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过重山》雪回风

5、第四章 落日的

　　落日的余晖洒满了江面，金粉似的铺在上面，慢慢摆动着，摇曳着。远处青山绵延千里，空中是飞旋的鹰燕，江面上是零零散散的几艘船，有客船，也有载满货物的商船，缓慢而平静的行驶着。
　　所有的平常事物，掩盖住了静谧下的暗潮涌动。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啊。”玉良停下手中的船桨，盘腿坐在船头，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远处。
　　“这老头又在发什么神经？”陆不闻心里嘀咕着，上下打量着玉良：“他看起来跟师父差不多年纪，身量却比师父健壮些，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的确，玉良的脊背宽阔，腰板挺得尤其直，若不是看那一头白发与脸上的皱纹，说是个健壮年轻男子也不过分。
　　他的脊梁，不免让人联想到一些贵族世家被寄予厚望的子弟，像那种从小用木头棍子打出来的直。
　　可他只是个老船夫啊。
　　“臭小子，总盯着我看干嘛？”趁陆不闻发呆的工夫，玉良已经站了起来，捋着胡子转头看向陆不闻：“难不成是垂涎老夫的美色？那不行，我可是个正经人。”
　　为老不尊。
　　陆不闻觉得玉良脸上明晃晃的摆着这四个大字。
　　“请您注意点言行。”陆不闻皱着眉头说道。
　　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怎么还会说这样的话？
　　“哈哈哈，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玉良此时已合上了眼睛，惬意地享受着仅存的夕阳残照。
　　真是个古怪老头。
　　天色最终还是暗了下来，四周愈发静谧。不远处，一艘商船向着玉良的小船缓缓驶来，船上灯火通明，别有一番热闹，竟打破了这份宁静。
　　“老渔家，愿意到在下的船上一起热闹热闹吗？”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锦缎的中年男人，俗话说人到中年必发福，这话在这位身上体现的可真是淋漓尽致，看他油光满面的，想必小日子过得不错。
　　“哈哈，荣幸之至啊。”玉良欣然答应。
　　“喂，就这么随便上了陌生人的船？”陆不闻低声说。
　　“老夫有名字，不叫‘喂’，”玉良顿了顿，又说：“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好意邀请呢？”
　　“可……”
　　还没等陆不闻反驳，玉良早已系好了自己的船，拉着陆不闻上了商船。
　　这船从外面看平平无奇，里面却是别有一番天地。船内装饰着绫罗绸缎，几个与那中年男人差不多年纪的人围坐在一起，在酒桌上谈笑，再加上角落里的琴音，当真是热闹。
　　“各位，这是与我们一路的客人，在异乡本就孤独，不如一起共饮此杯，不负这良辰美景奈何天。”
　　陆不闻心想：“哪来的美景？”
　　“二位，这可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商贾齐善齐老板，今日有幸结识，可是你们的福气了啊。”中年男人旁一男子介绍说。
　　齐善道：“贤弟莫要玩笑，在下不过是一小商贩，何来有名之说？”
　　“齐兄就不用谦虚了，莫说是江南，就是整个大梁，又有谁不知道平江府齐家呢？”
　　的确，齐氏家大业大，世代经商，到了齐善祖父那辈开始重视仕途，其后辈出过好几位进士，如今也成了书香门第。
　　“莫要再提，莫要再提啊，如今齐家盛况怎可与过去相提并论，到我这代，小辈已是一代不如一代啊！”齐善重重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见这般，也不再提，聊起了的时事。
　　“如今改革之乱刚刚平复，北蛮十部又虎视眈眈，听闻皇上前不久派北定侯谢洵前往北蛮平复叛乱，不知现在战况如何。”
　　听到这儿，玉良眉心一蹙，但紧接着便回复了平静，继续听他们谈论。
　　“这谢洵谢小侯爷当真是年少有为，飒爽英姿啊，可那谢小王爷……啧，空有尊贵名号啊。”
　　谢小侯爷谢洵与小王爷谢旻是表兄弟，因年龄相仿，常被人拿来比较。谢洵子承父业，接连立功，年纪轻轻便被赐予爵位，而那谢旻，生母是当今圣上唯一的长姐惠仪长公主，生父是前朝重将谢穆，自幼父母双亡，被放到谢穆兄长那儿寄养，深受皇帝疼爱。但正因如此，也使他养成如今这般娇奢放纵，不学无术的模样。
　　世人都说谢旻不成器，可若是像谢洵那般，拼上性命建功立业，回头还要遭受君主的猜忌，又值不值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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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不闻懒得听这些权贵的琐事，尤其是那谢旻，是他最瞧不上之人。他漫不经心地玩着衣角，余光中注意到了角落里弹琴奏乐之人。
　　那是一位男子，身量颇高，眉清目秀，看上去比陆不闻要大几岁。他周身一股温润气息，长着一双桃花眼，正专注的拨动着手下的琴弦，流出的琴音也同他本人一般，婉转中带着些许清冷，还有几分哀伤。
　　陆不闻盯着那人，一时入了迷。闭上眼，脑中浮现的是清明雨后带着缕缕薄雾的山峦，清冷静谧却又引人留恋。

　　琴声随着男子的平抚而落下帷幕，座中的几位老板都赞不绝口，“多谢各位赞赏。”那男子还欲说些什么，就被齐善一声呵斥打断——
　　“云帆，快些下去，别在这儿给为父丢人了！”
　　被唤作云帆的男子不慌不忙地收起古琴，朝着众人作了个揖，便转身离开。
　　陆不闻吃酒吃的有些热，找了个借口，也随着男子离开船内。
　　夜晚的江面像是与天际合为一体，找不到那条明显的界限，连风浪都是极少的。
　　陆不闻正四下寻找那男子时，背后一道声音响起：
　　“你为何随我出来？”
　　陆不闻转身，见那男子一双眼冷冰冰地看着他。
　　这跟刚刚……也太不一样了吧。
　　“别误会，我只是吃酒吃的有些热，想出来透透气。”
　　“哦？是吗。”那男子语气稍缓，不再继续追问，静静地望着江面。
　　两人之间变得十分寂静，陆不闻实在是觉得尴尬，开口打破了局面：
　　“我叫陆不闻，是安平县那边的，来此路是为了……投奔亲戚。”
　　陆不闻等了一会儿，身旁那人也没有回音。正当陆不闻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那人却缓缓开口：
　　“我是齐云帆，平江府人，是……”他有些不想开口，但仍是说了下去：
　　“是那位齐老板的儿子。”