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星时节》Mousson

18、第十七章 “你看，有

　　“左眼线再也画不好了，平时明明是轻车熟路啊，真是关键时候掉链子。”卫生间里，何晓爽对着镜子把刚画好的眼线又用化妆棉擦掉，嘟着嘴在心里责备自己。

　　客厅的谭星辰趴在沙发上无聊的看时尚杂志，一旁的周高宁忙前忙后的摆盘，准备酒水饮料。

　　“高宁，没想到出门在外几年，生活技能直线提升嘛！跟爷爷做的一样香！”谭星辰闻到熬了一整个下午的牛骨汤底，香味仿佛能飘满整条东石街。

　　“怎么能和爷爷比较，那还差的远呢！不过星辰姐姐，我在法国还学习了做舒芙蕾，下次给姐姐做。”周高宁脸颊泛红。

　　“好！”

　　门铃响了。

　　几乎同时，何晓爽的眼线终于画好，可是还需要给脸上扫一些腮红和高光……没想到方齐的动作还真快！

　　“星辰，江湖救急，帮我开门，我还差最后一步！”何晓爽一边手忙脚乱的拿起化妆刷，一边朝门外的谭星辰喊。

　　星辰放下杂志，起身开门。

　　“方老师您好！”谭星辰和周高宁并肩站在门前，对方齐露出笑容。

　　方齐探头环顾房间，确认没有何晓爽的身影，长舒一口气，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是谭星辰，是高宁和晓爽的朋友。上次在警局没有及时做自我介绍……”谭星辰话音未落，一抬头，就迎上了一个身影。江迟暮！

　　他怎么会来……

　　双目对视的那一刻，谭星辰不由得朝身后退了两步。即便自己的内心又多么不愿再次看见这双眼睛，但是现在却也是无路可逃。

　　谭星辰不仅想到前一晚自己给自己定下的承诺：
　　1、不再在他的眼中寻找曾经的回忆
　　2、努力不再回想曾经的时光
　　3、把他完完全全当作一个陌生人
　　4、拒绝，避开一切跟他有关的相处

　　避开一切跟他有关的相处是不可能了，但是至少自己可以做到前三条。

　　不看他的眼睛！不看！
　　不对视！
　　陌生人！
　　不回忆！
　　……

　　谭星辰的口中小声嘟囔着。避开江迟暮投向自己的目光。

　　“江老师也来了，还带了礼物。”高宁有些激动的接过江迟暮递来的红酒，毕竟是自己所仰慕的艺术家，高宁露出欣喜的笑容。

　　“这是我最新的一本小说，久仰了。”方齐将一只牛皮纸袋放在高宁的手中。

　　“两位哥哥快请进，我这间公寓虽然户型比较小，但是非常温馨，有一个大阳台，我们今天就在阳台上吃火锅！我和星辰姐已经布置好了。”

　　随着天色渐暗，阳台上的星星灯串亮起，在夜色下混着房间里暖色的光芒，显得非常温暖。

　　“高宁啊，你这里布置的好温馨，我可从来没有在这样的环境下吃过饭。”

　　“这都是星辰姐的功劳，从小，我们就喜欢在星辰姐家里的小阳台聚餐，所以，星辰姐都一直把阳台挂上彩灯，搬来东石街木头店的桌椅。”

　　江迟暮的眼睛再一次停留在谭星辰的身上，面前的这个女孩身穿一件宽大的T恤，短裤，人字拖，长发被潦草的披在耳后，可不知为何，江迟暮却控制不住自己看向她的目光。不知道这个女人，会不会为自己守住秘密，她毕竟看过自己最狼狈不堪，犯病的模样。

　　“哪有，都是大家一起做的……”

　　“对啊！其实这些都是我的想法，只是间接传达给了星辰，她帮我落实了而已！”不见其人先闻其声，何晓爽一身盛装礼服，从卫生间走出来。

　　谭星辰和高宁愣在那里，只见何晓爽从冰箱里端出来提前存放好的沙拉碗，迈着小碎步朝阳台走去。

　　“大姐，你的腮红涂多了……”谭星辰转过身背对着大家，小声的提醒着。

　　何晓爽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迅速调整状态，放下沙拉碗，就朝星辰的脸上贴去，左一下，右一下。面对何晓爽的胡闹，高宁立刻对两位哥哥抱以惭愧的笑容。

　　“我和方齐坐！”何晓爽不知喷了多少香水，自她从卫生间出门那一刻起，这个房间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你和方齐哥坐在这边吧，这边通风，不会熏到别人……那迟暮哥，就坐在星辰姐姐这边……”

　　“好……”江迟暮起身，朝星辰这边移动。原本对坐的两个人，变成了并肩坐，状况并没有得到缓解。谭星辰的周身感到一阵发紧，那样并肩而坐的位置像极了曾经少年时的自己和江迟暮并肩而坐的样子，他在左边，她在右边，两人坐在老树的枝桠，坐在午后的围墙，坐在潺潺的河边……

