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星时节》Mousson

1、第零章 华灯初上

　　华灯初上。法国巴黎。

　　古堡花园被夜色薄纱逐渐笼罩。头顶的星空和带有年代感的优雅建筑被夜色模糊了边角，成百上千的宴会彩灯将场地围绕，细小的光源汇聚，随着华美的音乐节奏持续闪烁。后花园的酒会上，悠扬的提琴旋律穿过华丽的人潮，在上空缓缓盘旋。人们盛装出席，脸上带笑，手中握着纤细的高脚杯，轻抿着清甜的气泡酒，眼神敏锐而伶俐。

　　在那看似欢声笑语的轻松氛围下，每个人仿佛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的轻松自如。在这场时装周之后的夜晚酒会上，嘉宾来自世界顶尖行业精英，顶流明星，商界新贵。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一声声脆响背后，是暗藏深意的目光和来路不明的企图心。那带着浓重修饰的刻意行为，让每一句话语和每一个举动都变得捉摸不透，却能在闪光灯之下完美定格。

　　灯红酒绿，逢场作戏，是今晚必不可少的元素。

　　在这片暗藏玄机的社交场合之下，一个洁白的身影在酒会隐蔽的花园角落若隐若现。谭星辰身穿一件白色礼服，完美的剪裁将她凹凸的肩颈和纤细的双腿线条凸显，银白色的礼服在远离宴会灯火之后，被月光赋上了一层朦胧而皎洁的梦幻光泽。

　　她手拿酒杯，眼神纯澈而略显疲惫，与身后持续上演的声色犬马格格不入。石阶之后，她避开了身后的欢声笑语，一墙之隔，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下，她的脸颊略微发红，将脚上的高跟鞋轻轻脱下，望着远处的星空，默默等待宴会结束。

　　忽然，一颗星从远处的夜空滑过，光芒短暂而微弱，却映在了她清澈的瞳孔。一时间，谭星辰感到奇妙而幸运，环顾四周，却空无一人，无人分享。

　　星辰，你在这里做什么？何晓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略带惊讶。

　　我来躲躲清净。她笑了笑。

　　你会被记者拍到，不如去楼顶的露台。顺着晓爽的目光，谭星辰朝远处一栋三层建筑望去，宴会的灯火太过耀眼，这栋建筑显得黯然失色，是隐蔽而沉默的存在。

　　随着身后相机快门声响起，她的眼中滑过一丝惊慌，仓促起身，朝建筑后门直径走去。直到四下无人，成功摆脱记者的追逐，可环顾四周时，她已置身于这栋陌生建筑之中。

　　顺着昏暗的壁灯光源，她触摸着扶手，朝旋转楼梯的顶层缓缓走去。安静而空旷的空间里，她的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传出细小回响，这令她感到胸膛起伏，心脏跳动真实而清晰。她小心翼翼的控制喘息频率，顺着昏暗的灯光，朝着顶楼的露台慢慢靠近。

　　到达楼顶，脚步不由的停顿下来。美好的星空瞬间映入眼帘，星辰璀璨，月光洁白。楼下宴会的喧嚷在耳畔变得渐渐黯淡而遥远，这是今晚意外的收获。

　　谭星辰慢慢挪动脚步靠近露台的边沿，她张开双臂，任凭晚风吹拂发丝，感受今晚唯一的宁静和自由。

　　忽然，身后传来细碎的声响，她惊讶转身。

　　四目相对，猝不及防。

　　身后的男人坐在露台的另一侧，双脚悬空，额前的发丝被晚风吹拂凌乱，眼神带着同样的讶异。他的西装外套随意散落在一旁，领口的前两粒纽扣敞开，领带松散的悬挂颈间，衣袖潦草的挽起。夜空之下，他的眼中带着细微闪烁，盯着这个突然闯入这片寂静空间的女孩。在他看来，她如同一只来自于森林深处的小鹿，因为夜晚出游而迷失了方向，神色慌张，却带着机敏而透亮的眼睛。

　　时隔八年，如此重逢，静谧空间，少年时的回忆碎片涌上心头。

　　江迟暮……
　　她看向他，识别他，目光炙热而闪烁。在这份突如起来的惊讶之中，不忘感谢命运的赠予。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眼里带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欣喜。

　　和你一样。江迟暮说着，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朝楼下的宴会灯火望去。

　　两人相视而笑。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八年前，两小无猜，深夜出逃。这一晚，她在心中暗下决心，目光不再躲闪，勇敢回应他伸来的双手。两人的脚步飞快，穿过灯光攒动的闪亮，穿过声色犬马的浮华，穿过植物藤曼的锋利，再次用熟悉的姿态逃离，朝神秘山林和广袤星河的方向奔去。

　　那一夜，那些八年前未解开的谜团被风吹散，插上翅膀纷飞四散，潜入锋利夜色之中，了无踪迹。久违的声音再次在心口激荡回旋，目光热切依旧，带着只有彼此能懂得的熟悉温度，无需多言。面容在时间的冲洗下已悄悄改变，褪去天真稚嫩的弧度，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的真实和笃定。

　　这些年，她一直孤身一人，长期以懦弱而生疏的姿态在现实世界跌跌撞撞。如今，她终于脱离那个自卑的自己，眼神开始变得坚实而笃定，看到心底深处的渐渐燃气的光芒。而他，经历了声名的大起大落，无人能解读他的淡漠神色，外壳坚硬而华丽，内心却依旧是那个手拿画笔的干净少年。

