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星时节》Mousson

16、第十五章 只要不说，

　　从江迟暮家离开后，她的眼睛被泪水模糊，视线外的世界朦胧不清。摩托车歪歪扭扭的朝爷爷的店铺开去，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的车，也不知道怎么到的家，她满脑子都是江迟暮发病时的模样。她想为他做些什么，但是他却拒她于千里之外，用力甩开了她的手，那力度依旧停留在她的手臂。多希望此时此刻自己能够像小时候一样，再次给他慰藉，可是曾经的那个眼中充满光的小男孩，已经离自己远去。

　　他站在那里，仿佛站在光的尽头，他的背影逐渐被一层有一层光晕吞噬，消失在回忆中那条金色小巷。

　　“爷爷，我回来了。”

　　“正要给你打电话，吃饭了吗？快去餐厅把桌上的饭热了。”

　　朝夕相处的爷孙两人，一点情绪上的变化都显得分外明显。爷爷只瞧了谭星辰一眼，眼睑下坠，不愿和爷爷对视，就知道她遇上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今天办事顺利吗？”

　　“顺利。”

　　“江画家那边沟通了吗？”

　　谭星辰将头埋在沙发抱枕里，不让爷爷发掘自己的情绪。声音呜呜咽咽的。
　　“沟通了，同意爷爷的修改方案。”

　　“那钱还了吗？”

　　“还了。”

　　“时间约了吗？”

　　“他说按照爷爷的时间来。”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不开心吗？”爷爷走上前带着担忧的询问。

　　“没有没有没有。”星辰应付着，用抱枕遮着脸，朝二楼房间跑去。

　　“星辰长大咯，小心思不愿意跟爷爷说咯……”爷爷唠叨着，叹了口气，慢慢踱步到工作台，继续拾起手上的旧物。

　　毕竟任何人都要学着自己长大，人生的道路上一定不会顺利无阻，在这条路上，只有自己无数次的学习和试探才能够找寻到内心向往。谭星辰一旦有心事就喜欢一个人将自己锁在房间，无论是爷爷，何晓爽还是周高宁，都无法将她从困顿中拯救，只有她自己想开了才会亲自打开那扇门。

　　谭星辰将房门紧锁，她的悲伤终于不用再去隐藏。她感受到内心有一处地方被残忍的抽离，原本属于两个人的回忆，现在只变成了一个人的执着。她心底疼痛，因为彻底失去了那个与她相伴的秘密朋友，那个如同镜子一般的朋友。然而，江迟暮消沉而无助的模样又让她心痛，他是那么决绝，对于兔子小姐那段珍贵回忆竟然可以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一切都不值一提。这样的轻视，让谭星辰心碎。那些关于兔子元素的作品只是他的噱头罢了，他在消费曾经那段记忆，她珍藏的记忆。

　　曾经温暖的朋友，也许我们是时候告别了。不过，好的是，你从未见过我面具下的面容，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没有兔子小姐那么笃定，会有笑容，泪水，失落……那些表情没有让你看到，是唯一能安慰到我的事。

　　我失去了你，你彻底忘记了我。

　　对你而言，兔子小姐只是一个生命中的幻象而已，消失与出现都不再重要。

　　对我而言，你是我年少时唯一的出口和依靠，是可爱的秘密朋友，可是你从未认识面具下的我，现在看来，这是我的幸运。

　　夜晚降临，窗外的天空上斑驳的星光和被云层遮蔽的月亮，如同往常一样，闪烁着静谧的光芒。每到满月的时间，兔子小姐就会出现，不知道现在的江迟暮还会不会相信那样童年虚幻无知的诺言。

　　不知他在异国他乡的这些年里，看到天空的圆月，会不会期待兔子小姐的突然出现。
　　谭星辰看着那轮弯月的轮廓逐渐清晰，心中不免开始嘲笑自己痴心妄想。

　　在阔别的这五年里，她每天都会在睡前独自站在窗台，在漆黑的夜空寻找那一轮圆月。如果看到了当晚的圆月，她就会在心中默默的祈祷，希望江迟暮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快乐无忧，远离一切悲伤。她总是闭上眼默默的感受着，默念着，想念着曾经那些美好回忆。