　　不能回忆！不能回忆！那种熟悉感再一次的重重袭击在谭星辰的心上。

　　“不行……不行……”谭星辰下意识起身，所有人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什么不行？”高宁问。

　　“没……没有……我说调料不行，我要去拿点胡椒。”谭星辰仓促的瞥了一眼江迟暮，眼神滑过江迟暮的眼眸，端起手中的酱料碗就朝厨房走去。

　　“星辰姐，你什么时候喜欢酱料里有胡椒了……”高宁产生一丝疑惑，可能分别的这些年，星辰姐姐的爱好已经改变，看来需要更多的时间去了解她，将这些留下的空白慢慢弥补上。

　　谭星辰走到厨房，她摸着自己发胀的脸颊，抱着调料碗，无力的顺着橱柜的柜面朝地上坐下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还是没有办法做一个笃定的人，一个江迟暮就这么可怕吗？可是……可是一想起他的那双眼睛，他的脸，自己的心就开始慌张不安起来。难不成到现在还在对曾经抱有期待……

　　“喂，你还好吧。”江迟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坐在地上独自呢喃的女人，不禁询问。

　　谭星辰迅速从地上爬起，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直视着江迟暮的眼睛，摇了摇头。

　　“我……没找到胡椒，有点低血糖……坐一下就好了，我回去了。”谭星辰连忙推开江迟暮的身体，朝阳台快速走去。看来，自己编谎话的能力突飞猛进了，说的连自己都要相信了。

　　待谭星辰刚坐下，江迟暮就从身后跟了过来，轻轻坐在谭星辰的一旁。将胡椒瓶默默的放在星辰的酱料碗旁。谭星辰看着胡椒瓶，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谢谢。”愣了几秒，谭星辰微微侧身，小声说了一句。

　　“没事。”江迟暮很快的回答着。

　　两窄两宽的四方桌上，何晓爽和方齐坐在一侧，谭星辰和江迟暮坐在一侧，高宁单独坐在靠近星辰的窄边。

　　“方齐，原来你和江大画家是好朋友啊？”何晓爽没话找话。

　　“我也很好奇两位哥哥是怎么认识的。”高宁搭话。

　　“我和迟暮认识五年，在德国酒吧里初识，他当时还是学生，去德国参观展览，我当时是一个出版了第一本小说的作家，准备通过旅行找灵感。同是中国人，就不免多聊了几句，没想到他看过我的小说，我又刚好在艺廊里看上了他的作品，用400欧元的价格买走了……”

　　“哇，那真的很有缘分啊。”

　　江迟暮微微点头，面容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是低头将碗里的青菜吃完。

　　“我觉得迟暮哥是高冷的画家，方齐哥又是温暖的作家，两人这样的搭配肯定是历经不少磨合吧。”

　　“迟暮是不善言谈，但是他也的确帮助了我不少，互相帮助吧，还记得……”

　　江迟暮将一块羊肉卷放进方齐的碗里。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一向江迟暮不愿将自己的过往透露过多，这种性格已经成为习惯。

　　方齐耸肩，面对他这个冷漠冰霜的朋友，从不愿在旁人的身边谈论自己相关的事，作为朋友，只得闭口不言。

　　何晓爽敲了两下红酒杯，清了清嗓。

　　“今天，在这个风和日丽的夜晚，我们五个既然有缘分坐在一起，那么就让我们共同举杯，庆祝这个幸福的日子。”

　　“有什么幸福的……”谭星辰朝高宁小声的抱怨道。

　　“让我们共同举杯！”

　　五只酒杯碰撞在一起……

　　“这第二杯，敬我和星辰的大恩人，江大艺术家！”何晓爽俨然一副喝高了的模样。

　　“谢谢你在关键时刻，救下我们，救下我的好闺蜜。”说着，何晓爽发酒疯一般的揽起星辰的肩膀，把她朝江迟暮的身上推去。谭星辰的头在何晓爽牛力之下，紧紧的贴在江迟暮的肩膀上。

　　“你做什么！”谭星辰甩开何晓爽的手，脸颊发烫。

　　“天呐！我的好闺蜜！我的谭星辰，你不会害羞了吧！从来没见过你这样！”何晓爽的昏醉的眼睛里竟然看到了谭星辰脸上的红晕。这个喝酒从不上头的谭星辰，怎么脸红了？

　　“姐，你别闹星辰姐了。”高宁说着一把将何晓爽拉向座位。

　　“江艺术家，如果你不嫌弃，我就把我的宝贝，谭星辰，交给你了！毕竟她25年来母胎单身，一个男朋友都没有！”何晓爽持续发酒疯，说完这一句，就四肢无力的栽倒在方齐的怀里。