　　这夜的相遇是必然的巧合，是一场绮丽的安排。

　　时隔八年，两人的心再次走向一起，少年时秘密而单纯的陪伴，再次浮现眼前，将彼此的灵魂点亮。如今，两人如同时光穿梭，儿时的难得友情和珍贵回忆又一次重现。那些难忘的，脆弱的，勇敢的，喜悦的，悲伤的回忆，用带着玩笑的语气再次用释怀的语气提起，眼中带着释然和怀念，美好而纯净，是长大世界里难得的时刻。

　　……

　　随着晨曦的升起，第一缕光芒的温度照射在肌肤之上。她在他工作室的阁楼，睁开朦胧的双眼，独自看着从玻璃房顶透过的那层金色薄雾，心中明了。身边手拿画笔的男人如同少年，身上沾满色彩，笑容依旧，真实而难得。

　　是时候，为这场真实梦境的相遇写下了不舍的短暂句点。

　　熙熙攘攘的机场下客区，仓促告别。眼中满是难得和不舍，面带笑容，潦草告别。

　　随着飞机划过云霄时耳畔的一声嗡鸣，将两人再次带入现实的轨迹。她回到她熟悉的城市，逐渐迷失在紧促而忙碌的日程之中。而他的生活依旧孤独，沉浸在颜料的味道和打翻的色彩之中。在她的心中，他的声音持续在耳畔回响，指尖的温度和力度如同真实，她的心被这样的方式牵制，难以消磨。

　　一个普通的凌晨，她从熟悉的梦境中惊醒，环视幽蓝的房间，泪水不能自已。

　　梦境的场景是发生在三年前的真实场景，却已用毫无防备的方式，出现无数次，是谭星辰无法忘记的痛楚。

　　梦中，她再次出现在爷爷离世当天的医院走廊。在那条被白色瓷砖铺满的狭长走廊里，她将手机的听筒紧紧的贴在耳畔，奔跑的步伐不安而急促，心脏无望的在胸膛猛烈跳动。那冰凉而凛冽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里，她的心被高高的悬起，仔细听着电话那头爷爷在弥留之际的微弱声音，滚烫的泪水疯狂的从眼眶奔涌而出。

　　她奔跑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持续回响，每一声都带着焦急的沉重。可是，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却让她崩溃，无论她跑得再快，却离爷爷的病房越来越遥远。无助感将她彻底吞没，无法呼吸，只有从手机里传出的声音清晰而真实，她斌住呼吸，努力聆听，不愿错过任何的声响。

　　星辰，星辰……爷爷的声音虚弱，他在弥留之际，想要呼唤的却只是最心爱的孙女。老人的心中懂得星辰的孤独和脆弱，明白她的不易和隐忍。老人想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给星辰多一些安慰和牵绊，心中有万语千言，可是声音却苍白无力，虚弱渺茫。

　　爷爷，爷爷，等等我……她的喉咙哽咽，声音颤抖。

　　星辰，快和爷爷说说话……
　　星辰，爷爷一直在呼唤你的名字……
　　星辰，你在哪？还有多久到……

　　一个声音从手机听筒那头不注的传来，夹杂在爷爷虚弱无力的声音空隙。

　　这个出现在无数次梦中场景的声音，他是谁？为什么，自己一点都无法回忆起这个人，有关于他的记忆竟然在脑中一片空白……除了这满带焦急的声音，样貌一片空白。他在自己的记忆之中，仿佛被抽离的一片空白，无法对号入座。无数次的回忆无解让她几近放弃，甚至已开始质疑这个声音存在的真实性。

　　而这个普通的凌晨，同样充满急促和无望的梦境场景之中，谭星辰却在睁开双眼的那一刻，认出了那声音。

　　这声音真实而清晰，它来自三天前的巴黎夜晚，那场猝不及防的旧时重逢。

　　只是，这明明是一场时隔八年的再次相遇，为何他的声音却无比清晰的出现在三年前的真实场景之中？

　　谭星辰起身，看着凌晨窗外的天空，头顶依旧漆黑，月上枝头。她无助的扶住窗沿，用双臂支撑着无力的身体。

　　那声音明明在记忆中清晰而真实，曾经不明出处的自己只能将这声音的来源认作医护人员或是记忆差错。可是自从与江迟暮在巴黎偶遇，这场长达八年的珍贵重逢，让她将他的容貌和声音牢记在心，音色语调一模一样，反复在耳畔清晰回荡，无法散去……

　　如果自己的记忆没有差错，对声音的判断没有差错，那为何对声音来源一片空白，想到这里，她感到脚底发软，头痛欲裂。

　　江迟暮，如果真的是他，他又怎么会出现在三年前爷爷的离世当天？为什么一想到这些，自己就感到心神不安，呼吸急促……谭星辰低头看着手指间传来的微微颤抖，眉头紧皱。她的眼中传出慌乱的闪烁，汗水从她的额头渗出，又被凌晨的冷风吹干，没了痕迹。

　　毕竟，自从爷爷的离世之后，谭星辰就仿佛失去了真实的重量。在这长达三年的时间里，她表面平静，内里却因爷爷的离世感到加倍孤独。她刻意让自己深陷忙碌而紧张的工作和单调重复的生活，将自己的心门紧锁，拒绝所有本可以拥有的温暖，对一些真实的情绪避而不谈。她原以为，这样就能渐渐从悲伤之中走出，可是却一次接一次的失败，深陷悲伤的泥沼之中，无法动弹。

　　只有意识萎靡的午夜梦回，那些四散的记忆碎片再次如同狂风暴雨般朝她袭来，让她无处可躲，任凭那些模糊不清的碎片将自己划得遍体鳞伤，精神麻木，才能在那窒息的无望之中沉沉睡去。

　　她原本早已放弃了寻找答案，放弃了探寻内心深处的声音，放弃了去叫醒那个深陷梦境的自己。

　　直到这个声音清晰的在耳畔响起，那个真实的面容毫无防备的出现在她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