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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我不会告 ...


  •   谭星辰跨上了摩托车,朝东石街开去。

      电话响了。

      “星辰,你跟江画家确认修理要求了吗?”

      “啊……爷爷,我马上去。”

      “记得请江画家近日来家中做客。”

      “好……知道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现在又要去江迟暮的公寓,谭星辰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内心恐慌。这个曾经的秘密朋友,五年后竟然变成了高冷艺术家,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在有意无意的和旁人保持距离,不知道一会儿的相遇还会有什么令人尴尬的事情发生。

      谭星辰心里既胆怯又不知为何莫有些期待。即便是那样冷酷的,没有表情,没有温度的一张脸,谭星辰却还是想要忍不住去张望,她想在那一双冰冷的眸子中仔细搜寻,找找那曾经的蛛丝马迹,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影子。

      一路绿灯。即便谭星辰心里七上八下的犹豫,但是不知不觉,她就停在了东石公寓的门前。

      “星辰姐。”高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中拎了两袋居家生活用品的袋子。

      “我住在东石公寓了,爸妈近期在美国做艺术品收购,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我平时需要凿木头,用机器,也比较妨碍姐姐的休息,所以就搬来了。不过,姐姐这是……”

      “哦,我来和江画家确认一些东西……爷爷要求的……”

      “那你先忙,因为刚搬来公寓还很乱……需要整顿。明晚把我姐叫来,我们三个一起吃火锅,还像小时候一样!”

      “没问题!”

      “江老师住在9楼顶层905,我住在707,姐姐我们一起坐电梯上去吧。”

      “好……”

      随着电梯数字的跳动,高宁很快就到所在楼层了。

      “姐姐那明晚再见!”周高宁的脸上带着暖暖的笑容,搬来公寓就是为了离谭星辰更近一些。身旁的女孩对自己而言不再是那个邻家姐姐,早已悄悄成为内心的期盼。

      电梯门再次关上。

      谭星辰轻轻的咬着嘴唇,皱起眉头。她拿出包里爷爷早上塞回的装着钱的信封。该怎么说呢……

      “江画家,您好,我是东石修理店的谭星辰,我想跟您确认一下……”

      不对不对,这样打招呼有点奇怪……

      “江画家,您好,我是谭星辰,见过几次,还没有做自我介绍,我是谭星辰,是东石旧物修理店东石爷爷的孙女……”不不不,倒不用这么详细……

      再来。

      “江画家,您好,我是谭星辰,东石爷爷派我来跟您沟通一下修理要求……”就这样吧,直截了当。

      电梯的门开了。

      901,902,903,904…905

      “江画家,您好,我是……”

      “江画家,下午好……”

      谭星辰口中不断默念,感觉嘴唇颤抖,跟不上音调。正准备敲门的手悬在上空,渗出一层细密汗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叮咚”电梯开门的声音。

      “你是……”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谭星辰举在上空准备敲门的手仿佛石化了一般。

      “我……我是谭星辰,哦不对……江画家您好,我是谭星辰,我是修理店的……爷爷派我来跟您沟通您的修理要求。”

      身后死一般的沉寂,谭星辰紧紧闭上双眼。

      “你……为什么背对着我。”江迟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谭星辰仿佛突然回过神来,将石化的身体慢慢移动,朝他投去紧张的闪烁。

      “进来吧。”面前的江迟暮身穿睡衣,头发卷曲的垂在额头。手上临着一只印着药房logo的牛皮纸袋。

      难道他生病了?

      “随便坐,水在冰箱里。江迟暮将房门打开,房内色调暗沉,窗帘被合上,只露了一小条拳头宽的缝隙,透着午后的阳光,整个家的装潢里墨绿色和秋香黄居多,像极了他的作品风格。

      谭星辰木讷的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白色信封。

      “这是……爷爷让拿给你的,我们店不收定金,等到修理之后,您按照报价来给修理费就行。”

      “好。”江迟暮双手交叉胸前,点了点头,眼神轻轻的略过信封,继续看向窗帘的光亮缝隙。

      “还有就是……我需要跟您沟通关于玩具的修理方案。现在店里没有和玩具一样的油漆,由于磨损严重,直接上油漆会导致不光滑,所以想跟您确认一下,您是否同意,在玩具已有的基础上稍作改变……例如将锈迹抹平,换相似的喷漆,但是无法做到与之前的颜色完全相同,需要跟您提前说清楚。”

      “可以。”

      “还有就是……”面对江迟暮的冷漠,谭星辰心底有些莫名的紧张和愤怒,为什么不能好好与人说话,为什么要表现出这么冷冰冰的样子。对于谭星辰而言,他是一个童年温暖而愉快的大男孩,可是,如今却意志消沉成什么模样。