　　他，江迟暮，在异国他乡的他当看到天上那一轮圆月时，也会想念曾经那段属于彼此的回忆吗？他会吗？

　　他也许再也不会了。他那双眼睛让她心生畏惧，只想要远离。

　　就让自己将这个秘密永远的守在心底吧。这样她不说，永远不会被人发现。兔子小姐永远只是江迟暮心中那个虚构的回忆，而自己就是谭星辰，一直以来都是谭星辰，用谭星辰的身份继续活着。

　　黑暗之中，手机的屏幕亮了。是兔清研。

　　“老大，今天有没有收获？”眼前的信息在提醒着她，原来自己一直在为江迟暮长期默默的奋斗，作为粉丝后援会的主导者，这五年来，她一刻都没有松懈。

　　可是奋斗的结果却是什么呢？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早已将兔子小姐埋没在记忆的坟墓，他让她长期以来的所有付出都变得一文不值，让她所有的努力，那些熬过的夜晚，焦急的泪水，都是徒劳和白费。

　　“江迟暮的情况属于正常，没有病症，也不是性单恋者。”谭星辰决定将事实掩藏，她不想再触碰跟他有关的任何事物。

　　“太好了……老大，接下来什么指示？”

　　“没有了。”

　　“老大，您怎么了，感觉情绪不高。”

　　“只是有些累了。”

　　“老大，你愿意跟我聊聊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旁人无法帮助。近期我不会上线……后援的事项就交给你了。我会在主要的群组中进行说明。”

　　“老大，你要离开江迟暮？”

　　谭星辰看着兔清欢发来的消息，微微愣住。泪水顺着她的眼角落下。是的，也许，是时候了。

　　和江迟暮的联系，从自己六岁开始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这段时间彼此就像是对方的翅膀，相拥着努力飞翔。可是，现如今，彼此都长大了，不需要旁人的力量也可以独自挣扎着朝远方飞去。人们不再相信童话了，不再相信那些过分执着，不会更改的事情了。江迟暮已经绝绝，自己就不要再去坚持了，即便从他的口中听到对兔子小姐的感情，即便是这样，自己能再去像小时候一样，带上面具，扮演兔子小姐吗？

　　那些执着的，坚持的，坚信的，一瞬间，全部崩塌瓦解，可笑至极。

　　“只是我是时候用自己的身份生活了。清研，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那些帮助在你看来也许是件幸福的事，对我而言只是我的过分执念。”

　　按下发送键后，谭星辰没有阅读兔清研狂轰滥炸的消息，直接关闭了聊天屏幕，在最大的粉丝群里发布了简短的退出声明，彻底退出账号。她再也不会接收到有关于江迟暮的信息，也不会再关心任何有关于他的消息。

　　她要彻底与那个回忆中的他诀别。

　　谭星辰将桌上的日记本拿出，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线，匆忙的写着。

　　1、不再在他的眼中寻找曾经的回忆
　　2、努力不再回想曾经的时光
　　3、把他完完全全当作一个陌生人
　　4、拒绝，避开一切跟他有关的相处

　　脸上的泪水被阳台的风吹干，她心中仍然有失落和不甘。就如同六岁时，反复的在心中询问父母为何狠心抛下自己，不顾一切的去英国开始新生活。江迟暮为什么不记得曾经那段回忆。如果他记得，她会感动，会欣慰，会觉得一切的默默努力和付出都是值得的。但是他的决绝，同让让自己失望，不解。如果一定要有那么多残忍的事实，那么自己也该变得坚强而冷漠。

　　合上日记本，谭星辰的心里有一丝放松，她知道这样的放松并不是什么值得安慰的事，如果可以，她也不愿选择这种让自己变得坚硬。只是，她毫无选择。谭星辰坐在阳台冰凉的瓷砖上，将头靠向墙壁，眼睛开始困倦起来。