　　“方齐哥，迟暮哥，别在意，我姐姐就是这样，来的快去的快，酒量不好还要硬撑。”高宁忙将何晓爽从方齐的手里接过来，把她抗在肩上，送回卧室。

　　江迟暮看着谭星辰，“你没事吧。”

　　“没事，能有什么事……早就习惯了。”谭星辰将杯中的红酒喝掉，从小酒量就是何晓爽十倍的谭星辰，从来都是千杯不倒，不知为何，今天却有些神志不清。

　　她看着江迟暮的眼睛，江迟暮看向窗外夜空。

　　江迟暮，江迟暮，江迟暮。谭星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叫他的名字。你到底能不能听见，到底还记不记得兔子小姐。

　　“兔子。”江迟暮的嘴唇动了几下，他的脸颊泛红，没有出声，但是嘴唇的唇语就是在说“兔子小姐”。谭星辰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嘴唇发出的那几个形状，心仿佛停止了跳动。

　　“高宁，你从小跟你姐姐一起长大吗？”江迟暮的视线转意到回到饭桌上的周高宁身上。

　　“是啊，迟暮哥，我姐从小就是没大脑的样子。”

　　“那你知道她有一个兔子面具吗？”

　　“兔子面具？”高宁一头雾水，不知道江画家为什么对这个兔子面具这么的着迷。一会儿让他找人制作，一会儿又来问他姐姐有没有过。

　　“是的，就是一个面具。”

　　“没有吧，不过……”高宁的眼睛朝谭星辰看去，小时候的他喜欢跟在谭星辰的身边，好像在星辰姐姐家中好像见到过一只兔子面具，不过在他发现的时候，星辰姐姐就把他赶出了房间，这段短暂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模糊不清，无法辨别。

　　“没有，晓爽没有过，我们都没有见过。”谭星辰揉了揉酸痛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对高宁说到。高宁看向江迟暮，点了点头。

　　江迟暮的眼睛回到阳台的夜色中，闪过一丝的失落。餐桌上的火锅依旧在随着电波的频率翻腾着，杯盘狼藉的桌面，空气中迷茫着食物的香气和窗外传来的花香。借着微醺的酒劲，他看着窗外的那轮月亮，满月，兔子小姐又能否出现在自己的身旁。

　　他看向身边那个本属于兔子小姐的位置，却与谭星辰的眼睛对视。

　　“你……在想什么。”谭星辰轻轻的问，那双眼睛里仿佛又出现了她熟悉的光芒。

　　“没什么。”那还未亮起的光芒瞬间熄灭。

　　“那天……”江迟暮再次看向谭星辰，他想起那天在房间里自己的失态模样。

　　“不要担心，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谭星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那是属于他羞耻的秘密，她必须且无理由的要替他保守秘密。

　　方齐的脸埋在臂弯，沉沉的睡去。高宁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和残局。

　　江迟暮和谭星辰并肩而坐，看着眼前那一轮满月。时间又仿佛回到了少年的时光，两个倾心的少年，带着稚嫩的脸庞，悄悄的在月亮和星光中吐露心事。

　　那一刻，谭星辰不想再强迫自己去记得那些规则了，她只想放下一切的防备与江迟暮并肩而坐，那一刻，仿佛回到了时光最初的模样，所有的时间碎片从他们的身体里穿过，纷飞而去，他和她，依旧只是那稚嫩而真诚的少年。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江迟暮，你看，有流星。”谭星辰小声的说，就仿佛身边的少年就是彼时的那个秘密朋友。

　　她看着江迟暮的手心合十，放在胸口，就像曾经那样，口中默念着。

　　在他们相处的过程中，他从来都不会知道，当自己在对着流星许愿的时刻，带着面具的女孩正在面具之后深情的望着他。

　　“江迟暮，你看，有流星！”

　　这句话为什么如此熟悉，他回想着，却无从得到答案。等到他再次缓过神来，张开眼睛，看向身旁，却空无一人，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高宁，他们去哪了？”

　　“我把方齐哥送到我的房间了，星辰姐姐回家了。”高宁一边刷碗一边说。

　　“那我也先回去了，谢谢今天的招待。”江迟暮朝高宁的肩膀轻轻的拍了两下，朝门外走去。

　　“江迟暮，你看，有流星。”

　　这句话依旧在耳畔回旋着……江迟暮对着电梯的镜子，将身上白衬衣的褶皱展平，稍作整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无力而充满悲伤，这早已不再是那个年少的模样，那个少年已经变成了如今的颓唐模样，又怎样要求兔子小姐原封不动的回到自己的身边？也许，那个出现在回忆洪流之中的兔子小姐，就是自己年少时的一场幻觉，她只属于那时眼神清澈的自己罢了。

　　“江迟暮，你看，有流星。”

　　自己再次产生对兔子小姐的幻觉，看到她的身影，听到她的声音……这些不过是自己虚构的幻象而已，这些在自己的生活中也早已习以为常。毕竟离开兔子小姐之后的自己，早就分不清黑与白，日与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