      “还有什么。”江迟暮迟疑着问,眼睛无神的看向她。

      “还有就是,谢谢你之前在停车场出手相助,东石爷爷想要感谢你,请你来家中做客。”谭星辰低头小声的说,语调中充满了失望。他变了,彻底变了。

      “感谢不用。不过谭老的邀请,我定准时赴约。”

      “那……就没有了。”谭星辰从沙发起身。

      江迟暮的视线从窗外转意到谭星辰的身上。午后的一缕阳光正好不偏不倚的照射在谭星辰的身上,在墙壁形成剪影。他看着那影子有些走神,仿佛和记忆中那个女孩有相似的身形曲线。时过境迁竟然无从分辨。

      “我这么问有些唐突,不过,你曾经有没有见过一个带着兔子面具的女孩。”

      江迟暮的声音传来,谭星辰正在整理自己裙摆的手突然在空中停滞,心脏传来清晰的跳动。

      “兔子面具……”谭星辰肯定不会说出真相的,她没有面对曾经的勇气也不清楚他突然张口的意图。

      “那只兔子面具是你做的吧?”江迟暮见谭星辰沉默,眼中滑过一丝失落。

      “哪个?我不记得做过兔子面具。”谭星辰继续装傻,他说的是哪一个兔子面具?小时候的那个还是高宁拜托自己在展览上做的那个?

      “展览上用的那个。”江迟暮仿佛看出她的顾虑。

      “哦,那个啊……是我。”谭星辰认命般的闭上眼睛,承认表演穿帮被识破的命运。

      “所以,你曾经见过附近有一个带着兔子面具的人吗?”江迟暮的眼睛再次看向她,对第一个问题锲而不舍。

      “没见过,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她自知江迟暮肯定对兔子面具的制作成品感到不满,毕竟跟他记忆里那只完全不同。情绪上有些难过。

      “你的手工做的很不错,很接近我的要求了。”

      很接近?难道他的记忆出现问题了吗,明明是完全不同!难道他忘记了?谭星辰看着江迟暮的脸,不由有点懊恼。

      “如果江画家有想要修改的地方,可以告诉我。”

      “不用修改,已经可以了,毕竟……任何的替代品都没有意义了……不过,谢谢你。”江迟暮的眼中扫过一丝的落寞,但是很快就对谭星辰弯起嘴角点头感谢。

      谭星辰被着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彻底激怒,她回忆中的人不是这样,他从来都会将自己最直接的情绪展露给她,喜怒哀乐都没有掩饰。谭星辰不想接受着应付式的笑容和感谢。是时候离开了,她刚起身,但是心中却感到一些问题依旧无解,沉闷而压抑。

      “江画家,你为什么这么痴迷于那个兔子面具?我看了照片,那个带着兔子面具的女孩有什么特别的身份和独特之处吗?”这是压在谭星辰心底最想要知道的问题,她心中的疑问需要得到江迟暮正面的回应。她想要知道,在她与江迟暮年少的陪伴时光,在此时此刻的他的心中又有多少分量。她想念曾经的那个朋友,她想要看看这个冷漠的男人心里还有没有那么一丝对曾经这段友情的回忆和留恋。为什么又要把那张照片保存至今。

      面对这样露骨的询问和词语,江迟暮只能选择退缩且闭口不言。长期以来,他接受各类媒体的采访活动,那些媒体平台的工作者们千方百计的从各个切入口出发,用尽心机的先要从他的口中问询出来什么有价值的机密,属于一个有争议的,孤独的,冷漠的艺术家心底的秘密。但是对于真实的自己,他永远闭口不言。长期以来的习惯,让他在询问者碰触到他底线的时候,他就已经全身警觉。

      他看着她,眼前的这个女孩衣着朴素,眼睛清澈,即便她没有进攻性,可是在他的世界,这也只是一个陌生的旁人。从来没有人能够走进他的世界。他的内心,只有一个人拥有通向的权利,而那一张仅存唯一的入场券已经被早早领走。

      “没什么,只是一个认识的人。”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回避,将那个记忆中的兔子小姐最大程度的保护在自己的回忆和身体里。

      只是一个认识的人……谭星辰感到心中一阵酸楚,小腿微微的发软发酸,有些站不住。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眼中的失望,不想将真实情绪流露。面前这个男人,他是自己内心最亲密无间的秘密朋友。可是,如今,她只是一个他认识的人而已。