　　手机的嗡鸣声从地砖上响起，将即将沉入睡眠的谭星辰惊醒。

　　“晓爽。”

　　“星辰，明晚一起去高宁公寓庆祝他搬家。”

　　“知道了，今天他跟我说了。”

　　“高宁这个笨蛋，家里什么都没有，冰箱里只有气泡水，明天我接上你一起去采购食材。”

　　“好，明天见。”

　　谭星辰起身，由于长期坐在冰凉地板，腰背已经僵硬酸痛不已。她将自己倒在床上，闭上了沉重的双眼。曾经那个充满热气和朝气的少年的面庞，再次出现在她的脑中，即将陷入睡眠时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意志，即便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念，不去回忆，但是意志消沉的那一刻，却任凭他在回忆里发酵。

　　时光倒退，五年前的夏日夜晚。毕业舞会上充实了汽水和蛋糕的香甜，年轻的面庞上流露着对挣脱牢笼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期待。彩色的灯光持续闪烁着，与远处近处的音乐交相辉映。

　　东石高中的传统是在毕业晚会的那一天，每一位毕业生都要盛装出席。珍溪阿姨给星辰手工缝制了洁白的绸缎礼服裙，又在上面镶嵌了带着粉色珍珠的蕾丝花边。

　　那一晚，原本在同学之中平平无奇的她成为了焦点，所有人都无法相信，班上总是坐在角落，除了何晓爽没有其他朋友的谭星辰，在服饰和妆容的衬托下，如此的闪耀。何晓爽身穿一件法国定制礼服裙，华丽大方，上面细碎的钻石闪着无比昂贵的光彩。

　　不知为何，那个已去海外留学的江迟暮竟然出现在那一晚。谭星辰想要向江迟暮表明心意，想要告诉他，自己就是那个一直陪伴在他身旁的兔子小姐。不为别的，就想让这份长久的陪伴掷地有声，让多年之后，在彼此的心中回想起对方，能够有一个具体的想念，而不是在对方的心中永远的隐藏在面具之后。曾经的自己那单纯的游戏竟然成为两个人之间奇妙的默契，兔子小姐的面具一而再的想要摘下，却被各种事情所阻挡。

　　是时候告诉江迟暮自己的真面目了。

　　慢慢的，走近，靠近……

　　江迟暮身穿一袭黑色的西服，清瘦的脸上带着十八岁岁少年的稚气，他的眼神笃定而自信，整个人都在散发着光芒。身旁围绕着朋友，他们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江迟暮没有回头，但是人群中，她能够轻松辨别出属于自己那个秘密朋友的身影。

　　她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身。脸颊带着微微的红晕，眼睛里带着友善和喜悦。

　　什么事？

　　我……话音未落，周围的彩色灯光和学校的路灯瞬间熄灭。

　　灯光再次亮起，一切又回归平常。音乐声的音量再次调大，夜空中绽放起绚烂的烟花。面前的江迟暮竟然消失了。仿佛一切都只是幻象。

　　年少的谭星辰心中波涛汹涌，眼中涌出泪水。她环顾四周，搜寻他的身影，在台阶的尽头，她看到了他，梦里的谭星辰比现实中勇敢许多，她朝江迟暮飞奔而去。
　　她再次站在江迟暮的面前。

　　“你是……”

　　“我是兔子！谭星辰鼓起勇气一般大声的喊出憋在心中的话。她用力张大眼睛看着江迟暮的脸，希望那张脸上能够露出想象之中惊喜的模样。

　　“你不是兔子小姐。”江迟暮的眼睛变得怀疑而冷漠。

　　“我是，就是我，我能够说出我们在一起的每一次回忆。”谭星辰感到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即便是这样，你也不会是兔子小姐。”江迟暮一字一句的说。

　　“为什么？”失望浸透了她的眼睛。

　　江迟暮顿了顿，眼睑朝下，看向远方朝他挥手的女孩。

　　“不好意思……”江迟暮朝身穿公主裙的女孩身边走去。

　　谭星辰的视线被泪水模糊，整个毕业典礼上的彩灯，气球和夜空里陆续绽放的烟花都仿在嘲笑着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

