吧好吧。”谭星辰无奈的摇了摇头。

　　拨通高宁的电话……

　　“星辰姐，怎么样。”

　　“联系上了，把电话给阿姨，我来跟她说。”谭星辰揉了揉有些酸困的脖子。

　　“星辰啊，晓爽这个死孩子，不知道又去哪了，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跟她说。”

　　“阿姨，我跟晓爽今天陪爷爷喝了点酒，喝多了，电话静音，睡着了。我让她明天回家找您。”

　　“这个死丫头在星辰家，阿姨就放心了，快休息吧……”在周阿姨的心中，谭星辰永远是那最理想的女儿，星辰的乖巧温顺，听话懂事和何晓爽形成了完全相反的对比。自己家那个女儿从来只知道要钱，谈恋爱，买名牌，去酒吧……从来都不过问家里的生意和关心父母。她一看到谭星辰为了爷爷的店铺忙里忙外就羡慕不已。

　　挂掉电话，谭星辰起身，拿起桌上爷爷之前放的那晚西红柿鸡蛋面，三下两下的就吃的干净。今晚是一场硬战了！她调整呼吸，再次坐在工作台前，用小镊子拿起细碎的瓷片，将胶水轻轻的涂在边缘和棱角处，小心的将碎片拼接起来。

　　第一件和第二件的雏形初步出现，均为猴子的造型……

　　原来是“三不猿”，不见，不闻，不言……看来这位老奶奶，希望在去世之前，将珍藏的“三不猿”拼好，送给子孙。希望子孙后代能够谨记《论语》中的“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的礼教准则吧。

　　墙上的钟响起，一声，两声，三声……三点了。

　　两只猴子已经在谭星辰的手中恢复原形，第三只也完成了雏形的构建。虽然瓷器的周身都布满了瓷器修补膏和粘合剂的痕迹，但是仍然能够看出这摆件的优美弧度和质地。

　　终于完工了。

　　三只“三不猿”清晰立体的呈现在面前，虽然只有拳头的大小，将大小不一的瓷片粘合起来也是一件巨大的工程。谭星辰伸了个懒腰，感到身后窗外已经开始泛白，光芒在遥远的天边云朵之后悄然出现。

　　她将“三不猿”小心翼翼的放置在工作台上，用透气的玻璃罩盒罩上，等待粘胶的完全风干。谭星辰虽然能够感到自己的双眼困倦难耐，但是视线却离不开玻璃罩下的“三不猿”瓷器摆件。瓷器在灯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和气质，即便是随着时间和历史的更迭也历久弥新。谭星辰看得出神，不知道老奶奶看到这珍藏多年却意外破碎的摆件，再次完整的出现在眼前，会不会内心感动而惊喜……

　　看着看着，一夜的神经紧张和肌肉的紧绷，在得到瞬间的松懈下，谭星辰不自觉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梦境突入袭来，没有丝毫的预兆。

　　梦里，谭星辰独自坐在东石街外围的围墙上，看着天色渐渐亮起的天空，东方泛起的白色霞光在淡粉色的天空滤镜下，像仙境一般。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兔子小姐，我知道你是谁了。”少年江迟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谭星辰被吓得不敢回头。

　　半天身后都没有动静，谭星辰悄悄的侧身，却直直的迎上江迟暮的眼睛。

　　“谭星辰，你就是兔子。”

　　“不是不是，我不是。”

　　“你就是。”江迟暮步步紧逼。

　　谭星辰感到脚下一松，朝围墙外掉去。但是，这仿佛是没有尽头的深渊一样，被江迟暮识破身份的自己持续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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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感觉到自己已经下降之后，周身仿佛被柔软的棉花所包围。

　　谭星辰微微睁开了眼睛。竟然发掘自己就在半空，双手双脚离地，好像被人用双手饱了起来。这是什么味道，为什么这么的熟悉？！

　　这种乌木和松柏的气息是……是……是江迟暮，这不是带着阳光和皂香的少年江迟暮，是艺术家江迟暮。这是梦吗？

　　她迅速闭上了双眼，直到屁股贴在柔软的沙发上。

　　“星辰，昨晚忙了一夜，累的睡着了，要不是你来，我可抱不动她！”爷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谭星辰心底一惊，这不是梦！

　　“没事，我一直计划来看看东石爷爷，昨天……其实有让谭小姐转告。”

　　“这个星辰竟然没有告诉我你会来看我，看来我这个孙女可是整天晕头转向，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画展一切都顺利吗？星辰也不怎么跟我说画展的情况。”爷爷一边倒茶一边问江迟暮。

　　“都很顺利。对了，上次谭老您帮我修复的古董玩具我非常满意，这些是我在国外多年在旧货市场淘来的心爱之物，多劳您费心了。”

　　“这些都不值一提，能把旧物复原，那些原本已经成为垃圾的物件，能够再次得到主人的喜爱，就是最大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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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在沙发上的谭星辰不敢动弹，自己的身上可是穿着睡衣的，头发也是凌乱不堪，一只脚上穿着拖鞋，一只脚上没穿……不仅如此，嘴角怎么也是干干痒痒，全是口水的印记，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昏昏沉沉的睡在工作台上……

　　怎么会把江迟暮要来探访的事情忘在脑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