      “只是一个认识的人吗?”谭星辰的心中依旧有些不甘心,她再次询问。
      ……

      “可是我看照片上你笑的很开心,应该是非常好的朋友吧。”谭星辰的手指有些微微发紧,她感觉自己有些失控了。

      ……

      江迟暮持续沉默,没有人知道兔子小姐的存在,那么她只能被他保护在心中。任何旁人的揣测,无论真实还是虚假,都不能够得到来自他的任何回应。这一点,他的身体已形成强有力的应激反应,没有人能够进入他的内心,就连自己的心理医生也无法全盘托出,何况眼前这个陌生人。

      他看到谭星辰的眼中闪着失望,也许自己的答案永远让人失望而不满。

      “打扰了,江画家。”谭星辰仓促起身,朝门厅走去。

      在换鞋的时候,她无意碰到那只药袋,里面的药从牛皮纸袋中滚落。盐酸帕罗西汀……
      药瓶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滚动起来,朝着走廊深处滚去,直至撞击在走廊尽头的矮柜上才停止。谭星辰的脚步跟着药瓶走去,一抬头,却正好看见江迟暮虚掩着的工作室,里面陈列着一些为放在展厅的画作,房间里散发着油墨和颜料的气味,那些画作上都是以兔子小姐为元素的作品……

      谭星辰震惊的睁大双眼,她深知那是江迟暮的秘密禁地,这是属于他的私密空间。她迅速控制自己的情绪,将地上的药瓶捡起,回到客厅,轻轻的放在江迟暮的面前。

      整个房间的空气开始凝结起来,谭星辰对自己刚才的失态和追问感到后悔,在江迟暮的外表之下,他只是一个生了病的病人,不然他不会去心理诊所,也不会吃抗焦虑的药物。

      他不再是曾经的少年,那个能对露出爽朗笑容的少年,他病了。

      泪水在谭星辰的眼眶不停打转,她分不清自己的情绪是打碎过往的失落还是对如今冷漠江迟暮的失望,她转过身去,迅速抹掉眼泪,却忍不住转身看向他一眼。

      江迟暮蜷缩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脸部紧紧的埋在膝盖上,喉咙里发出痛苦而沉重的低吼,整个人的状态紧张而痛苦。

      “江迟暮,你怎么了!你……可以听见我说话吗?!”

      昏暗的房间里,她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如小孩一样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口中轻轻的念叨着什么,双手紧紧的捂住双耳。额头和脖子留下大颗的汗珠。

      “你怎么了,江迟暮!”谭星辰焦急的泪水顺着眼眶流出。她只好伸出手臂,用力环抱起他的双肩,在她手臂触碰他皮肤的地方,能明显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颤抖。

      曾经那个少年,记忆中那个健康的、快乐的少年,此时此刻竟然在昏暗的房间里无助的蜷缩。

      江迟暮的手颤抖着指向茶几上的药瓶。

      谭星辰急忙将药瓶打开递给他。

      那骨节分明、带着绘画颜料的手指此刻在不住的颤抖着拿起谭星辰喝过的水杯,一饮而尽。

      他用力的将谭星辰的手臂推向一旁,慢慢恢复常态的他虚弱疲惫,如同一只困在笼中又受到惊吓的小鸟,在持续的扑腾挣扎之后,有气无力的卧在笼子的一侧,眼神迷离而模糊。

      谭星辰擦去脸上的泪水,起身离开。

      临走,她还是不由得转身看向那个虚弱的,眼睑下垂的他,心痛不已。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不要担心。”

      “谢谢。”江迟暮带着颤抖,努力从嘴唇挤出两个字,她的不与外人说,是给他心中最大的安慰。

      随着关门声响,谭星辰站在江迟暮的门外捂住嘴巴用力的无声哭泣。曾经的秘密朋友,曾经美丽的灵魂,如今却如同困兽,了无生机。他将自己的伤口隐藏,没有人能够看到他的痛苦和悲伤,没有人能够放心的诉说和倾诉,他承担不起建立一份关系的代价,经受不了得到后的失去和相逢后的离开。因此,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冷漠的人,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房间外的阳光逐渐变弱,迅速暗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带着蓝紫色的傍晚晚霞。

      ……

      不知过了多久,江迟暮在沙发上醒来,看到身边一片漆黑,窗外透着来自东石街的城市灯火。

      谭星辰的到来和自己的发病让他感觉好像是一场梦境,身体和精神恢复常态,耳畔的嗡鸣声也消失了,他揉搓着自己发胀的双眼,起身开灯。肩膀处仿佛还停留着谭星辰环抱的痕迹,他对这难以辨别虚实的自己感到羞愧和自责,他不应向旁人展示真实的脆弱。

      他默默朝工作室的画架直径走去,拿起画笔,闭上双眼。

      可是,唯一出现在他脑中画面的,是午后阳光下一个女人在墙上的剪影,真实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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