　　谭星辰在一片强光中惊醒，窗外已经是阳光普照。看表，十一点半。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睡了这么久。

　　那场毕业典礼，经常在梦中出现。曾经一直都是在看着江迟暮的背影醒来，这次竟然梦到了这么多奇怪情节。即便是在梦中，江迟暮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兔子小姐的身份，反而他竟然可以将任何一个女孩当作兔子小姐。

　　看来，是时候放弃了。

　　谭星辰打开日记本，大声的朗读昨晚写下的话，那是对自己的基本要求。

　　1、不再在他的眼中寻找曾经的回忆
　　2、努力不再回想曾经的时光
　　3、把他完完全全当作一个陌生人
　　4、拒绝，避开一切跟他有关的相处
　　谭星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虽然眼睛仍然肿胀不堪，但是心里却变得笃定了许多。

　　“爷爷，昨晚的剩饭还有吗？”谭星辰下楼，看到在工作台带着老花镜忙碌的爷爷。

　　“去找晓爽他们一起吃吧，零花钱在桌上。”

　　谭星辰一把将桌上的钞票拿起，蹦蹦跳跳的朝店外跑去。

　　可是，心底的悲伤哪有那么快消散，只是将懂事变成习惯的谭星辰，不想让爷爷因为自己昨晚的失落而难过。爷爷作为世界上给她最多爱的人，她要百般呵护爷爷的心情和情绪才对。走在东石街，谭星辰像往日一样，和每一位邻居问好，去喜欢的店铺看看有什么新的艺术品和展品，驻足在咖啡店的门外，听一听来自东石街的声音，那是最能够治愈她的。

　　路过一号展厅，她被橱窗上的熟悉物件吸引，那正是高宁托自己缝制的兔子面具。没想到，江迟暮最后还是使用了。即便像昨天他说的那样，任何的面具都已不再是他心中的模样。不知为何，他还是用了。

　　那件面具被钉在橱窗的展示墙上，下面是谭星辰无比熟悉的笔触，在墙体上的彩绘，色块还是那么的绚烂，斑斓，驻足欣赏的人一定觉得创作者是一个内心向阳，无比纯真的人。江迟暮的反差就在于此，他的冷漠气质和作品并不相符，他的病态和颓唐让她担忧。江迟暮就是这样，他常给人更多关于对作者的翩翩联系，随后又让欣赏者们被这虚实的强烈撞击所吸引。就像给了人一剂迷魂药，让人质疑自己的感知。

　　不知不觉，她感到后脖子被太阳晒得发烫，她面对这幅画的时间太久了。透过橱窗一侧的玻璃，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坐在那里，与工作人员在交谈着。

　　不行，我要离开了。

　　1、不再在他的眼中寻找曾经的回忆
　　2、努力不再回想曾经的时光
　　3、把他完完全全当作一个陌生人
　　4、拒绝，避开一切跟他有关的相处

　　谭星辰在口中默念着，匆匆的朝东石街门口走去。

　　就在谭星辰转身的一刹那，江迟暮看向她，她的背影里带着焦急和躲闪，步伐轻快的消失在展厅的拐角，视线的尽头。他轻轻的抚摸着手臂上残留的温度，回想着前一晚女孩用力环抱他肩膀的触感。不知道她会不会帮他保守秘密……

　　“江老师……江老师……”、

　　江迟暮回过神来，朝工作人员点头示意。

　　将工作交代完毕，工作人员陆续离开展厅。只有江迟暮对着展厅外的橱窗发呆。他环顾四周，多希望兔子小姐能够出现在明天的展厅，能够看到展厅里那些为她而作的画。江迟暮的心里想着，嘴角露出笑容。

　　长久以来，他都放弃去期待和幻想兔子小姐的再次出现，甚至不曾去奢望见到她面具下的真实模样，只是将她放在心里的最深的地方，彼此用微妙的方式发出信号，这样就已足够。

　　希望回忆里的那个兔子小姐能够看到，能够懂得，他的想念。

　　良久之后，他朝东石公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